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那张九宫格照片,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发布人,我老婆陈静的亲妹妹,陈雪。
照片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面摆满了菜,热气腾腾。
一群人围着桌子,笑得比桌上的油光还灿烂。
丈母娘,老丈人,陈雪和她老公王阳,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他们身后,是崭新的白色墙壁和一盏看起来就很贵的水晶吊灯。
配文是:“新家第一顿饭,感谢生命中所有爱我们的人!圆满!”
底下几十个赞,一水的恭喜。
我老婆陈静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姐为你骄傲!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叫林涛,三十六岁,一个搞工程的。
说白了,就是个整天泡在工地上的土木狗。
陈雪这套新房子的首付,一百二十平,首付三十万里,有十万是我出的。
不是借,是我给的。
当时陈静跟我说,她妹妹刚毕业没两年,王阳家里条件也一般,两人要结婚,没房子不行。
丈母娘天天唉声叹气,说女儿命苦。
我听着心烦,也看着陈静为难。
正好那年我跟的项目分红不错,一咬牙,就拿了十万出来。
我说,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夫的,给小雪的新婚贺礼。
当时,他们一家人是怎么说的?
丈母娘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说我是他们陈家的贵人,是半个儿子。
王阳端着酒杯,一口一个姐夫,说以后我就是他亲哥,有事一句话。
陈雪更是抱着陈静哭,说这辈子都忘不了我的好。
现在,他们住进了我掏钱买的房子里,乔迁宴,一家人整整齐齐,唯独没有我。
我这个“贵人”,“半个儿子”,“亲哥”。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陈静。
我没接。
它就那么不知疲倦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调转方向,朝着郊区的方向开去。
去他妈的“爱我们的人”。
去他妈的“圆满”。
车开上高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脸颊生疼。
手机还在响。
我终于接了,按了免提,扔在旁边。
“林涛!你跑哪去了?怎么不接电话?”陈静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在路上。”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快回来了吗?我妈他们今天过来吃饭,我买了好多菜。”
我心里冷笑。
演。
接着演。
“哦?你妈他们不是昨天就在你妹家吃过饭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十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陈静的声音低了下去,明显带着心虚。
“怎么知道的?你朋友圈点的那个赞,是怕我瞎了眼看不见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林涛,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打断她,“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小雪她……她是觉得你最近项目忙,怕打扰你。王阳也说,就是一家人自己随便吃个饭,不想搞那么大动静,怕你累。”
好一个“怕我累”。
好一个“不想打扰我”。
我掏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怕我累?
我开着车,拉着他们的家具跑前跑后的时候,他们怎么不怕打扰我?
“陈静,”我一字一顿地说,“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
她又一次沉默了。
“我……我当时也说了,这样不好,可小雪她坚持……”
“所以你就同意了?你就心安理得地去吃了那顿饭,拍了那张全家福,然后回来骗我说,今天才是家庭聚会?”
“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想等他们走了,再好好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妹妹一家就是白眼狼?还是说你妈你爸也觉得我这个女婿是个外人,上不得台面?”
“林涛!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陈静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他们没有那个意思!”
“他们是什么意思,我比你清楚。”
我不想再跟她废话了。
“我今天不回去了,手机要关机了。”
“你要去哪?林涛!你别乱来!你给我说清楚!”
我直接挂断电话,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了储物箱。
世界,终于清静了。
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老歌,歌词唱着什么江湖,什么恩怨。
我只觉得讽刺。
哪有什么江湖恩怨,不过是人心罢了。
开了三个小时,我到了黑龙江水库。
这是我年轻时候常来的地方,那时候没钱,就喜欢跟几个哥们来这儿野钓,一待就是一整天。
水库管理员还是那个老王头,看见我的车,叼着烟杆走过来。
“哟,小林,多少年没见了,发财了换车了啊。”
我递给他一根烟,“王叔,还是老样子,来躲个清静。”
“跟媳妇吵架了?”老王头一脸“我懂”的表情。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给我找个老位置,我待两天。”
“行,还是最里头那个桦树湾?”
“嗯。”
我从后备箱卸下我的装备,钓箱、鱼竿、帐篷、还有一箱啤酒和一箱泡面。
我早就想好了。
既然他们觉得我碍眼,那我就消失得彻底一点。
桦树湾很静,除了风声水声,就只有偶尔的鸟叫。
我搭好帐篷,支起钓竿,开了罐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心里的那股火气,好像才被压下去一点点。
鱼漂在水面上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
就像我这几年的人生。
看似平静,水面下却全是暗流。
我和陈静是大学同学,她漂亮,文静,是那种让所有男生都想保护的类型。
我追了她三年,毕业后结了婚。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什么都没有,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
但那时候,我们是真的开心。
她会等我下班,给我做一碗热汤面。
我会把攒了几个月的钱,给她买一支她舍不得买的口红。
我们以为,只要两个人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后来,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
我从工地技术员,一步步干到项目经理。
我们换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买了车。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她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她娘家那一大摊子事上。
今天她妈腰疼了,明天她妹工作不顺心了,后天她弟谈恋爱要钱了。
哦,对了,她还有个弟弟,比她小十岁,今年刚上大学。
那更是丈母娘的心头肉。
我们家,就像是她娘家的后勤补给站。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拉赞助的冤大G。
一开始,我也觉得,都是一家人,能帮就帮。
可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
尤其是当你面对一群,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陈雪大学毕业,工作没着落,在家里住了半年。
是我托关系,给她找了份文员的工作。
她嫌工资低,干了两个月就辞了。
后来谈了王阳,要结婚。
王阳家在农村,拿不出多少钱。
丈母娘找到我,哭哭啼啼,说女儿嫁过去要吃苦,她心疼。
于是,我拿了十万。
买了房,要装修。
陈静说,小雪他们刚买了房,手里没钱了,装修我们帮衬点吧。
于是,家里的家电,是我买的。
前前后后,花了小五万。
搬家那天,我请了假,开着我的车,跑了四五趟,楼上楼下,搬得我一身臭汗。
王阳就在旁边搭了把手,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说他单位忙,有急事。
中午吃饭,丈母娘心疼地给王阳夹菜,说:“小王啊,真是辛苦你了,单位那么忙还过来帮忙。”
她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一样。
可看着陈静在一旁赔着笑脸,我把话又咽了回去。
我总跟自己说,算了,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为了陈静,我忍。
可我的忍让,换来的是什么?
是他们的得寸进尺,是他们的理所当然。
是这张乔迁宴上,唯独没有我的全家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水面上起了雾,远处的山峦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
鱼漂动了一下,我猛地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我把它扔进水桶,重新挂上鱼饵,甩了出去。
肚子有点饿了。
我拿出卡式炉,烧了锅水,泡了碗红烧牛肉面。
热气腾着,香味钻进鼻子里。
我吸溜着面条,喝着热汤,胃里暖和了,心里却依旧是冰冷的。
我想象着,此刻的陈静,可能已经急疯了。
她会不会报警?
会不会给她妈她妹打电话?
她们会怎么说我?
肯定会说我小心眼,不大度,为了一顿饭就闹失踪。
她们永远不会反思自己。
永远不会觉得,她们做错了。
在她们眼里,我林涛,就是个会挣钱的工具人。
有用的时候,姐夫长姐夫短。
没用的时候,或者说,当她们觉得我已经“融入”了这个家,可以随便拿捏的时候,我连个名字都不配拥有。
一箱啤酒,一晚上被我喝了大半。
我没醉,反而越来越清醒。
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水声,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没有急着开机。
继续钓鱼。
心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或者说,是麻木了。
哀莫大于心死。
我对他们那一家子,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我和陈静的未来。
这段婚姻,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我爱她吗?
我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可光有爱,够吗?
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这句话,以前我觉得是句屁话。
现在,我信了。
只要她还是那个拎不清,把娘家看得比我们这个小家还重的陈静,我们就永远不可能过上安生日子。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她亲口给我的答案。
钓上来的鱼,我都放生了。
我不是来要鱼的,我只是来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想清楚一些事情。
下午四点,我开始收拾东西。
把所有的垃圾都装进袋子,带走。
这是我做人的规矩。
不像某些人,把别人的付出当垃圾,随手就扔。
回城的路上,我终于开了机。
手机瞬间被信息和未接来电淹没。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陈静的。
还有我妈的,我姐的。
微信里,陈静发了上百条信息。
从一开始的质问,到后来的焦急,再到最后的哀求。
“林涛,你到底在哪?你回个话好不好?我快急死了!”
“老公,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你快回来吧,我求你了。”
“只要你回来,怎么样都行。”
我妈的信息很简单:“儿子,看到信息回电话,妈担心你。”
我先给我妈回了过去。
“妈,我没事,跟朋友在水库钓鱼,手机没电了。”我撒了个谎。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孩子,吓死我了。陈静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嗯,我马上回去了,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才给陈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涛!”她在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是又急又委屈。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半小时到家。”我的语气依旧平淡。
“你去哪了?你为什么关机?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连珠炮似的问。
“钓鱼。”
“钓tM的鱼!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她终于爆发了,在电话里对我吼。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她吼了一通,自己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声音又软了下来。
“你先回来,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嗯。”
我挂了电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是该回家,好好说说了。
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到家楼下,我看到丈母娘和陈雪的车都在。
我冷笑一声,果然,这是提前搬好了救兵,准备三堂会审了。
我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抽了支烟。
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最冷静的状态。
今天,我要么把话说开,要么把家拆了。
没有第三种选择。
打开家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陈静,丈母娘,老丈人,陈雪,王阳。
一个都不少。
真热闹。
跟我朋友圈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热闹。
陈静看到我,眼睛红红的,立马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林涛,你这是什么态度?两天不回家,电话也关机,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丈母娘率先发难了,一脸的兴师问罪。
我喝了口水,慢慢悠悠地转过身,看着她。
“妈,我眼里有没有长辈,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你了?”
“你们怎么我了?”我笑了,“你们一家人,住着我掏钱买的房子,吃着乔迁宴,其乐融融,发朋友圈昭告天下,唯独把我当个屁给放了。你现在问我,你们怎么我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我这直白的话给镇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我,会把话撕得这么开。
“姐夫,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王阳站了起来,赔着笑脸。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给我翻译翻译。”我盯着他。
王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们就是觉得你忙,怕打TA你休息……”他还在用那套说辞。
“王阳。”我打断他,“咱们都是男人,别扯这些虚的。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他语塞了。
“你是不是觉得,房子买了,装修好了,你们住进去了,我这个姐夫就没用了?就可以一脚踢开了?”
“我没有!姐夫,你真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我拿出那十万块钱开始,你就看我不顺眼了吧?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让你一个大男人没面子,对不对?”
王阳的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你觉得住着我花钱的房子,腰杆子不硬,所以,你急着要把这个家,变成你王阳的家,而不是我林涛的‘恩赐’,所以乔迁宴,你故意不请我。你要让所有亲戚都知道,你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跟我林涛没半毛钱关系。我说的,对不对?”
每说一句,我的声音就冷一分。
王阳的头,就低一分。
“你……你胡说!”他嘴硬道。
“我胡说?”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怼到他脸上,“那你告诉我,这张照片里,为什么有我岳父岳母,有你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唯独没有我这个给你掏了十万块钱的姐夫?”
“够了!”陈雪尖叫一声,冲过来挡在王阳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林涛!你什么意思?不就一顿饭吗?你至于吗?为了一顿饭,两天不回家,关着手机,让全家人为你担心!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陈雪,你搞清楚。第一,我不是为了一顿饭。我是为了人心。你们不请我,就是没把我当一家人,就是打我的脸。第二,我没有让全家人为我担心,担心我的,只有我老婆和我妈。至于你们,”我环视了一圈,“你们担心的,恐怕不是我林涛的安危,而是担心我把事情闹大,让你们在亲戚面前丢脸吧?”
“你……”陈雪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眼圈一红,开始掉眼泪。
她一哭,丈母娘立刻就坐不住了。
“林涛!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她是你妹妹!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王阳也是,他年纪小,不懂事,你一个做姐夫的,跟他计较什么!”丈母娘开始和稀泥。
这套说辞,我听了快十年了。
以前,我都会算了。
但今天,我不想算了。
“妈。”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他年纪小,陈雪也年纪小,那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能长大?是不是要等我被他们气死了,他们才能长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今天,咱们就把话说开了。当初买房,我拿了十万。这十万,陈静说是给的,我当时也认了。但是,是看在陈静的面子上,是看在你们说拿我当‘半个儿子’的情分上。现在看来,这情分,比纸还薄。所以,这十万块钱,我不给了。”
我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钱,算我借给你们的。我也不要利息,你们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我给你们写个借条。”
“林涛!你疯了!”陈静第一个叫了起来。
陈雪也停止了哭泣,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姐夫,你……你怎么能这样?当初说好是给的!”
“此一时,彼一时的。”我淡淡地说,“当初你们拿我当亲人,我心甘情愿。现在你们拿我当外人,那咱们就明算账。”
“你……你这是敲诈!”王阳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我的鼻子骂。
“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这钱,你们必须还。不还也行,咱们法庭上见。当初的转账记录,我可还留着呢。”
“你……”王阳气得浑身发抖。
“还有,”我看向丈母娘,“以后,你们家的事,别再来找我。你儿子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你腰疼腿疼,让你儿子儿媳带你去看病。我林涛,不是冤大头,也不是你们陈家的长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丈母娘气得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林涛,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家陈静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妈!”陈静哭着喊了一声。
我看着陈静,这是我今天进门后,第一次正眼看她。
“陈静,现在,该你选了。”
我指着她娘家一大家子人。
“是跟着他们,继续当你的扶弟魔,扶妹魔。以后你的工资,我不管。你想怎么贴补他们,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们这个家,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出去。”
然后,我指了指自己。
“还是,跟我,好好过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从今以后,跟他们家,划清界限。除了逢年过节必要的走动,经济上,一刀两断。”
我把选择题,摆在了她面前。
我知道这很残忍。
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边是同床共枕的丈夫。
但今天,她必须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静身上。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她妹。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姐!你可要想清楚!”陈雪急了,“他这是在逼你!他根本就没把你当老婆!他就是想让你跟娘家断绝关系!”
“陈静,你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丈母娘开始打感情牌,哭天抢地,“妈白养你这么大了!你就为了这么一个没良心的男人,连妈都不要了吗?”
王阳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姐,你别冲动,姐夫就是一时在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就好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每个人,都在把陈静往他们那边拉。
我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这个选择对她来说,有多难。
我也知道,无论她选哪一边,都会深深地伤害另一边。
但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脓包,今天必须挤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终于,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不舍,但最后,都化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整个客厅,瞬间炸了锅。
“陈静!你疯了!”丈母娘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
“姐!你不能这样!”陈雪冲过来,想把陈静拉走。
我把陈静往我身后一揽,挡住了陈雪。
“看清楚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们,“这是她的选择。”
“好,好,好!”丈母娘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手指都在发抖,“陈静,从今天起,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以后,别再进我们陈家的门!”
说完,她转身就走。
老丈人叹了口气,看了我们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姐,你会后悔的!”陈雪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拉着一脸不甘的王阳,也走了。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静两个人。
她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胳D,身体依旧在颤抖。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
她的身体,瞬间就软了下去,靠在我身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解脱,有害怕,有决绝。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她心里比我更痛。
我逼她做的这个选择,无异于让她剜掉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但如果不这样,我们这个家,迟早会被她娘家那群吸血鬼给啃食干净。
她哭了很久,哭了很久。
直到哭得声音都沙哑了,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林涛,我们……以后怎么办?”她哽咽着问。
“什么怎么办?”我帮她擦掉眼泪,“就我们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妈她……她不会原谅我的。”
“那就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原谅。”我说,“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
她看着我,眼神里还有些迷茫和不安。
“你……真的不怪我吗?以前……我总是向着他们……”
我摇了摇头,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只知道,刚才,你选择了我。这就够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泪水。
我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饿了吧?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她点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吃的?我去做。”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行,那就吃饺子。”
我站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饺子。
烧水,下锅。
看着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我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两天的愤怒,憋屈,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我赢了吗?
好像没有。
我失去了一个“和睦”的大家庭。
但我也输了吗?
更没有。
我赢回了我的尊严,我的底线,和我妻子的心。
这比什么都重要。
饺子出锅了,我盛了两大盘。
又用蒜泥、醋和香油,调了两碗蘸料。
我们俩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饺子。
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从今天起,我们这个小家,不一样了。
吃完饭,陈静默默地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我熟悉的陈静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变得更安静了,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坚定。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林涛。”
“嗯?”
“那十万块钱,我们真的要让他们还吗?”她的声音很低。
“要。”我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不能让他们动。”她顿了顿,说,“用我的工资,慢慢还给你,行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认真。
“那也是我们的钱。”我说。
“我知道。”她说,“就当……就当我替他们,买个教训吧。也替我自己,买个教训。”
我沉默了。
我知道她这么做,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对娘家的愧疚。
但她没有选择让我来承担这份愧疚。
而是选择自己扛。
这就够了。
“好。”我说,“就从你下个月工资开始扣。”
她在黑暗中,似乎笑了一下。
“林涛,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我们这个家。”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傻瓜,我们是夫妻。”
那一晚,我们睡得很沉。
第二天,生活照常继续。
我去了工地,她去了公司。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之后的一个月,风平浪静。
丈母娘家,没有一个人联系我们。
就好像,我们真的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陈静也没有再提起他们。
她只是每天下班后,准时回家,做饭,看电视,跟我聊聊公司里的事。
我们之间的话,好像比以前更多了。
月底,她发了工资,真的把她一半的工资,转给了我。
转账备注是:还款第一期。
我看着那条转账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把钱又给她转了回去。
“钱先放你那,记个账就行。家里开销大,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她回了我一个“好”。
又过了一个月。
我正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那个小舅子,陈静的弟弟,陈浩。
“姐夫。”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有事?”
“那个……我这个月生活费,我妈还没给我打。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我……”
我明白了。
这是没钱了,找到我这儿来了。
以前,这种事都是陈静处理的。
每个月一到日子,就主动把钱给陈浩打过去。
这个月,陈静没打。
丈母娘估计是在赌气,也故意不打,就是想逼我们低头。
结果,最先扛不住的,是这个小儿子。
“你姐知道这事吗?”我问。
“我……我没敢跟她说。”
“那就行。”我说,“你把卡号发给我,我给你转过去。”
“谢谢姐夫!谢谢姐夫!”他连声道谢。
“别谢我。”我淡淡地说,“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工作了,要还的。”
电话那头,陈浩愣住了。
“啊?要……要还啊?”
“不然呢?你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可……可以前都不用还的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没跟他废话,“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挂了电话,我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然后给陈静发了条微信。
“你弟找我借钱,我借了两千,让他以后工作了还。”
陈静很快回了信息。
“嗯,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
但我知道,她懂我的意思。
我们可以管,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底线地管。
亲兄弟,明算账。
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亲兄弟。
又过了几天,丈母娘的电话,终于打到了陈静的手机上。
陈静开了免提。
“陈静!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弟弟生活费你都不管了!你是不是想饿死他!”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妈,我这个月工资,一半都还给林涛了,我手里也没钱。”陈静的语气很平静。
“还钱?还什么钱!那钱本来就是他该给的!他一个大男人,帮衬一下老婆的妹妹,怎么了?他还有脸要回去?我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没良心的女婿!”
“妈,那钱是林涛辛辛苦苦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帮小雪,是情分,不是本分。现在,他们把情分作没了,那就只剩下本分了。”
丈母娘在那头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向柔顺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这是被林涛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现在就跟他离婚!我给你找个比他好一百倍的!”
“妈,你要是再这么说,我就挂电话了。”
“你敢!”
陈静真的就挂了。
我看着她,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对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她每说一句这样的话,心里都在滴血。
但她在坚持。
为了我们这个家。
那之后,又消停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陈雪突然来了我们家。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王阳。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姐。”她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陈静给她倒了杯水。
“有事吗?”
陈雪没说话,接过水杯,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我……我跟王阳,可能要离婚了。”
我和陈静都愣住了。
这才搬进新家几个月?
“怎么回事?”陈静问。
“他……他赌博。”陈雪哽咽着说,“我们买房装修,他家里出了五万,剩下的钱,都是他借的网贷。他跟我说,是他自己攒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欠了多少?”
“二十万……”陈雪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前几天,催债的都找上门了。我才知道。”
“那他人呢?”
“他跑了,电话也关机了,我找不到他。”陈雪说着,哭得更厉害了,“他把家里的积蓄,还有我爸妈给我的两万块钱,都拿走了。”
我跟陈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剧情,真是比电视剧还狗血。
“姐,姐夫,”陈雪哭着跪了下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我不懂事,是我鬼迷心窍,听了王阳的挑唆,才做出那种混账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帮帮我吧,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陈静想去扶她,被我拉住了。
我看着陈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吗?
确实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如果不是她那么虚荣,那么势利,会被王阳这种绣花枕头骗得团团转吗?
“你起来吧。”我说,“这事,我们帮不了你。”
“姐夫!”
“第一,我们没钱。我们的钱,都给你买房了。”
“第二,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当初你选了王阳,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我们不是你的父母,没义务为你的人生买单。”
“第三,”我顿了顿,说,“报警吧。网贷,赌博,这已经是犯罪了。”
陈雪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绝情。
“林涛!”陈静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里有些不忍。
我摇了摇头。
“陈静,记住我们说好的。一刀两断。”
我不是圣人。
我的善良,很贵。
不能随便给一个,曾经狠狠伤害过我的人。
陈静看着陈雪,又看看我,最终,还是沉默了。
那天,陈雪是怎么走的,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走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后来,我听说,丈母娘把自己的养老钱拿了出来,替她还了一部分网贷。
又卖掉了老家的房子,才勉强把窟窿堵上。
陈雪最终还是跟王阳离了婚。
那套我们曾经“赞助”过的房子,也被卖掉了,用来抵债。
她搬回了娘家,跟丈母娘一起,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住。
这一切,都是陈静后来,从她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的。
丈母娘一家,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
就好像,我们真的是陌生人。
偶尔,陈静会看着窗外发呆。
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但我什么也没说。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两年过去了。
我的项目顺利结束,公司给我升了职,加了薪。
陈静在公司里,也成了一个小组长。
我们用这两年攒的钱,换了一辆新车。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唯一变化的,是我们家,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来往。
清净,也自在。
那年过年,我们没有回老家,而是报了个旅行团,去了云南。
在大理的古城里,我们手牵着手,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吃小吃,看风景。
晚上,在洱海边,陈静靠在我的肩膀上。
“林涛,你说,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过得还行吧。”
“你说,她会想我吗?”
“应该会吧。”
她沉默了很久。
“过完年,我们……回去看看她吧。”她轻声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
那里面,有期待,也有胆怯。
我笑了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好,都听你的。”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也最无奈的东西。
它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
但有时候,又比什么都温暖。
我想,陈静终究是无法完全割舍的。
我也不想逼她。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人,总要往前看。
从云南回来后,我们买了很多当地的特产。
然后,挑了个周末,我开着车,载着陈静,去了她妈妈租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
我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我们爬到五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丈母娘。
两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她看到我们,愣在了那里,手里还拿着锅铲。
“妈。”陈静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丈母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我们走了进去。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陈雪不在。
“小雪呢?”陈静问。
“上班去了。”丈母娘在厨房里,闷声闷气地回答。
我们把东西放下,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静走进厨房,想去帮忙。
“不用你!我一个人行!”丈母娘把她推了出来。
陈静站在厨房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我们走吧。”我说。
“再……再等会儿吧。”她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菜烧好了。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吃饭吧。”丈母娘说。
我们三个人,坐在小小的饭桌上。
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这个鱼,咸了。”丈母娘突然说了一句。
“没有,挺好吃的。”陈静赶紧说。
“我说咸了就咸了!”丈母娘的语气,还是那么冲。
陈静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默默地吃着饭。
我知道,丈母娘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过去。
吃完饭,我们准备走。
走到门口,丈母娘突然叫住了我们。
“等等。”
她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黄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把信封塞到陈静手里。
“这里面,是五万块钱。”她说,“我知道,离十万还差得远。你妹妹现在每个月就挣三千块钱,我这点退休金,还要交房租,吃饭。剩下的,我们会慢慢还。”
陈静捏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
“妈,这钱……”
“拿着!”丈母娘打断她,“我们陈家,不欠别人的。”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们站在门外,很久很久。
下楼的时候,陈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把那个信封,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不仅仅是钱。
更是她妈妈,一个老人的,最后的尊严。
回家的路上,陈静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
“林涛,那十万块钱,我们不要了,好不好?”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
有些债,是钱。
有些债,是情。
钱债好还,情债难偿。
从那天起,我们和丈母娘家,恢复了联系。
虽然,依旧不咸不淡。
我们每个月,会去看她一次。
带些吃的用的。
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会给我们做饭。
陈雪见到我们,也很不自然,总是低着头。
我听说,她后来又谈了个男朋友,是个普通的工人,人很老实。
挺好的。
生活,总要继续。
又是一年春天。
我约了几个老朋友,又去了黑龙江水库钓鱼。
还是那个桦树湾。
还是那个老王头。
他给我递了根烟,笑着说:“这次,不是跟媳妇吵架了吧?”
我哈哈大笑。
“王叔,这次,是来还愿的。”
我支起鱼竿,看着平静的水面。
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
我想起三年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满心的愤怒和绝望。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天,要塌了。
可现在,天没塌。
日子,还在继续。
而且,比以前,更踏实,更安稳。
有时候,人生就像钓鱼。
你不知道下一竿,会钓上来什么。
可能是惊喜,也可能是失望。
但只要你还坐在这里,还握着鱼竿,就总有希望。
手机响了,是陈静打来的。
“老公,鱼钓得怎么样了?”
“还行,刚上了一条大的。”
“别钓太晚了,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鸡汤。”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水里的鱼漂,微微动了一下。
我笑了。
提竿。
一条金色的鲤鱼,跃出水面。
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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