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绿和石榴红（我与一座城）

燕燕燕

以水果命名的地方不多，家乡山东枣庄是一个。有人议论这名字土气，我却觉得很好。枣，是枝头上活泼可爱的果子；庄，是人心里温暖可亲的所在。枣庄，听上去就是一座可爱可亲的城市。

虽是如此，枣庄并不单以“枣”扬名。它地处山东南部，与江苏相邻，南北交汇之间，历史丰富悠久。境内的几个城区和一个滕州市，皆有殊胜的风景与独特的文化印记。那些古代的遗存、名人的踪迹、青山大湖、运河老城、美食民俗，每一样都值得一再赞颂。但每当向别处的朋友提及家乡时，心里先想起的，却不是什么具体的事物。先想起的，是两种浓郁的颜色。若把枣庄比作一幅画卷，我想，画卷上点染的，该是青铜绿和石榴红。

多年前我在当地博物馆工作，馆舍不大，珍品颇多，尤以商周的青铜器闻名。它们在铸造之初金光闪闪，出土后则遍体绿锈，反而愈加耐看和典雅。“铜器入土千年，纯青如铺翠。”我第一次从青铜器厅走过时，尽管学识浅显，也有一些领悟，知道这一屋铺翠般的青绿，是古代文明的见证。

一个黄昏，我来到薛河岸边，在这里可以探寻那些青铜器产生的源头。泥土里露出一枚陶片。捧起那陶片，观赏上面装饰的堆纹，此时，斜阳映照，河水深缓，我似乎看到史前时期，一群古人类从山林里走出，四处寻觅适宜栖居的家园。终于，他们望见了这条开阔的大河，以及两岸肥美的土地，于是停留下来，捕鱼耕种，生生不息。

上世纪70年代，考古队在薛河两岸清理出了翻土用的石铲和鹿角锄、收割庄稼的石镰和石刀、加工粮食的石磨盘和石磨棒，还有陶纺轮、渔网坠、煮饭的陶盖鼎、盛水的红陶壶等。这些生活用具距今约7300年，来自新石器时代的母系氏族社会，是一种新的文化类型。因附近有北辛村，故定名为“北辛文化”。

于枣庄而言，青铜绿是辉煌的底色，石榴红则代表了现代的蓬勃。记得单位曾组织过一次合唱比赛，唱的那首歌曲调简单明快，开头两句是“石榴花开别样红，枣庄市民讲呀讲文明”。词作者之所以用石榴花来起兴，因为它是枣庄的市花。

石榴最早是汉代从西域传来的植物，如今在各地都很常见。比别处值得夸耀的是，枣庄的峄城区是著名的石榴之乡，有一处榴园栽种了几百万株石榴树。每到初夏，总会有朋友约着去看花。慢慢开着车，遥望山坡上、沟涧边，一团团小小的红影不断闪过，颇有意趣。石榴树枝干虬曲，叶子翠绿，花萼厚实光滑如打了蜡，花瓣的质地像带着褶皱的红丝绸。石榴花是不香的，诗人们写“五月榴花照眼明”“石榴开遍透帘明”，都是在说它的鲜亮和夺目。

榴乡的人世代栽种石榴，年轻的果农从父辈手中接过营生。石榴在这一代人的创造中，变身成为石榴盆景、石榴酒、石榴茶、石榴煎饼、石榴面膜等新奇的产品。石榴已不再是单一的水果，家乡的荣耀和希望也在里面。枣庄的石榴种子曾跟随神舟十二号飞船上过太空。它们穿越过天宫和瑶池，看到过极光和星河，在幽远的磁场里积蓄过能量。

青铜绿和石榴红，两种颜色并存，正如这座城市的气韵，既厚重又清新。当年在博物馆排练那首歌时，旁边就是青铜器厅。有一天，忽然想，若是在那件西周时期的青铜觚里，插上一枝殷红的石榴花，将是何等的古艳？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17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