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的“冷笑”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红楼梦》作为描写人生悲欣意蕴的大书，通过刻画人物丰富的情态，把人物写活，亦让读者体察出其命运轨迹。人们常用“音容笑貌”表示人神态整体风貌中最突出的特点，其中起指代作用的即“音”和“笑”。雪芹描写人物顾盼言谈时也格外注重笑，使人物可观可闻、可亲可感；而他又特别爱写一系列特殊的“笑”，即“冷笑”，仅在前八十回中即有百余处。品味这些冷笑的味道，或表轻蔑，或表无奈，或表抱怨，或是因对某事心知肚明而高傲不屑的轻笑，或是因对某事不愿直说而阴阳怪气的讥笑，或是因某事出乎意外而哭笑不得的苦笑。总之，这“冷”的状态繁复，并非仅仅与“热”相反。

　　脂砚斋批语关注到几处冷笑的妙韵。如写熙凤逞威训斥下人：“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脂评：“凡凤姐恼时，偏偏用‘笑’字，是章法。”这就丰富了我们对“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理解，原来这两句不是单拿着的，熙凤的威、笑之间存在紧密的伴生关系。现实生活中确有此类人，越是威怒，越是笑，笑得越冷，越是无声。

　　再如宝玉为大观园题“杏帘在望”，得众人喝彩，于是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脂评曰：“忘情最妙。”可见宝玉志得意满、忘乎所以。宝玉日常与众女儿亲近总是“热”的，只在情感冷落、心中含悲时才酸辛地冷笑；在女儿面前既未能多得逞才之机，更未有过冷笑的高傲。如今在众宾客前却偏要冷笑一回，大概多少也是“重女轻男”的表现。

　　再如宝玉闻到黛玉袖中幽香，拉住袖口要看是何物，黛玉先是“笑道”冬天不带香，这是真笑；宝玉追问香气何来，黛玉“道”自己不知，这是中性的口吻；宝玉又说这香气奇怪，非比寻常，此时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脂评曰：“冷笑便是文章。”黛玉从笑到冷笑，颇有风致，面对宝玉的不断追问，她没有借自身奇香锁住宝玉的鼻与心，而是直率且含酸地表达内心的芥蒂，袒露出性格的真实。这种女孩儿看似惹人厌，但往往更让男孩儿醉心。

　　以上所举冷笑都伴随着言语，这种冷笑多侧重于神态，而非声音；我们设想当时的情境，人物说话时顶多先带出“哼”声罢了。冷笑不是真笑、喜笑，无声的神态或微声的哼唧才显得意味深长，真正大声的冷笑反而显得单一。

　　《红楼梦》中另有不配合言语的冷笑，如贾蔷买了雀儿哄龄官玩儿，旁人都说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这有声的冷笑，如要表演出来，该是怎样的呢？肯定是很微弱的、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两声哼唧，连嘴都没张。

　　再如黛玉和湘云去找袭人，意外看到宝玉随便睡在床上，宝钗旁坐做针线，“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不忍嘲笑宝钗，又怕黛玉刻薄，催促快走，“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这个情节看起来很奇特，黛玉又是从笑到冷笑，她见了屋内情景，差点儿笑出声来，好像丝毫没有醋意，她笑也许是因为抓到了宝钗现行的短儿，但能这样笑出来，可见内心真率，绝无恶意；湘云拉她走时，她明白湘云是维护宝钗，此时冷笑两声，内涵的复杂很值得品味，也许有“且记你一笔”的得意，也许有“且放你一遭”的不甘，也许有“你邀买人心又奏了效”的奚落，也许有“你这是白费劲”的自信，等等，而无论怎样，这冷笑的两声，究竟是怎样的“声”，多大的“声”？

　　早有人注意到这细节，如张笑侠在近百年前的《读红楼梦笔记》中说：“此一冷笑，不知是在宝玉窗前冷笑，还是走着冷笑。如果是在宝玉窗前冷笑，宝钗一定听得见。如今宝钗既然没有听见，当然是走着笑的，而且还是走出几步才笑的，不然仍旧是听得见。”如此分析，稍感落了下乘，因为黛玉无论在哪儿冷笑，宝钗都听不见，常人在这种情况下的冷笑即便有声，也不会很大。雪芹所谓“两声”大概近于“两下”之意，未必真有清晰的“声”；雪芹描写此类冷笑，也并非侧重声音，而是侧重神态，近于心理。

　　《红楼梦》中很多人都爱冷笑，黛玉的冷笑尤有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