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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室
推开那扇铁门,仿佛推开了时间的另一面。光,被厚厚的尘埃过滤成慵懒的颗粒,浮在凝滞的空气里。这里没有窗,只有一扇高高在上的、蒙尘的玻璃气窗,透进来一片被切割成方形的、灰白的天。空气是陈年的,混合着纸张受潮后微甜的腐朽,和铁柜生锈的、略带腥气的铁味。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堆积如山的过往吸走了,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而沉重。
这便是档案室了。我的新“王国”。墙角,一个破木箱散了架,像一具被遗忘的骸骨,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不是文件,是一些私人的笔记本,用麻绳胡乱捆着,绳结已脆。我鬼使神差地蹲下,解开了它。
最先滑出的,是一本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扉页的名字稚嫩,里面却不是功课。字迹渐渐成熟,诉说着一个青年技工最初的苦闷:“车间主任又把我的功劳记在他小舅子账上了……和爹说,爹骂我没用;和对象嘀咕,她嫌我碎嘴。人心里的话,原来真是不能说。”末了,一滴陈年泪渍,将那个“说”字晕开成一朵黑色的、哀伤的花。旁边,一本缎面日记,字迹娟秀,记录着无声的倾轧与深夜的呜咽,通篇是纤细的、自我咀嚼的疼痛。倾诉,这些被主人以最私密姿态托付于纸页的倾诉,如今像秋后的蝉蜕,空荡荡地躺在这里,内里的生命早已不知去向。它们没有换来理解,只换来了这尘埃的坟墓。
就在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我淹没时,我的手指触到了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很厚,边角磨损得厉害。拂去灰尘,扉页上,一个熟悉的签名猛地撞进眼睛——沈国平。力透纸背的三个字,像他当年拍在我肩上的手。
沈国平。我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个将我领进门的人,那个在会议桌上挥斥方遒、在我怯场时用目光稳稳托住我的人。三年前,他如一颗骤然偏离轨道的星,无声无息地黯淡、消失,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与他的另一面重逢。
我背靠着冰凉的铁柜,缓缓坐下,就坐在尘埃里,翻开了它。
前半本,是那个我熟悉的沈国平。行业分析,笔锋锐利如手术刀;管理心得,透着缜密的布局;甚至有几页,记着对几个新苗子(其中便有我的名字)的观察与期许。字里行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热气腾腾的抱负,是相信逻辑、相信努力、相信“事情本该如此”的天真。
转折,发生在那场关键的竞聘之后。字迹,忽然就乱了。
“又找老王喝酒,吐了一夜苦水,骂张总手段龌龊,怨董事长昏聩。他拍我肩膀,说‘看开点’,眼神却飘向别处。今早得知,我的话已成佐餐的笑料。愚不可及!”
“父亲来电,劈头盖脸,骂我三十大几一事无成,不如听话考公的堂弟。我竟还试图辩解……鸡同鸭讲。越听话,越惨。真理。”
“世界是口号与交易的合谋。公平是钉在墙上的装饰画,只有我这样的书呆子,才当真伸手去摸。”
“妻子埋怨,朋友疏远。痛彻方悟:你的死活,只是他人的谈资或叹息,转身即忘。能泅渡的,唯有自己。”
笔迹越来越深,越来越急促,像困兽在笼中焦躁的抓挠。他记录着自己的“蜕变”:学着收起无用的热心,藏起过度的真诚。他发现,当他不再试图讨好任何人,冷下脸来,只谈利弊与结果时,那些轻慢与敷衍反而退了,换来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与“尊敬”。
最后几页,墨迹淋漓,几乎要破纸而出,是血与泪淬炼出的、冰冷的铁律:
“永远、永远不要只剩下‘老实’和‘善良’!这是最可欺的底色!他们赞美它,享用它,然后踩着它过去!要生存,就得比他们更冷,更硬,更懂得计算!记住!!”
最后一行,是他离职前一周,笔墨枯涩,力尽筋疲,只余四个小字:
“存档。勿念。”
“哐当”一声,是我膝头撞上铁架的闷响,在死寂中惊心。我猛地合上本子,像合上一扇通向深渊的门。可那门内的风雪,已呼啸着卷了出来,将我吞没。
沈国平。那个教我画第一张图纸、告诉我“技术人的骨头要硬”的沈国平。他笔下的剧痛、挣扎,那最终凝结成的、近乎狰狞的生存法则,像一把冰铸的锉刀,缓慢而残酷地,锉掉了我过去许多年赖以站立的东西。我曾信奉的“公道”,或许是授人以刺的荆棘;我曾渴望的“懂得”,也许是诱人深入的沼泽;我曾以为安身立命的“本分”与“善意”,在一条名为“优胜劣汰”的冰冷河流前,薄如初冬的冰面。
他不是故事里的人。他是我来时的路标。而现在,这路标自己崩毁了,露出下面被洪水冲刷过的、狰狞的河床。他将他崩塌的世界,连同全部的悔与悟,尘封于此,像封存一具青春的遗骸,然后,对自己,也对可能发现它的人,说:“勿念”。
勿念。如何能勿念?
我坐在这由无数叹息垒成的寂静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横亘在“应然”与“实然”之间的,深不可测的断裂带。下面奔涌的,不是清泉,是泥浆与碎石的洪流。沈国平沉了下去,许多个“我”曾相信的幻影,也沉了下去。而河对岸的轮廓,在弥漫的雾霭中,露出坚硬而陌生的棱角。
窗格子外,那块灰白的天,不知何时已染上了墨蓝。远处城市的第一缕灯火,针尖般刺破昏暗。那光,不属于这里。这里只有过往,沉重地、均匀地呼吸着。
我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僵硬。我抚平笔记本卷起的页角,用袖口轻轻擦去封面上我留下的指痕。然后,我将它,连同所有那些无人认领的悲欢,仔细地、一样样地,放回那个朽烂的木箱。仿佛在安葬一个时代。
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漫进来的、越来越深的夜色,走回那张属于我的、光秃秃的木桌。桌面上,只有一束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最后的天光,尘埃在其中做最后的、辉煌的舞蹈。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冰凉而光滑。拧开笔帽,金属笔尖在微弱的光下,凝着一点寒星。
我坐下。身后的铁皮柜,像沉默的巨兽,吞吐着无数被“存档”的人生。面前的空白纸页,则是一片尚未被界定的、可能性的雪原。
笔尖落下,很重,在纸上犁出第一道痕。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不再看向身后。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破木箱里。而有些东西,正随着这沙沙的声响,从这弥漫着腐朽与铁锈气味的寂静里,艰难地、探出它第一片,冷硬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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