当阳荆门军史话-荆门军的关公信仰

《太平寰宇记》曾以凝练笔触勾勒荆襄地区风俗画卷 ——“信鬼神，崇释教”。寥寥六字，却道尽这片土地独特的精神风貌。至宋代，荆门军地区百姓的信仰图谱更显斑斓多姿，历代名臣关羽、张飞，庄严神秘的佛教，以及充满自然力量的神灵，共同构成了他们多元的精神崇拜体系。

关羽、张飞崇拜的根源，深深扎入三国历史的沃土。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大军南征刘表，彼时刘表辞世，刘备顺势执掌荆州水军。面对曹军凌厉攻势，刘备欲退守江南，曹操派出五千精骑穷追不舍，一日一夜便至当阳长坂。刘备无奈弃妻抛子，命张飞率二十骑断后。张飞屹立桥头，怒目圆睁，横矛高呼：“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声如洪钟，气势如虹，竟令敌军望而生畏，无人敢近，刘备等人这才得以脱险。

建安二十四年（219），关羽挥师攻打樊城曹仁，曹操派于禁驰援。恰逢大雨滂沱，汉水暴涨，曹军顿时陷入一片泽国，损失惨重。关羽乘胜追击，斩杀将军庞德，一时威震华夏。曹操为解樊城之围，勾结孙权，对关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关羽前方难敌徐晃率领的曹军，后方江陵又被孙权攻占，腹背受敌，最终在临沮被朱然、潘璋斩杀。这些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让关、张二人的英雄事迹在荆门地区代代相传，成为人们崇拜的开端。

时光流转至隋唐，关羽形象与佛教奇妙融合，被赋予宗教祭祀色彩。唐代《重修玉泉关庙记》记载，南北朝时期，禅师智顗夜坐树下，忽见关羽神灵现身。关羽诚恳表示 “愿舍此地为僧坊，请师出山，以观其用”。于是，佛教巧妙借助本土神祇关羽之口，在当地兴建佛寺，关庙也由此纳入佛寺体系，二者紧密相连，难解难分。“楚俗岁时多杂鬼”，关羽崇拜本就扎根民间，这一传说无疑是佛教僧人推动佛教本土化传播的智慧之举。《记》中还记载 “初营建之日，白龟出其新桥”，白龟在传统观念里是祥瑞象征，无论此事真假，都为玉泉关庙增添了吉祥顺遂的神秘色彩。玉泉寺将佛教圣地与本土鬼神崇拜完美结合，加之官方重修玉泉关庙，为百姓树立了精神信仰的丰碑，成为他们心灵寄托的港湾。

宋代，官方深度介入民间关羽崇拜活动。乾德元年（963），太祖前往武成王庙祭拜，因不满白起 “起杀已降，不武之甚” 的行为，将白起、关羽、张飞等二十二人撤出武成王庙，关羽转而成为蜀昭烈帝的守冢之户。仁宗年间，朝廷掀起为诸神赐庙额、加封爵的热潮，关羽的爵位不断攀升。荆门军的当阳县有关平祠和蜀汉寿亭侯祠。

绍圣二年（1095），朝廷为本地关羽祠赐额显烈；崇宁元年（1102）赐庙额昭贶并封忠惠公；大观二年，进封武安王；政和二年（1112）九月封平武宁侯。频繁的封赐背后，是皇帝将关公信仰纳入官方正统信仰的宏大布局。各地关羽显灵的故事如星火燎原，不断增强信仰的真实感，而这些故事又促使关公获得更多封爵，如此循环往复，让百姓祭祀崇拜关公的信念愈发坚定。荆门关公祠祈雨祈晴灵验无比，百姓每年都以笼饼虔诚供奉。关羽仿佛化身守护使者，庇佑着当地民众和财物，“曝麦于庭，鼠雀不敢近，有犯辄自殁”，让人们既敬又畏。

陈渊游历荆州时，见家家户户设祠供奉关羽神灵，父子兄弟交谈都小心翼翼，生怕言语不当触怒关公。百姓的种种行为，生动展现出关羽崇拜已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陈渊感慨道：“夫羽之死已数百年，其不能守以害人也审矣，而荆人畏之如此，以其余威在人，上下相传，有以诳惑其心耳。” 绍兴年间，洞庭湖渔民偶然得寿亭侯印，印发光焰，奇异非常，后被转至荆门关公祠供奉。淳熙二年（1175），准备将印献给东宫时，书函再次闪耀，这枚印自此成为神物，与仁宗所赐的龙眉、龙角一同供奉在祠中，更添神秘色彩。

地方官员治理有方，也会将功劳归于关羽，并向朝廷请封。淳熙十四年（1187），王铢任荆门期间 “世其家，擁郡麾”，他认为这是关公庇佑，遂奏请朝廷。次年（1188），朝廷加封关羽为英济王，消息传来，民众 “遐迩欢腾，老稚夹道纵观”，足见关公崇拜早已深入人心。南宋末年，朝廷加封关羽为忠壮义勇武安英烈王，旨在鼓舞荆襄地区军队士气，称赞他 “几于震曹瞒之奸而徙许。功虽靡竟，志则不磨。其余威犹足寒戎心，非更封何以慰荆旅。用旌忠臣之节，丕显烈士之风”。

除关羽外，荆门军还有张飞、尉迟恭的祠庙，不过他们受封赐的次数远不及关羽。张飞在蜀伐武途中，于阆中被叛将杀害，巴蜀地区本就盛行鬼神崇拜，故而张飞祠庙多分布于蜀地。荆门军仅有张大夫行祠，绍兴八年（1138）获赐庙额威显，隆兴年间张飞二子张绍、张遵也被封侯。长林县的唐代武臣尉迟恭的鄂国忠武公祠，于绍兴二十五（1155）年被高宗赐庙额英惠。

在朝廷对关羽、张飞、尉迟恭的赐封中，“忠” 字频繁出现且居首位，这深刻反映出朝廷通过建祠立庙宣扬忠义、勇猛的意图。三人的英勇事迹虽与两宋相隔久远，但在荆门军百姓心中早已拥有深厚信众基础。官方的赐封行为，实则是将这些信仰纳入皇权管理范畴，以此教化民众思想。南宋时期，朝廷愈发重视建祠赐封，这背后是士绅失节、忠义价值沦丧带来的危机感。官方将建祠旌忠作为劝忠新手段，借助百姓熟悉的祠祀凝聚政治认同，进而巩固政权的社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