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喻芳：她，一直站在生命的岸边……

她，一直站在生命的岸边……

文/喻芳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的不是白大褂的冷冽，而是一袭淡橙色的温柔。

徐亚莉说，那是她为安宁疗护科选的颜色，“不像白色那么冰冷，也不像红色那么热烈，是黄昏时天边那一抹暖光，陪着人从明亮走向黑暗，再从黑暗走向另一场明亮。”

窗外，暮色四合。安宁疗护科淡橙色的墙壁，在夕阳里泛着暖光，像秋日傍晚的天色，不灼热，不冷清，只是温柔地存在着。

心渡迷津

她本是呼吸科的悍将，在重症监护室里与死神争夺分秒。2020年，五十五名危重患者在她和团队的守护下重获新生。那是医学的战场，赢的是生机，输的是死亡。

直到那个午后，一位肺癌晚期的患者拉着她的手说：“医生，我不想再遭罪了，就想好好看看家人。”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在她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我们习惯了‘救’，却忽略了‘护’。”徐亚莉说。救，是与天争时；护，是与心相伴。当生命注定要靠岸时，她是那个在岸边点灯的人，让归途不再黑暗。

从呼吸科到安宁疗护科，不过是从医院这头走到那头，她却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一条从医学到人学，从医术到心术的路。

微愿如光

在徐亚莉白大褂的口袋里，总揣着一个便签本。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医嘱，而是心愿，也是无数未说出口的深情。那些生命在谢幕前，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渴望。

雪山之约，是母子最深的默契——

刘阿姨的愿望是魂归西藏雪山。徐亚莉把这个心愿转告给她刚成年的儿子时，这个内向的少年只是默默点头。谁也不知道，他悄悄报名了登山队，开始体能训练。

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俯在床边轻声说：“妈，我报了登山队，等我练好技能，一定带您回家。”奄奄一息的刘阿姨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的愿望能实现了，这辈子值了。”

后来，少年真的登上了雪山。电话里，他告诉徐亚莉：“风很大，但我的心很静。妈妈回家了。”

海浪声声，是童年最后的童话——

6岁的小何患神经母细胞瘤四年，最大的愿望是“看真正的大海”。可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出院。

徐亚莉联系重庆大学美视电影学院，借来真实的海浪声。当潮声在病房里响起，昏迷多日的小何眼皮微动，在那夜睡得格外安稳。更神奇的是，第三天他竟恢复意识，后来还出院过了人生最后一个中秋节。

“不知道是海浪声的魔力，还是爱的奇迹。”徐亚莉说，“但我们相信，他听见了那片海。”

东方红，照彻生命的归途——

钟大爷是位老党员，最爱听歌曲《东方红》。病情加重时，徐亚莉和团队为他播放这首曲子。在熟悉的旋律中，老人安详闭目。

女儿后来告诉她：“没想到最后是这首歌陪着他，就像他年轻时那样，有尊严、有念想。”

这些心愿，轻如羽毛，却重过泰山。徐亚莉说：“在医学无能为力的地方，爱依然大有可为。我们无法改变生命的长度，但可以守护生命的温度。”

拾光为舟

“拾光小屋”里，住着折翼的天使。它的诞生，源于一个九岁患颅内肿瘤女孩的奶奶四次登门，只为给孙女寻一个温柔的归宿。“第四次，我看到奶奶眼里那种光，不是希望治愈的光，而是希望被温柔接住的光。不是求生，是求安。”徐亚莉回忆道。

徐亚莉顶着压力收治了这个孩子，也收下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从此，医院里多了一间淡蓝色的病房，像海洋，像天空，像童年梦里最柔软的地方。

从此，也开启了儿童安宁疗护的探索之路。

2025年2月21日，在她的推动下，西南地区首家“拾光小屋”儿童安宁疗护病房正式落地。淡蓝色的墙壁，柔软的毯子，满架的玩具，这里不像病房，更像一个温暖的童话世界。

截至目前，“拾光小屋”已收治42名患儿。徐亚莉说：“我们要告诉每个家庭，即使生命短暂如流星，也曾被这个世界深深地爱过。”

“孩子们教会我，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是否被深爱过。”她说。那些在“拾光小屋”度过最后时光的孩子，用短暂的一生诠释了爱的永恒。

持灯之夜

日日与死亡相对，她学会了与悲伤和解。

“我们会无力，会自责，但不会沉沦。”她的方法是记录——把那些温暖的瞬间写下来，在寒夜里反复阅读。

团队分享会上，大家说着病人的故事，有时笑，有时泪。“我们不是超人，只是愿意在生命最深沉的夜里，做一个点灯的人。”

她说，这份工作让她更懂生命：“每一个安然离去的身影，都在告诉我——死生一体，悲喜同源。唯有接纳生命的全部，才能真正活过。”

我问她，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安宁疗护，会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淡橙色、淡蓝色、淡黄色。”“淡橙色是温暖，淡蓝色是平静，淡黄色是希望。”

她翻开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一个孩子画的“心中的大海”，是淡蓝色的；一位老人离世时窗外的天空，也是淡蓝色的。

“那不是悲伤的颜色，那是接纳的颜色——接纳生命的来，也接纳生命的去。”

徐亚莉暗下决心，要在生命的深秋，种下一片暖光。

彼岸灯火

如今，她正种下另一片光，并把这份温暖传递得更远。

目前，徐亚莉正致力于实现更宏大的愿景——推动建立重庆市安宁疗护专科联盟，将温暖的触角延伸至社区和基层。

“联盟的核心目标是‘资源共享、标准统一、人才培养’。”她介绍，“我们已经联动了重庆38家医院，未来将推进‘安宁疗护进社区’，让患者在宅终老成为可能。”

“希望有一天，安宁疗护能像阳光一样，照进每个需要的角落。”她说，“让生命的落幕，不再仓促，不再冰冷。”

谈及死亡教育，她的眼神澄澈：“我们避谈死亡，其实是在逃避生命。唯有直面终点，才能珍惜当下。生命的尊严，在初生时的第一声啼哭里，也在谢幕时的最后一个微笑中。”

暮色渐深，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最后一道光，正好落在徐亚莉的肩头。她站起身，白大褂口袋里的便签本露出了一角。

那里记着未了的心愿，也记着已圆的梦。

她说，医学的尽头是哲学，疾病的终点是人生。在治愈之外，还有陪伴；在放弃之外，还有守护；在终结之外，还有永恒。

这位生命的摆渡人，不在彼岸，不在此岸，她在渡中——用一生的温柔，护送每一个灵魂，安然渡岸。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处，生命以各种形式延续着。而在这一方淡橙色的天地里，徐亚莉和她的团队，依然在深夜点灯，在雨中撑伞，在生命的深秋里，种下一个个春天的梦。

那些梦，会开花。在雪山上，在海浪里，在歌声中，在每一个被爱温暖过的灵魂深处，生生不息。

生命有尽，温柔无边。徐亚莉，重庆市第十三人民医院安宁疗护科医生，2025年度卫生健康系统最美重庆人。

作者简介：喻芳，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供职于重庆市卫生健康宣传教育中心。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