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费尔塔楼火灾是如何发生的》：揭开2017年伦敦火灾的真相

《格伦费尔塔楼火灾是如何发生的》是英国资深记者彼得・阿普斯历时五年完成的纪实作品。本书不仅完整还原了2017年伦敦格伦费尔塔楼火灾的惨烈过程，更通过层层深入的调查，揭示了这场灾难背后横跨数十年的系统性溃败。这是一部关于制度失灵、资本贪婪与监管失效的当代警世录。

作者彼得・阿普斯是《住房内部》杂志副主编、路透社专栏作家，长期专注于住房政策、建筑安全与城市治理领域的研究，对英国社会住房体系的痼疾有着深刻洞察。基于出色的专业报道，他曾两度获得英国新闻奖年度专业记者奖，并于2023年荣获乔治・奥威尔政治写作奖。值得注意的是，早在格伦费尔塔楼火灾发生前，阿普斯就曾发布系列预警报道，直指高层建筑存在的安全隐患。火灾发生后，他没有停留在即时新闻的追访上，而是投入大量时间系统搜集官方调查文件、内部邮件、证人证词等一手资料，最终以冷静克制的笔触和扎实的证据链，完成了这部兼具调查深度与人文关怀的作品。

本书虽以2017年伦敦格伦费尔塔楼火灾为焦点，但其视野早已超越了那个失控的夜晚。作者采用章节交替、双线并行的叙事结构，构建出极具张力的阅读体验：一条线以分秒为单位，还原火灾当晚的惊心动魄与救援困境；另一条线则追溯跨越数十年的“时间暗河”，揭露政治、经济与监管层面缓慢积累的系统性溃败。两条线索在书中不断交织、彼此叩问，深刻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现场的每一分绝望，都能在历史中找到伏笔；而制度的每一次失职，最终都以生命为代价。

2017年6月14日凌晨0点54分，格伦费尔塔楼5层的一台冰箱因故障起火，住户发现火情后及时报警并叫醒了邻居。起初火势并不大，本应能被快速控制，但悲剧的伏笔早已埋下——这栋建于1974年的老旧塔楼，不久前完成了一次大规模外墙翻新。这次翻新中加装的ACM铝复合板成为灾难的导火索。这种板材中间的聚乙烯芯材极易燃烧且会释放大量有毒气体，而覆层与楼体间还填充了易燃的塑料隔热材料。当火焰从窗户蹿出并引燃外墙时，火苗沿着这些材料快速攀升，形成了致命的垂直火焰通道。在短短时间内，整栋24层高的塔楼便被冲天火光吞噬，宛如一支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

塔楼内部瞬间变成人间炼狱。高温与毒烟通过破碎的窗户灌入走廊和楼梯间，切断了大部分居民的逃生通道。就在居民们面临生死抉择时，伦敦消防局长期奉行的“原地等待”救援原则成了另一个致命因素。这一原则的前提是建筑防火结构完好，防火隔断能有效控制火势。然而，格伦费尔塔楼的防火隔断早已存在严重缺陷，根本无法发挥应有作用。消防部门在火灾初期没有组织疏散，反而通过电话反复告知报警居民“请留在你的公寓里，等待救援”。许多本有机会逃生的居民听从了这一指令，最终被困在充满浓烟与火焰的公寓中，失去了生存的机会。

救援行动同样陷入多重混乱：现场指挥官未能识别火势垂直蔓延的异常，指挥链不清晰；地方议会和塔楼管理机构TMO无法及时提供住户名单与建筑平面图，信息传递严重滞后；消防员的训练和设备难以应对极端灾情，电梯钥匙无法使用，防火门不能自动闭合，楼梯间浓烟弥漫，呼吸器续航有限。直到火灾发生近两小时后，消防局才下达疏散指令，但最佳时机已然错过。这场大火最终夺走了72条生命，其中包括18名儿童，幸存者不仅失去了家园与亲人，更背负着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

这场悲剧并非偶然，其祸根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埋下。20世纪60年代，英国为解决战后住房短缺问题，流行用大型预制混凝土板组装房屋的技术，但相应的安全标准并未同步建立。1968年东伦敦“罗南之角”公寓爆炸坍塌，造成4人遇难，暴露了预制建筑体系的安全隐患；1973年马恩岛“夏日乐园”娱乐中心发生纵火案，易燃的塑料屋顶坍塌致50人死亡，也未催生实质性的法规变革。这些早期事故暴露的系统性缺陷，因政治考量与经济成本被轻描淡写地翻过。

1979年，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政府上台后，掀起了一场以“放松管制”和“私有化”为核心的新自由主义浪潮，建筑行业亦未能幸免。政府系统性地削减了监管机构的权力与预算，并将大量技术审查与安全认证职能外包给私营机构。1984年颁布的新《建筑法案》更具标志性，它将建筑安全监管模式从“基于规定”转向“基于表现”，企业只需自行“证明”其建筑方案能达到安全目标即可，而负责审核与认证的，往往正是它们所雇佣的私营机构。自此，安全从一个必须严守的底线，逐渐沦为一个可被操作，甚至用以交易的商业命题。

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多起涉及外墙覆层的火灾事故接连发出刺耳的警报：1991年，默西赛德郡诺斯利高地住宅楼火灾中，覆层导致火势迅速窜至楼顶，但官方有意“淡化影响”；2005年，索尔福德边缘大厦火灾在短短10分钟内就从3层烧毁至19层；2009年，伦敦拉卡纳尔公寓火灾的调查报告明确指出，易燃覆层材料与缺失的防火屏障是导致火势失控与人员伤亡的关键，验尸官甚至正式建议政府审查并更新高层建筑外墙的安全规定。然而，这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明确警告，却一再被当局以“需要进一步研究”“整改成本过高”等理由束之高阁。

在监管长期缺位的纵容下，部分建筑材料制造商为追逐利润，刻意隐瞒产品的致命缺陷。色罗提公司、金斯攀公司、阿尔科宁克公司等企业的内部测试反复证明，其外墙覆层和隔热材料在火灾中表现极差，金斯攀的K15隔热层甚至在测试中被形容为“熊熊燃烧的炼狱”。然而，这些不利结果被刻意隐藏、篡改或直接销毁。企业高管在明知产品存在巨大风险的前提下，仍将其推销给格伦费尔塔楼这类预算紧张的高层社会住房项目，将利润置于生命安全之上。

与此同时，管理与职能部门的系统性失灵，让整道安全防线彻底崩塌。负责建筑法规官方指导的公务员，面对加强覆层防火法规的呼声，竟冷漠回应“给我看尸体”；英国为“不限制市场选择”，允许本国标准与欧盟更严格的建材防火标准并行，使英国成为劣质建材的“垃圾倾倒场”。

在地方层面，格伦费尔塔楼所在的肯辛顿－切尔西皇家行政区长期忽视社会住房的维护，2011年的翻修预算远低于实际所需，低价中标的企业将工程分包，采用了成本更低的易燃覆层材料，且施工质量极其低劣。

负责塔楼日常运营的TMO机构效率低下，对居民关于防火门损坏、烟雾报警系统失灵的反复投诉充耳不闻；伦敦消防局固守僵化的救援教条，培训与装备更新严重滞后；私人认证机构在转为私营后，其商业模式变为向制造商收取评测费并颁发认证，这无疑为易燃材料打开了“权威”的方便之门；而建筑消防安全评估流程早已形同虚设，评估员资质混杂，所出具的报告甚至存在严重的事实错误。

从中央政策到地方执行，从政府监管到企业自律，从设计认证到日常维护——每一道理论上应守护生命的安全防线，在格伦费尔塔楼的案例中，都早已崩塌。

大火熄灭后，废墟之上显露的不仅是破碎的家园，更是混乱的善后与一场更深层的社会危机。地方政府应急响应迟缓，受害者登记工作杂乱无序，幸存者安置失当，反倒是民间组织与社区力量成为灾后救助的实际支柱。随后展开的全国紧急排查，结果更令人触目惊心：数百栋高层建筑被发现使用了类似的易燃覆层系统。

一场波及全国的建筑安全信任危机就此爆发，无数居民不仅终日生活在安全隐患的恐惧之中，还不得不面对安全隐患、房屋贬值、维修费用高昂等一系列问题。尽管针对这场灾难的公开调查揭露了大量真相，但追责之路漫长曲折，政府承诺的改革进展迟缓，“原地等待”政策的核心缺陷未被纠正，遇难者家属和幸存者期盼的正义仍十分遥远。

这部作品的核心价值，在于系统性地复原了灾难背后的因果链条。它清晰地揭示，格伦费尔塔楼的悲剧并非偶然，而是数十年来政治决策向资本倾斜、监管体系层层失守、企业伦理步步沦丧、官僚系统普遍麻木所共同酿成的必然苦果。现代社会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隐藏着巨大的系统性风险，当监管的牙齿被拔掉，当利润成为唯一的指挥棒，当“合规”沦为纸面游戏，当普通人的生命被简化为成本效益分析中的一个数字时，灾难的种子便已埋下。它提醒我们，守护公共安全是需要健全且独立的法规、严格且透明的监管、负责任的企业伦理，以及一个真正将生命置于首位的价值体系。唯有铭记悲剧教训，坚守安全标准，才能筑起坚固的生命防线，让“格伦费尔式悲剧”不再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