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从未真正沉睡,写字楼的灯光像倔强的星子。
沈钰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这是本月第七次加班到凌晨,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竞标案。
男友徐烨霖半小时前发来消息:“忙完没?车库等你,带了热粥。”
简单的关怀让她心头一暖。他们同在“启明星科技”工作,一个在市场部,一个在技术部。
并肩奋斗三年,感情稳定得像是已经走过半生。
公司里最近弥漫着说不清的低气压。茶水间的窃窃私语,走廊上欲言又止的眼神。
裁员的风声像雨季前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沈钰玲没太担心。
她是市场部骨干,手里握着几个重要客户,业绩常年在前三。
更重要的是,徐烨霖在技术部颇受总监彭志强器重。他总温柔地说:“有我在。”
谁能想到呢?那些深夜车库里的温存对话,加班时递到手边的热茶。
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畅想——攒够首付就结婚,或许明年能要个孩子。
所有坚固的、温暖的、值得信赖的,都在某个凌晨两点,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彻底击碎。
一个匿名账号在公司近五百人的大群里,丢下一枚炸弹。
那是一份完整的裁员名单,不仅有名有姓,更附带着每个部门负责人亲笔签名的“推荐裁员理由”。
白纸黑字,冷酷得像手术刀。
沈钰玲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时,呼吸停滞了。
理由一栏写着:“岗位价值可被替代,近期出现工作疏漏,建议优化。”
而推荐人签名处,那三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徐烨霖。
最信任的恋人,最亲密的同事,在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后,亲手将她推向深渊。
推荐名单。多么委婉又恶毒的词汇。
沈钰玲握着手机,坐在黑暗的卧室里,感觉自己正一点点碎裂。
但下一秒,碎片开始重新聚拢,带着冰冷的硬度。
她需要知道为什么。这场背叛从何时开始酝酿?那把刀,又是如何笑着递到她背后的?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重,而真相,往往藏在最信任的人那抹温柔的笑意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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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地下车库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潮湿的混凝土气息。
灯光惨白,将一排排安静匍匐的车辆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钰玲找到徐烨霖那辆灰色SUV时,他已经降下车窗,朝她招手。
“快上来,外面冷。”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里开着暖气,夹杂着徐烨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道。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徐烨霖侧身取出饭盒,揭开盖子,热气混着米香扑面而来。
“瑶柱瘦肉粥,你最爱的那家。”他递过勺子,动作自然,“又熬到这么晚。”
沈钰玲接过粥,指尖触到他温暖的手背,心里那点疲惫似乎散了些。
“竞标案下周五就要交了,谢总盯得紧。”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妥帖地滑下喉咙,“这次对手是‘恒远’,硬仗。”
徐烨霖靠在驾驶座上,侧脸看着她吃,目光柔和。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我看你这半个月,下巴都尖了。”
说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亲昵。
沈钰玲笑了笑,没躲开。三年了,这些小动作早已融入日常,成为某种安心的凭证。
“熬过这阵子就好。等项目拿下,奖金应该不错。”她眼睛亮了一下,“加上我们之前的积蓄,或许……”
“或许可以开始看房子了。”徐烨霖接过她的话,嘴角扬起笑意,“我最近也看了几个盘,南边那个新开发区不错,离地铁近。”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车窗渐渐起了一层薄雾。
外面寂静无声,只有通风管道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
过了一会儿,徐烨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
“对了,玲玲,最近公司里……风声有点紧,你听说了吧?”
沈钰玲喝粥的动作顿了顿。“你是说裁员传闻?”
“嗯。技术部那边,彭总这几天开会总板着脸。”徐烨霖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方向盘,“虽说还没正式文件,但空穴不来风。”
他转过头,看着沈钰玲,眼神里透着关切。
“你们市场部虽然业绩好,但这种时候,站位很重要。”他压低声音,“跟紧谢总,别站错队,明白吗?”
沈钰玲点了点头,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她业绩摆在那里,谢涛再怎么看重利益,也不至于动她这个干活的人。
何况,徐烨霖在技术部,彭志强又器重他,总能透些消息。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将空饭盒盖好,“你也别太操心,该来的总会来。”
徐烨霖笑了笑,探身过来,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走吧,送你回家,明天还得早起。”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融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沈钰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城市这么大,能有一个并肩而行、知冷知热的人,已是幸运。
她侧过头,看着徐烨霖专注开车的侧脸,轮廓在路灯光影里明明灭灭。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此刻的温暖驱散了。
未来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她这样想着,渐渐合上眼睛,在熟悉的薄荷气息里,陷入了短暂的浅眠。
并未看见,徐烨霖在她闭眼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温和。
车载电台播放着深夜轻音乐,温柔流淌。
谁也不知道,这平静夜色下,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02
周一早晨的启明星科技,气氛比往常凝重几分。
九点半的季度会议,各部门总监及以上必须参加。
沈钰玲抱着一叠材料走向大会议室时,在走廊遇见了王诗悦。
诗悦端着咖啡,冲她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听说没?今天有戏看。”
“什么戏?”沈钰玲放慢脚步。
“谢总和彭总啊。”王诗悦努了努嘴,示意会议室方向,“为了下季度资源分配,上周就吵过一轮了。”
行政部消息最灵通,王诗悦又是个人精,总能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沈钰玲皱眉:“不至于吧,都是为公司做事。”
“你是真单纯。”王诗悦摇头,“行了,快进去吧,我得去送材料。”
推开厚重的会议室大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左侧是以市场部总监谢涛为首的市场和销售团队,右侧是技术部总监彭志强及几个核心项目经理。
徐烨霖坐在彭志强斜后方,正低头看着平板。
见到沈钰玲进来,他抬头朝她微微一笑,笑容如常。
沈钰玲回了个笑容,在谢涛身后的位置坐下。
谢涛今年四十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价值不菲。
他正侧头和副总监低声交谈,表情平静,但沈钰玲注意到,他手指正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那是他思考或烦躁时的小动作。
十点整,总裁林总准时走进会议室。
会议前半段按部就班,各部门汇报季度业绩,数字有好有坏。
直到林总提到下季度“智慧园区”项目资源分配时,空气骤然紧绷。
“这个项目公司投入很大,市场和技术必须紧密配合。”林总目光扫过谢涛和彭志强,“前期调研和客户接洽,以市场部为主导。
技术方案和落地,技术部负责。”
谢涛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总,市场部前期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做客户需求和竞品分析。我建议,项目预算的百分之六十优先划拨市场部。”
彭志强立刻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谢总,技术方案才是核心。没有过硬的技术支撑,市场谈得再漂亮也是空谈。我认为,百分之七十的资源应该给技术部。”
“彭总这话不对。”谢涛身体前倾,手指点在桌面上,“没有市场打开局面,技术再好也卖不出去。启明星不是研究院,是公司。”
“市场部今年有几个项目落地了?”彭志强反唇相讥,“上次‘教育云’项目,签了合同又黄了,不就是市场调研不扎实?”
谢涛脸色沉了下来。“那是客户内部架构调整,不可抗力。”
“哦?那上上次的医疗系统项目呢?报价比对手高出一截,也是不可抗力?”
两人语速越来越快,声音逐渐提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其他人或低头看材料,或盯着桌面,没人敢插话。
沈钰玲偷偷瞥向徐烨霖。他依旧低着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仿佛没听见这场争吵。
但沈钰玲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朝前,听得很专注。
林总终于抬手制止。“好了,都是为公司着想,没必要争执。”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资源分配会后再议。现在我要说另一件事。”
所有人抬起头。
“公司今年整体业绩未达预期。”林总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董事会要求各部门优化人员结构,提升效率。”
“优化”二字像一块冰投入水中,寒意迅速蔓延。
“各部门总监本周内提交一份评估报告,包括人员效能分析和……优化建议。”
林总说完,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谢涛和彭志强对视一眼,刚才的剑拔弩张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沈钰玲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她想起徐烨霖在车库里的叮嘱:“跟紧谢总,别站错队。”
原来,那不仅仅是提醒,更是预告。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鱼贯而出,交谈声压得极低。
沈钰玲收拾材料时,徐烨霖走了过来。
“没事吧?”他轻声问,眼神里带着关切,“刚才会上的话,别往心里去。”
“嗯。”沈钰玲点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突然。”
“大环境如此。”徐烨霖叹了口气,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部分材料,“我送你回部门。”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钰玲忽然问:“烨霖,技术部……也会优化吗?”
徐烨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笑容温和。
“别想太多。就算有,也轮不到你。你是市场部的顶梁柱,谢总心里有数。”
他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动作轻柔。
“好好做你的竞标案,那是你的护身符。”
沈钰玲点了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彭志强和谢涛争吵时的眼神,那种赤裸裸的利益计算。
以及,林总说“优化建议”时,两位总监那一瞬的微妙沉默。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然滋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过于沉闷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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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竞标案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沈钰玲几乎住在了公司。办公桌旁堆着能量饮料和速食面包,屏幕上的方案改了又改。
徐烨霖来得更勤了。每晚九点准时出现,带着不同口味的热汤或宵夜。
“再忙也得吃饭。”他总是这么说,把饭盒推到她面前,然后拉过椅子坐在旁边。
有时陪她一会儿,有时就安静地处理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灯光将影子拉长,键盘敲击声规律作响。
这样的陪伴持续了一周。沈钰玲心里感激,又有些愧疚。
“你总来陪我,自己工作怎么办?”某天晚上,她终于问出口。
徐烨霖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笑了笑。
“我的项目阶段收尾了,不忙。倒是你,这次竞标压力太大。”
他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
“谢总对这次竞标很看重吧?我看他最近老往林总办公室跑。”
沈钰玲舒服地闭上眼睛,随口答道:“嗯,这个项目成了,市场部下半年业绩就有保障了。谢总当然重视。”
“听说恒远那边也下了血本。”徐烨霖声音温和,像闲聊,“你们核心策略是什么?价格战还是技术亮点?”
沈钰玲顿了顿。竞标策略属于商业机密,即便对内部同事也不能轻易透露。
但她转念一想,徐烨霖不是外人,而且技术部可能也需要配合。
“主打定制化服务和后期运维保障。”她简略说道,“价格不是最低,但性价比最高。”
“策略不错。”徐烨霖的手移到她脖颈两侧,继续按摩,“谢总对这个方案很满意?”
“算是吧。他改了几次,最后定稿是他亲自过目的。”
“那就好。跟紧谢总的思路,总不会出错。”徐烨霖话锋一转,“对了,彭总前天问起你。”
沈钰玲睁开眼,有些意外:“彭总?问我什么?”
“就问你是不是还在忙竞标,说市场部最近很拼。”徐烨霖语气轻松,“我就随口说了你天天加班,他很赞赏,还说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劲。”
沈钰玲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或许彭总只是随口关心。
“彭总最近心情如何?会上和谢总争得那么厉害。”她随口问。
徐烨霖按摩的手停了停,随即恢复。
“还行吧。总监们有他们的考量,我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他绕回沈钰玲面前,俯身看着她,眼神温柔。
“别操心这些了。你眼睛都是红血丝,今晚早点回去休息,嗯?”
沈钰玲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也好,最后一部分明天上午就能收尾。”
收拾东西时,徐烨霖状似无意地问:“标书最终版什么时候提交?”
“周五上午。周四下午内部终审,谢总会最后把关。”
“那快了。预祝你成功。”徐烨霖笑着帮她拿起包。
两人走出办公楼,夜风微凉。
沈钰玲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诗悦今天中午神神秘秘地找我,说技术部在拟什么‘优化名单’,还问我们市场部有没有动静。”
徐烨霖脚步如常,侧头看她:“王诗悦?她消息倒灵通。”
“她是行政部的嘛。不过我没在意,觉得是谣言。”
“确实是谣言。”徐烨霖语气肯定,“技术部只是做常规的人员效能评估,没听说什么名单。别听风就是雨。”
他揽住她的肩膀,带她往停车场走。
“裁员这种事,就算有,也轮不到你这种核心员工。别自己吓自己。”
沈钰玲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夜晚的风吹散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有徐烨霖在,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他们是最亲密的恋人,也是并肩作战的同事。
这种双重关系,在职场中本应是最坚实的堡垒。
她这样想着,心里踏实下来。
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徐烨霖脸上的温柔笑意,在阴影里微微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像是计算,又像是某种决断前的平静。
停车场灯光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成一团模糊的黑暗。
如同某些正在悄然发生的事,表面温暖如初,内里却已悄然变质。
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往往最后一个知晓。
04
行政部的办公区永远弥漫着咖啡香和碎纸机低鸣。
王诗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处理着各部门提交的报销单。
午休时间,办公区人少了大半。她拿起手机,给沈钰玲发了条消息。
“三楼咖啡角,急事,速来。”
五分钟后,沈钰玲端着午餐沙拉出现,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王诗悦左右看了看,压低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我听到一个消息,你得心里有数。”
沈钰玲叉起一块鸡胸肉:“又是裁员传闻?烨霖说了,那是谣言。”
“不是谣言。”王诗悦表情严肃,“我昨天去技术部送文件,彭总办公室门没关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听到彭总跟人在电话里说,‘名单先拟着,等市场部那边点头’。”
沈钰玲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市场部那边?是指谢总?”
“还能有谁?”王诗悦眼神里透着担忧,“玲玲,这事不简单。两个部门总监私下通气,拟定名单,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裁员不是空穴来风,而且可能已经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沈钰玲感到喉咙发干。她喝了口水,强迫自己冷静。
“就算是真的,也轮不到我吧。我手里项目多,业绩也好……”
“业绩好有时候反而是靶子。”王诗悦打断她,“你知道技术部拟名单的是谁吗?”
沈钰玲摇头。
“是徐烨霖。”王诗悦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沈钰玲忽然笑了,笑声有点干。“诗悦,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王诗悦表情认真得可怕,“我亲耳听到彭总在电话里说,‘让烨霖先把名单列出来,理由写充分点’。”
沈钰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王诗悦,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王诗悦眼神清澈,只有担忧。
“玲玲,我知道你和徐烨霖感情好。但职场是职场,感情是感情。”王诗悦握住她的手,“你得留个心眼。万一……”
“没有万一。”沈钰玲抽回手,语气生硬,“烨霖不会害我。他昨晚还跟我说,别听信谣言。”
王诗悦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好吧,也许是我多心了。但你最近小心点总没错,尤其是跟谢总那边。”
沈钰玲胡乱点了点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沙拉。
心里却乱成一团。
王诗悦不会无缘无故编这种话。但徐烨霖……他怎么可能?
那些深夜的陪伴,温存的叮嘱,关于未来的计划。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值得相信?
“对了。”王诗悦忽然又开口,“你那个竞标案,核心数据保管好了吧?”
沈钰玲回过神:“当然,都在加密文件夹里,只有我和谢总有权限。”
“那就好。最近公司不太平,什么都要多留一手。”王诗悦意有所指。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钰玲以工作为由提前离开。
回到市场部办公区,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徐烨霖的微信头像亮着,是他们在海边度假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落日余晖。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在忙吗?”
想了想,又删掉了。
现在问,显得不信任。也许真是诗悦听错了,或者理解有偏差。
职场中,信任是最脆弱也最宝贵的东西。
她不想因为捕风捉影的谣言,伤害他们之间的感情。
下午开会时,谢涛脸色不太好。
竞标案内部预审,法务部对几个条款提出质疑,需要大幅修改。
散会后,谢涛单独留下沈钰玲。
“小沈,这个案子不能出任何差错。”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我知道,谢总。我会尽快修改。”
谢涛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打量她。
“你跟徐烨霖,还稳定吧?”
沈钰玲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挺稳定的,谢总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谢涛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技术部最近动作多,彭志强不是省油的灯。你是市场部的人,心里要有杆秤。”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像在暗示什么。
沈钰玲想起王诗悦的话,心头一紧。
“谢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谢涛打断她,拿起外套,“做好你的工作,其他事少打听。”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拉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钰玲一人。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谢涛的话,王诗悦的警告,徐烨霖那些看似关切的打听。
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暂时还拼不出完整图案。
但某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如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工位,打开竞标案文件夹。
光标在加密文件上停留片刻,她输入密码,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呈现眼前。这是她半个月的心血,也是市场部下半年的希望。
她必须保住这个案子,也必须保住自己的位置。
无论即将发生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办公楼里依然灯火通明,无数人在格子间里忙碌,为了生计,为了梦想,或仅仅为了不被淘汰。
而淘汰的镰刀,已经悬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
只待时机成熟,无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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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竞标案提交前四十八小时。
沈钰玲熬了通宵,终于将修改后的方案整合完毕。早晨七点,她趴在办公桌上小憩。
手机震动惊醒了她。是项目组的小李,语气慌张。
“钰玲姐,出事了!恒远那边……他们刚刚发布的预热方案,有几个核心数据点跟我们高度相似!”
沈钰玲瞬间清醒:“什么?说具体点!”
“就是智慧园区模块化设计那部分,我们独创的‘三阶响应模型’,他们方案里有个‘三级联动架构’,逻辑和参数都像极了!”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沈钰玲冲回电脑前,打开行业资讯网站。恒远的新闻稿赫然在目,虽然表述不同,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相似性。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立刻向谢涛汇报。二十分钟后,市场部紧急会议。
谢涛脸色铁青,将打印出来的恒远方案摔在桌上。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参与竞标案的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方案只有我和小沈有完整权限。”谢涛目光扫过众人,“小沈,你怎么说?”
沈钰玲站起来,声音尽量平稳:“谢总,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有泄露任何信息。加密文件夹的访问日志可以调取查看。”
“访问日志只能查公司内网。”谢涛冷笑,“如果有人用私人设备拍照、抄录呢?”
“我所有工作都在公司电脑完成,从未将文件带出或转发私人邮箱。”沈钰玲坚定地说。
谢涛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眼神像刀子。
“散会。小沈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迅速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谢涛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沉默良久。
“小沈,我跟彭志强争资源,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转。
沈钰玲不解:“为了部门利益……”
“也是为了保住你们这些人。”谢涛转过身,眼神疲惫,“公司要砍预算,每个部门都必须交出‘优化名额’。市场部业绩压力大,更需要资源支撑。”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这次数据泄露,不管是不是你,都已经造成了影响。恒远比我们提前发布,舆论上我们落了下风。”
“我们可以证明是他们抄袭……”沈钰玲急切地说。
“怎么证明?申请专利了吗?有确凿证据吗?”谢涛一连三问,“商业竞争,有时候只看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这件事,需要一个交代。给公司,给林总,也给其他部门看。”
沈钰玲心脏猛地一沉。
她听懂了谢涛的潜台词:数据泄露需要责任人。而她是项目主导,难辞其咎。
“谢总,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谢涛打断她,表情复杂,“但有些事情,不是‘有没有’的问题,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沈钰玲感到四肢发冷。她忽然想起王诗悦的话,想起徐烨霖那些打听。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可能。不会的。
“竞标案还有两天。”谢涛回到办公桌后,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你继续负责,但所有文件交副总监同步审核。这件事,等竞标结束后再说。”
“是。”沈钰玲声音干涩。
走出会议室时,她脚步虚浮,差点撞到门框。
走廊里遇到徐烨霖,他显然听说了什么,一脸关切地迎上来。
“玲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听说……”
“没事。”沈钰玲打断他,勉强笑了笑,“就是熬夜熬的。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早餐。”徐烨霖提起手里的纸袋,“听说你们部门出事了,担心你。”
两人走到休息区,沈钰玲接过温热的豆浆,手心却依旧冰凉。
“数据泄露的事,你怎么看?”她忽然问,盯着徐烨霖的眼睛。
徐烨霖神情自然,叹了口气:“肯定是内部出了问题。你们方案保密级别那么高,外人拿不到。”
“是啊,外人拿不到。”沈钰玲重复他的话,语气微妙。
徐烨霖似乎没听出异样,继续说道:“谢总没为难你吧?这种时候,他应该保自己人才对。”
“他说等竞标结束后再说。”
“那就好。”徐烨霖握住她的手,“玲玲,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这边。”
他的手温暖有力,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
沈钰玲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关切和真诚。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诗悦听错了,谢总只是压力大说话重,徐烨霖……还是那个徐烨霖。
“嗯。”她轻声应道,靠在他肩上,“竞标案还得最后打磨,我可能还得加班。”
“我陪你。”徐烨霖毫不犹豫。
那一刻,沈钰玲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冲散了刚才的寒意。
她不该怀疑的。三年感情,职场并肩,如果连这都不能信任,世上还有什么可信?
两人依偎在晨光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极了那些共度的、无数个平凡的早晨。
谁也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而沈钰玲更不知道,就在此刻,技术部总监办公室里,彭志强正看着一份刚提交的名单。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她的名字。
推荐理由栏已经填好:“岗位价值可被替代,近期出现工作疏漏(数据泄露风险),建议优化。”
推荐人签名处,徐烨霖的名字工整清晰。
钢笔字迹未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像一道新鲜而冰冷的伤口。
06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钰玲在办公室折叠床上浅眠。竞标案最终版已提交,但她不敢回家,怕错过任何突发状况。
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
不是电话,是微信群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像密集的鼓点。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公司大群“启明星全体”,未读消息数显示99 。
这个时间,群里通常死寂。发生了什么?
她点开群聊,消息刷得飞快。所有人都在震惊、质疑、恐慌。
往上翻,划了十几屏,终于看到那条引爆一切的源头。
一个匿名账号,头像空白,名字是一串乱码。
它在凌晨两点整,发了一份PDF文件。
文件名冰冷直接:《2023年第三季度人员优化建议名单及理由》。
沈钰玲手指颤抖地点开文件。
第一页是总说明,措辞官方:“基于公司战略调整及效能评估,各部门提报优化建议如下……”
第二页开始是名单。
按部门排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位、入职时间、最近季度绩效评级。
以及,“推荐优化理由”和“推荐人”。
市场部在第三页。
沈钰玲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
【沈钰玲,市场部高级专员,入职三年两个月,绩效:A/A/B】
【推荐优化理由:1.岗位价值可被替代,部门内同职能人员充足;2.近期负责项目出现数据泄露风险,虽未造成实际损失,但暴露重大隐患;3.职业发展潜力评估一般。
【推荐人:徐烨霖(技术部项目经理)】
白底黑字,清晰得残酷。
推荐人签名处甚至扫描了手写签名。那笔迹她太熟悉了,徐烨霖签报销单时总是这样,最后一笔微微上扬。
沈钰玲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一片一片,扎进血肉里。
她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折叠床上,屏幕依旧亮着,那份名单像恶魔的嘲笑。
她机械地重新捡起手机,放大那个签名区域,看了又看。
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眼睛里。
为什么?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反复回响,却找不到答案。
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这什么情况?匿名爆料?”
“名单是真的吗?谁有权限看到这个?”
“推荐人为什么是跨部门的?技术部的人推荐市场部优化?”
“@人力资源部李总监,请解释!”
“@谢涛@彭志强,两位总监不说明一下吗?”
但被@的人全部沉默。凌晨两点,也许在睡,也许在看着手机,冷汗涔涔。
沈钰玲手指僵硬地找到徐烨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他发的:“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她打字:“你在哪?”
发送。红色感叹号——消息被对方拒收。
他被拉黑了。
电话拨过去,忙音。一遍,两遍,十遍。
从未有过的冰冷电子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不是关机,是直接设置了拒接。
沈钰玲坐在黑暗里,四周只有电脑待机的微弱蓝光。
她想起车库里的温存,想起他带来的每一份宵夜,想起他说“有我在”。
想起他打听竞标细节,打听谢涛的态度,打听数据保管方式。
想起王诗悦的警告,想起谢涛那句“需不需要”。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终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丑陋的真相。
那不是什么关心,是套话。
那不是什么陪伴,是监视。
那不是什么爱情,是算计。
她最信任的人,在她背后,微笑着递出了那把刀。
还体贴地为刀刃淬了毒——那些她亲口说出的信息,成了他书写“推荐理由”的绝佳素材。
“近期出现工作疏漏”。
哈。多精准的措辞。
沈钰玲忽然想笑,却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
眼泪终于滚落,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个名字。
但下一秒,她狠狠擦掉眼泪。
不能哭。现在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清醒。
名单被匿名曝光,意味着有人想搅浑水。也许是内斗,也许是别有用心。
但无论如何,这份名单是真的。推荐人签名是真的。
徐烨霖的背叛,是真的。
她需要知道更多。为什么是他?技术部的人为什么会推荐市场部员工优化?
这背后有什么交易?谢涛知情吗?彭志强又扮演什么角色?
沈钰玲关掉名单文件,打开电脑。
屏幕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冰冷、坚硬、决绝的火焰。
她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找到王诗悦的电话。
凌晨两点半,拨通。
响了五声,对面接起,声音含糊:“喂……玲玲?这么晚……”
“诗悦。”沈钰玲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名单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你在名单上?我还没来得及细看……”
“我在。推荐人是徐烨霖。”
长久的沉默。然后王诗悦的声音变得清晰,带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那个王八蛋!玲玲,你现在在哪?办公室?别动,我过来找你!”
“不。”沈钰玲语气平静得可怕,“诗悦,我需要你帮我。”
“你说。”
“我要查清楚这件事。所有相关邮件、会议记录、审批流程。你能拿到权限吗?”
王诗悦顿了顿:“有些可以,有些需要技术权限……但我想想办法。你想从哪里开始?”
沈钰玲看着屏幕上徐烨霖的签名截图。
“从‘推荐名单’这个流程开始。我要知道,是谁发起,谁审批,谁最终签字。”
“还有。”她补充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我要徐烨霖和彭志强、谢涛所有的私下接触记录。邮件、日程、监控……一切。”
“玲玲,这很危险,如果被发现……”
“我已经在悬崖边上了。”沈钰玲打断她,“要么跳下去,要么把推我的人拽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诗悦,帮我。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好。等我消息。你自己……千万小心。”
电话挂断。
沈钰玲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城市在脚下铺展,灯火阑珊,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很美,也很冷。
她曾经以为,在这片星光里,有一个人会永远握着她的手。
现在才知道,那双手早就准备好,在某个时刻,将她推入深渊。
但深渊未必吞没一切。
有时候,它也能让人看清,哪些是真正的光,哪些是伪装成星火的鬼火。
沈钰玲拉上百叶窗,隔绝了外面的光。
办公室里彻底黑暗。
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桌面。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片刻,落下第一个字。
“查。”
接着是第二行,第三行。
时间,地点,人物,疑点。
字迹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像一场沉默的战争,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悄然打响。
而敌人,是她曾经毫无保留爱过的人。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
但她已别无选择。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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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晨六点,天色灰蒙。
沈钰玲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嘴唇发白。
但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清醒。
她回到工位,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来自谢涛、副总监,还有其他同事。
微信消息更是爆炸,安慰的、打探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
她一概没回。
七点半,王诗悦发来加密压缩包和密码:“能拿到的都在里面,小心。”
沈钰玲插上加密U盘,解压文件。
首先是邮件记录。行政部有权限调阅公司邮箱的元数据——收发时间、收发人、主题,但没有正文内容。
她筛选关键词:“优化名单”“人员调整”“推荐”。
跳出一串记录。
最早一封是两周前,彭志强发给谢涛,主题:“关于跨部门效能协同的建议”。
接着是谢涛回复:“可讨论,本周四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那个时间点,沈钰玲记得,谢涛确实有个“重要会议”,没让她跟。
然后是一封彭志强发给徐烨霖的邮件:“名单初稿拟好后发我,理由写充分。”
时间在五天前。
徐烨霖回复:“已拟妥,请彭总过目。”
附件名称是“技术部优化建议_V1”。
但王诗悦在下面标注:“附件内容行政权限看不到,需要技术部密钥。”
沈钰玲继续往下翻。
昨天下午四点,彭志强发给人力资源部李总监的邮件:“经与市场部沟通确认,优化名单终版见附件。”
附件名:“Q3_Optimization_List_Final”。
而抄送栏里,有谢涛的公司邮箱。
沈钰玲盯着屏幕,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谢涛知情。他不仅知情,而且“沟通确认”了。
所以昨天会议上那句“需不需要”,不是随口一说。
是预告。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继续看。
然后是会议系统记录。行政部能查到会议室预约和参会人。
过去两周,彭志强和谢涛有三次“非公开会议”,地点都在偏僻的小会议室。
参会人员只有他们两人。
但第三次,多了一个人:徐烨霖。
时间在四天前,下午五点,会议时长四十七分钟。
那天徐烨霖说“技术部开会”,晚上七点才来找她加班,还抱怨会议冗长。
沈钰玲记得,那天他心情似乎不错,还主动提出帮她按摩肩膀。
现在想来,那不是放松,是某种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她继续翻找,找到监控调阅记录——王诗悦冒险拷贝了部分公共区域监控的时间切片。
小会议室外的走廊,四天前下午五点四十分。
门开了,彭志强和谢涛先走出来,两人低声交谈,表情严肃。
几秒后,徐烨霖跟出,彭志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徐烨霖点头,脸上是那种沈钰玲熟悉的、温和而恭敬的笑容。
然后谢涛转向徐烨霖,也说了句话。监控没有声音,但看口型,似乎是:“……处理好。”
徐烨霖再次点头。
三人分开,徐烨霖走向技术部方向,步伐轻快。
沈钰玲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徐烨霖侧脸上。
那张脸她吻过无数次,此刻却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那个笑容,她曾经以为只属于她,原来也可以如此自然地献给一场出卖。
她关掉监控视频,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吸。
证据链已经清晰:彭志强和谢涛达成交易,技术部“推荐”掉市场部的人,换取资源支持或其他利益。
而徐烨霖,是那把执行的刀。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选择她?
沈钰玲打开公司组织架构图,目光在市场部和技术部之间游移。
她忽然想起,徐烨霖最近几次提到,技术部想拓展“市场技术支持”业务线,需要懂市场的人。
而他作为项目经理,如果能在新业务线里占据位置,晋升总监就有望。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出水面。
如果她走了,她手里的客户资源、项目经验,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流到徐烨霖手里?
或者,至少,他可以通过“协助过渡”的名义,介入市场部项目?
再加上“大义灭亲”推荐优化,向彭志强表忠心,一箭双雕。
沈钰玲感到一阵恶心。
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通红,像困兽。
不,不能是困兽。困兽只会垂死挣扎,她要的是反杀。
她回到工位,开始整理所有材料。
邮件记录、会议记录、监控截图,还有那份曝光的名单。
但她知道,这些还不够。这些只能证明流程,不能证明动机和交易。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份名单的完整版,包括其他部门的情况。
比如,彭志强和谢涛到底达成了什么具体交易。
比如,徐烨霖手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沈钰玲打开手机,看着徐烨霖的微信头像。
情侣合影还在,笑容灿烂。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点开了朋友圈。
徐烨霖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配文:“市场与技术融合是趋势。”
下面有彭志强的点赞。
再往前翻,一周前,他发了一张加班照,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她记得那天,他说技术部会议延迟,让她先吃晚饭。
现在看来,也许那第二杯咖啡,是给彭志强的。
也许那些她以为的“体贴陪伴”,只是他顺路而已。
沈钰玲关掉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
李威,前同事,半年前跳槽到竞争对手公司,走时和徐烨霖闹得很不愉快。
她发了条消息:“威哥,方便电话吗?有事请教。”
十分钟后,李威直接打了过来。
“钰玲?稀客啊。听说你们公司出大事了,名单都曝光了?”
“威哥消息灵通。”沈钰玲语气平静,“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徐烨霖?”李威了然,“我就猜到你迟早会问。那小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早就领教过。”
“能具体说说吗?”
李威顿了顿:“半年前我为什么走?就是因为一个项目,我主导的,快成了,他私下找彭志强,说我能力不行,建议换人。
彭志强信了,把我调去边缘项目。
我一气之下辞职。”
沈钰玲握紧手机:“他有理由吗?”
“理由?”李威冷笑,“他说我跟客户走太近,有利益输送风险。实际上,那个客户后来被他接手了,项目奖金也归了他。”
“你为什么没揭穿他?”
“没证据。
他做事滴水不漏,邮件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私下谈话从不留痕。”李威叹气,“钰玲,你被他坑了是不是?我早就想提醒你,但你们是情侣,我说了像挑拨。”
“现在说也不晚。”沈钰玲声音低下来,“威哥,你还知道什么?”
李威沉默片刻:“彭志强喜欢用‘自己人’,徐烨霖很会来事,送礼、表忠心、帮忙处理些灰色地带的活儿。
我听说,他帮彭志强处理过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人事问题’。”
人事问题。优化名单。
一切都连起来了。
挂断电话后,沈钰玲坐在工位里,四周渐渐有了人声。
同事陆续上班,经过她工位时,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她面无表情,继续整理资料。
九点整,谢涛的内线电话响起。
“小沈,来我办公室。”
该来的总会来。
沈钰玲保存好所有文件,加密备份,然后起身。
走向总监办公室的短短十几米,她感觉像走过漫长的隧道。
但心里那片冰冷火焰,燃烧得越来越旺。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徐烨霖的号码,依旧无法接通。
她按下删除键,将那个号码彻底从通讯录移除。
然后,推门而入。
08
谢涛办公室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眼镜推到额头上,揉着太阳穴。
“坐。”他没抬头。
沈钰玲在对面坐下,沉默等待。
谢涛终于放下手,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疲惫,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名单的事,你知道了吧。”是陈述句。
“知道了。”沈钰玲语气平静,“推荐人是徐烨霖。”
谢涛点点头,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
“这件事,公司会调查。匿名曝光严重违反纪律,林总已经让人事和技术部追查源头。”
“但名单本身是真的,对吗?”沈钰玲直接问。
谢涛擦拭镜片的动作顿了顿。
“……是真的。”他重新戴上眼镜,隔着镜片看她,“这是部门总监层面的决策,基于公司整体战略。”
“所以您也同意了。”沈钰玲不是问,是确认。
谢涛沉默几秒,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小沈,你是个好员工。能力强,肯吃苦。但公司现在的情况,需要……牺牲。”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市场部和技术部的资源争夺,你也看到了。彭志强咬死不放,林总难做。我们需要妥协。”
“所以妥协就是把我交出去?”沈钰玲声音依旧平稳,但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不是‘交出去’。”谢涛纠正,“是‘优化建议’。而且,技术部那边也给出了交换条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彭志强承诺,如果你离开,他会支持市场部拿到‘智慧园区’项目百分之五十五的资源。
并且,技术部会调一个高级工程师,全职支持市场部的技术方案。”
沈钰玲几乎要笑出声。
多划算的买卖。用一个“可替代”的员工,换资源和人手。
而她,就是那个被明码标价的筹码。
“徐烨霖为什么是推荐人?”她问出最痛的那个问题。
谢涛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是彭志强的安排。他说,徐烨霖作为技术部项目经理,与市场部对接多,了解情况,他的推荐更有说服力。”
“更有说服力。”沈钰玲重复这五个字,像在咀嚼玻璃渣,“所以您就同意了?让我的男朋友,亲手写我的‘优化理由’?”
谢涛避开她的目光。
“这是部门总监层面的决策。个人感情……不在考虑范围内。”
好一个“不在考虑范围内”。
沈钰玲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她跟了三年的上司,陌生得可怕。
也许职场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只是有些人戴久了,面具就和脸长在一起,分不清真假了。
“如果我不想被优化呢?”她轻声问。
谢涛叹了口气:“小沈,别让我为难。名单已经提交人事部,流程启动了。现在闹,对谁都不好。”
“我可以辞职。”沈钰玲说。
“那更糟。主动辞职没有赔偿金,而且背调时,我们会如实说明情况。”谢涛语气转冷,“你在这个行业还想混吗?”
赤裸裸的威胁。
沈钰玲看着谢涛,忽然明白了。
这场交易里,她不仅是筹码,还是弃子。而且必须是个安静的、配合的弃子。
否则,他们会让她在行业里彻底消失。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谢总,还有什么指示吗?”
谢涛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平静,愣了一下。
“……竞标案你继续跟完。周五开标,之后会有人事面谈。这期间,正常工作。”
“好。”
沈钰玲转身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谢涛忽然又开口,声音软了些。
“小沈,别恨我。职场就是这样。你还年轻,出去找个好工作不难。”
沈钰玲没有回头。
“谢谢谢总提醒。”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阳光明媚,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得虚假。
沈钰玲走回工位,打开电脑,登录微信。
王诗悦的消息跳出来:“怎么样?”
沈钰玲回复:“确认了,交易属实。我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彭志强和谢涛的具体交易内容。”
“很难。他们这种层级,不会留书面证据。”
“那就找非书面的。”沈钰玲打字很快,“徐烨霖的电脑,有没有可能拿到?”
“你疯了?技术部的电脑有双重加密,而且监控严密。”
沈钰玲沉默片刻。
“诗悦,帮我约个人力资源部的朋友,中午吃饭。最好是负责这次优化流程的。”
“你想干什么?”
“了解规则,才能利用规则。”
发送完这条,她关掉聊天窗口,打开竞标案文件夹。
周五开标。还有三天。
她必须赢下这个项目。不仅是为了公司,更是为了自己。
只有手里有足够的筹码,才有谈判的资格。
至于徐烨霖……
沈钰玲点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海边合影。
夕阳下的两人,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全世界都在脚下。
她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确定删除此照片?”
“确定。”
照片消失在屏幕上,像从未存在过。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再留恋,也只是自欺欺人。
她关掉手机,全心投入工作。
键盘敲击声规律响起,像战鼓。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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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午餐时间,食堂角落。
王诗悦带来的女孩叫周晓慧,人力资源部专员,负责优化流程的文书工作。
她有些紧张,不停搅动咖啡。
“钰玲姐,我知道你的事……但我真的不能多说,签了保密协议的。”
沈钰玲将一个小礼盒推过去,里面是某品牌最新口红。
“晓慧,我不问你具体内容。我只想知道流程。比如,推荐名单提交后,下一步是什么?”
周晓慧看了眼口红,又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
“名单提交后,人事部会做初步审核,主要是核实基本信息和工作表现。然后约谈被优化员工的直属上级,了解情况。”
“约谈谢总?”
“嗯。但谢总那边已经……”周晓慧顿了顿,“已经沟通过了,所以约谈只是走形式。”
“然后呢?”
“然后会安排和被优化员工的面谈,解释原因,协商离职条件。”周晓慧声音更低了,“钰玲姐,你的面谈时间暂定在下周一。由李总监亲自谈。”
“赔偿金呢?N 1?”
“看情况。如果是‘严重过失’,可能没有赔偿金。”周晓慧眼神躲闪,“你的推荐理由里,有‘数据泄露风险’这一条,可能会被认定为过失。”
沈钰玲心里一沉。
徐烨霖连这条路都给她堵死了。没有赔偿金,主动离职,背调还有污点。
够狠。
“如果我对‘过失’认定有异议呢?”她问。
“需要提供证据反驳。但……”周晓慧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谢总那边已经认可了这个理由。人力部一般会采纳直属领导的意见。”
死局。
沈钰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适中,她却觉得冰冷刺骨。
“晓慧,谢谢你。”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这个口红颜色很适合你,收下吧。”
周晓慧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
“钰玲姐,你……保重。”
她匆匆离开,像逃离什么。
王诗悦看着她的背影,叹气:“看来人力部这条路也堵死了。”
“意料之中。”沈钰玲平静地说,“诗悦,我要徐烨霖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记录。特别是下班后的。”
“你想跟踪他?”
“不,我想知道他见过谁,去过哪。”沈钰玲眼神锐利,“彭志强和谢涛的交易,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徐烨霖作为中间人,也许会留下什么。”
王诗悦点头:“我去查打卡记录和车库监控。但下班后……就很难了。”
“足够了。”
下午,沈钰玲收到王诗悦发来的记录。
徐烨霖最近三周,有五次下班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公司附近一家高档茶楼。
时间都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
茶楼名“清心阁”,会员制,私密性好。
沈钰玲搜索这家茶楼,发现它是商务人士谈事的常用场所。
她记下地址。
然后,她开始整理竞标案的最终材料。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徐烨霖在茶楼见的是彭志强或谢涛,他们可能会聊什么?
优化名单?资源交易?还是……如何让她“安静离开”?
她需要证据。录音?照片?还是其他?
但茶楼私密,她根本进不去。
正思考时,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喂?”
“玲玲。”是徐烨霖的声音。
沈钰玲呼吸一滞,手指攥紧手机。
“徐经理,有事吗?”她语气公事公办。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我们谈谈。今晚七点,老地方,清心阁。”
沈钰玲心跳加速。他主动约在茶楼?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徐烨霖声音低沉,“玲玲,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有苦衷。”
苦衷。多好的词。
沈钰玲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忍住了。
“好。七点见。”
挂断电话,她立刻打给王诗悦。
“诗悦,帮我准备一支录音笔,最隐蔽的那种。还有,查一下清心阁今晚七点的预约记录,看徐烨霖约了几个人。”
半小时后,王诗悦回复。
“录音笔准备好了,伪装成U盘。清心阁那边,徐烨霖订了‘竹韵’包间,登记两人。”
两人。那就是只有他和她。
沈钰玲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快速分析。
他为什么现在找她?安慰?解释?还是……威胁?
不管是什么,这是机会。
拿到录音,也许能成为突破口。
下班前,她将竞标案所有材料备份三份,分别存到不同云端。
然后检查录音笔,测试正常。
六点半,她离开公司,打车前往清心阁。
路上,她反复回想过去三年,那些温暖的、甜蜜的瞬间。
现在想来,每一个瞬间背后,是不是都有算计?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出租车停在茶楼门口。古色古香的建筑,灯笼初上,安静雅致。
沈钰玲推门而入,报了包间名,服务生领她上楼。
“竹韵”包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徐烨霖已经坐在里面,茶香袅袅。
他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闪躲,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来了。”他起身,“坐吧。”
沈钰玲在对面坐下,将包放在腿边,录音笔在包里已经开始工作。
“想谈什么?”她开门见山。
徐烨霖给她倒茶,动作熟练。
“玲玲,名单的事……对不起。”他声音很低,“但我没办法。彭总逼我,如果我不写,他就会找别人写,结果一样。”
“所以你就写了?”沈钰玲看着他,“还写了‘数据泄露风险’?徐烨霖,那些数据,我只跟你详细说过。”
徐烨霖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那是彭总的意思。他说需要‘充分理由’。”
“彭总让你写你就写?”沈钰玲笑了,笑声冰冷,“那我让你去死,你去吗?”
徐烨霖脸色白了白。
“玲玲,别这样。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可以谈条件。”
“条件?”沈钰玲挑眉。
徐烨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主动辞职,我可以跟彭总说情,让他给你争取N 1的赔偿金。而且,我认识几个公司,可以推荐你过去,背调我会帮你说话。”
多体贴。连后路都替她想好了。
沈钰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徐烨霖,你写我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三年?”
徐烨霖避开她的目光。
“……想过。但玲玲,职场就是这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彭总承诺我,这件事办成,下个季度的新业务线交给我负责。”
他终于说了实话。
沈钰玲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但很快麻木。
“所以,你是为了升职?”
“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徐烨霖忽然激动,“新业务线做成了,我能升总监,薪水翻倍。到时候我们买房、结婚,都有保障。玲玲,这是暂时的牺牲……”
“暂时的牺牲?”沈钰玲打断他,“牺牲我,成全你?”
“不是成全我,是成全我们!”徐烨霖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你先离开,等我站稳脚跟,再把你招回来,或者去更好的公司。玲玲,相信我。”
沈钰玲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暖过她无数次。
现在只觉得恶心。
她抽回手,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徐烨霖,你知道吗?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想吐。”
徐烨霖脸色彻底沉下来。
“沈钰玲,别不识好歹。现在好好谈,你还能拿钱走人。如果闹僵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沈钰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徐经理,威胁我?”
“是提醒你。”徐烨霖靠回椅背,眼神冰冷,“你手里有什么?业绩?但谢总已经放弃你了。证据?你什么都没有。听话,对谁都好。”
沈钰玲静静看着他。
包间里茶香氤氲,灯光柔和,气氛却剑拔弩张。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静。
“徐烨霖,我们完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陈述事实。
徐烨霖愣了下,随即冷笑:“早就完了。从你怀疑我的时候,就完了。”
“不。”沈钰玲摇头,“是从你写我名字的时候,就完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
“茶钱你付。毕竟,这是你用我换来的升职机会,应该庆祝。”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走出茶楼,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沈钰玲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
包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记录下了刚才所有对话。
这还不够。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她拿出手机,打给王诗悦。
“诗悦,帮我查彭志强和谢涛最近一周的行程。特别是,他们有没有一起去过茶楼以外的什么地方。”
“你想做什么?”
“找更直接的证据。”沈钰玲看着远处灯火,“既然他们想让我消失,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消失之前,我能拉多少人下水。”
电话那头,王诗悦沉默片刻。
“玲玲,你变了。”
“是吗?”沈钰玲淡淡一笑,“也许只是,醒了。”
挂断电话,她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入夜色,车窗映出她的脸。
平静,坚定,眼底有火。
那场风暴,终于要来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是执剑的人。
10
周五上午十点,启明星科技大会议室。
“智慧园区”项目开标现场。五家公司参与竞标,启明星排在第三个。
沈钰玲坐在市场部团队最前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投影遥控器。
谢涛坐在她斜后方,脸色凝重。彭志强带着技术团队坐在另一侧,徐烨霖就在其中。
两人目光偶然相遇,徐烨霖眼神复杂,沈钰玲面无表情地移开。
轮到启明星展示。
沈钰玲起身,走到投影幕前。她今天穿了深色西装,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而沉稳。
“各位评审好,我是启明星科技市场部沈钰玲,接下来由我展示我们的方案。”
声音清晰平稳,完全看不出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她点开PPT,开始讲解。从市场分析到技术亮点,从服务承诺到后期运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讲到核心的“三阶响应模型”时,她特意停顿,看向评审席。
“这个模型是我们针对智慧园区场景独创的解决方案。有趣的是,我们在竞标预热阶段发现,有竞争对手的方案出现了高度相似的架构。”
评审席微微骚动。
沈钰玲切换下一页,展示恒远方案的截图,用红圈标出相似点。
“当然,这可能只是巧合。但为了证明我们的原创性和深度,我们准备了更详实的底层逻辑和测试数据。”
她开始深入讲解技术细节,这些内容原本属于技术部范畴,但她准备充分,讲得透彻。
彭志强脸色微变,看向谢涛。谢涛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展示结束,评审提问环节。
几个尖锐的问题抛来,沈钰玲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主评审:“如果项目执行中出现技术难点,贵公司如何保证及时解决?”
沈钰玲微笑:“我们市场部和技术部建立了深度协同机制。比如,针对这个项目,我们已提前成立联合小组,由我本人和……”
她目光扫过技术部团队,在徐烨霖脸上停留一秒。
“和徐烨霖经理共同牵头,确保无缝对接。”
徐烨霖愣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联合小组”。
谢涛和彭志强也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但沈钰玲语气肯定,表情自然,评审席没有怀疑。
展示结束,团队离场。
刚出会议室,谢涛就把沈钰玲拉到一边。
“什么联合小组?我怎么不知道?”
“临时决定的。”沈钰玲语气平静,“为了增加评审信任度。谢总,有问题吗?”
谢涛盯着她,眼神审视。
“……没有。但下不为例。”
沈钰玲点头,转身离开。
经过徐烨霖身边时,他低声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钰玲脚步不停,“徐经理,项目如果中标,需要你我‘紧密合作’。”
她特意加重最后四个字,徐烨霖脸色一白。
下午两点,评审结果公布。
启明星科技中标。
消息传回公司,市场部一片欢呼。技术部也松了口气。
但沈钰玲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下午四点,人力资源部发来通知。
“沈钰玲同事,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至第三会议室进行优化面谈。请携带员工卡及所需物品。”
该来的还是来了。
沈钰玲回复:“收到。请问面谈参会人员有哪些?”
对方很快回复:“人力资源部李总监、市场部谢总监、技术部彭总监。”
三位总监同时出席。真看得起她。
沈钰玲关掉邮件,开始最后准备。
周末两天,她没有出门。整理所有材料,推演可能发生的情况,准备应对方案。
王诗悦发来最后一份情报:彭志强和谢涛上周一起去过一家私人俱乐部,见了一个猎头公司的人。
似乎在为某个“高级职位”物色人选。
沈钰玲记下俱乐部名字和猎头公司信息。
也许,这就是交易的一部分:谢涛帮彭志强解决“人事问题”,彭志强帮谢涛介绍更好的去处?
一切猜测,等周一验证。
周一早晨,沈钰玲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她将竞标案最终报告打印出来,装订精美。然后检查U盘,里面有三份加密文件。
一份是项目补充材料,一份是“证据包”,还有一份是辞职信草稿。
看情况,决定用哪一份。
八点五十,她走向第三会议室。
在门口,遇到徐烨霖。他显然在等她。
“玲玲,最后劝你一次。”他压低声音,“好好谈,拿钱走人。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沈钰玲看他一眼,笑了。
“徐经理,这么关心我?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
徐烨霖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会议室门开了。
人力资源部李总监站在门口:“小沈,来了?进来吧。”
沈钰玲绕开徐烨霖,走进会议室。
长桌一侧坐着三个人:李总监居中,谢涛在左,彭志强在右。
气氛严肃。
“坐。”李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钰玲坐下,将文件夹和U盘放在桌上。
“小沈,今天约你面谈,是关于公司人员优化的事。”李总监开门见山,“你的名字在优化名单上,原因你已经知道了。”
沈钰玲点头:“我知道。但我对‘优化理由’有异议。”
谢涛皱眉:“小沈,理由已经讨论过了。”
“讨论过,不代表我认可。”沈钰玲语气平静,“首先,‘岗位价值可被替代’。
过去三年,我负责的项目为公司创造直接利润超过两千万,间接收益无法估量。
部门内同职能人员,有谁能达到这个水平?”
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业绩报表,推到桌子中央。
白纸黑字,数据清晰。
谢涛看了一眼,没说话。
彭志强开口:“但近期你负责的项目出现数据泄露风险,这是重大过失。”
“请问彭总,数据泄露确认了吗?造成实际损失了吗?”沈钰玲反问。
“虽然没有实际损失,但风险已经存在……”
“风险存在,是因为有人故意泄露。”沈钰玲打断他,目光转向谢涛,“谢总,您应该还记得,数据泄露的时间点,正好是竞标案核心策略定稿后第三天。”
谢涛眼神闪烁:“……那又如何?”
“我查了内部系统访问日志。”沈钰玲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那三天,除了我和谢总,还有一个人,频繁访问竞标案相关文件夹的元数据。”
她点开一个表格,投影幕上显示访问记录。
时间、IP地址、登录账号。
其中一个账号,属于技术部。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了。
彭志强脸色铁青:“这不能说明什么!技术部有权限访问协作项目!”
“是,有权限。”沈钰玲点头,“但访问时间集中在深夜,而且只查看核心数据文件。更巧的是,访问后的第二天,恒远就发布了相似方案。”
她切换下一张图,时间线对比。
严丝合缝。
“这只是推测。”李总监试图打圆场。
“那么,这个呢?”沈钰玲从包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徐烨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那是彭总的意思。他说需要‘充分理由’……”
“……彭总承诺我,这件事办成,下个季度的新业务线交给我负责……”
“……你先离开,等我站稳脚跟,再把你招回来……”
录音清晰,每个字都像耳光,抽在在场三人脸上。
彭志强猛地站起:“这是非法录音!”
“在茶楼公共区域,我录下自己和别人的对话,不违法。”沈钰玲关掉录音,“而且,录音内容恰好说明,所谓的‘数据泄露风险’,是有人故意制造的借口。”
她看向谢涛:“谢总,您知情吗?”
谢涛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谢总当然知情。”沈钰玲替他回答,“因为这是市场部和技术部的交易。技术部‘推荐’掉我,换取资源支持。谢总默许了,对吗?”
“沈钰玲!”彭志强拍桌子,“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看这个就知道了。”沈钰玲将U盘插入电脑,点开一份文件。
投影幕上显示几封邮件截图。
彭志强发给谢涛:“关于跨部门效能协同的建议”。
谢涛回复:“可讨论”。
彭志强发给徐烨霖:“名单初稿拟好后发我,理由写充分。”
以及,最后那封:“经与市场部沟通确认,优化名单终版。”
抄送栏里,谢涛的邮箱清晰可见。
“这些邮件,说明两位总监对优化名单有共识。”沈钰玲声音清晰,“而徐烨霖,是执行者。
他为了个人晋升,配合制造‘数据泄露’疑云,并写下推荐理由。”
她环视三人,目光平静却锐利。
“所以,我不是因为‘岗位价值可被替代’被优化,是因为一场肮脏的部门交易和个人算计。”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李总监额头冒汗。这种内部交易被当场揭穿,严重违反公司规定。
谢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小沈,你想要什么?”
“我要公正。”沈钰玲说,“要么,撤销对我的优化决定,恢复我的职位和名誉。要么,我带着这些材料,去董事会,去劳动仲裁,去行业媒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竞标案刚中标,项目需要我。
如果我现在离开,项目很可能出问题。
恒远那边,我已经掌握了他们抄袭的确凿证据,随时可以发起诉讼,但那需要我在职推动。”
软硬兼施,条理清晰。
彭志强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谢涛低头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看向李总监。
“李总,这件事……需要重新评估。”
李总监擦擦汗:“是,是。小沈的情况特殊,我们需要再研究。”
“研究可以。”沈钰玲站起身,“但请在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否则,明天这些材料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她收起电脑和文件,微微颔首。
“三位总监忙,我先出去了。”
转身,拉开门。
徐烨霖就站在门外,显然听到了全部。
他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沈钰玲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像走过一个陌生人。
走廊阳光明媚,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
温暖,真实。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车水马龙。
手机震动,王诗悦发来消息:“怎么样?”
沈钰玲回复:“等结果。”
发送完,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似乎终于消散了些。
不远处,会议室门开了。
谢涛走出来,看到她,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小沈。”他开口,声音疲惫,“你赢了。”
沈钰玲没说话。
“优化决定撤销。你会留在市场部,继续负责智慧园区项目。”谢涛顿了顿,“徐烨霖……会调去边缘项目组。彭志强那边,公司会处理。”
“谢谢谢总。”沈钰玲语气平静。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涛苦笑,“你揭穿了这件事,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人。职场……有时候真的太脏了。”
沈钰玲转头看他。
这个她跟了三年的上司,此刻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释然。
“谢总,我有个请求。”
“项目结束后,我想调去新成立的‘市场创新组’。独立负责新业务线。”
谢涛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会安排。”
“谢谢。”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涛忽然问:“你不恨我吗?”
沈钰玲想了想,摇头。
“恨太累了。我只想往前走。”
谢涛深深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沈钰玲继续站在窗边。
手机又震,这次是李总监的正式邮件通知:“经重新评估,优化决定撤销。沈钰玲同事继续留任……”
她关掉邮件,拨通王诗悦电话。
“诗悦,中午请你吃饭。最好的那家日料。”
“成了?”王诗悦声音兴奋。
“成了。”
挂断电话,沈钰玲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她转身,走向市场部办公区。
脚步坚定,背影挺直。
像走过一场暴风雨的树,枝叶或许有损,根却扎得更深。
而那些背叛、算计、交易。
就留在身后吧。
前方路还长。
她一个人,也能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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