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开始种地

本文整理自王君老师和巧巧在10月23日播出的播客《华北豹第一县——保护小区的故事》。

猫盟在和顺又种了一年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做了这么久农业之后，我们对种地是多么的消耗时间和精力，又有多少不确定的因素有了空前深刻的理解。种地把人牢牢地拴在土地上，让我们体会更多的酸甜苦辣，也促使我们开始思考，我们种地的目标究竟为何？

豹乡田的不速之客

说起我们的土豆地，巧巧的第一句话是：“在我们不知道蛴螬这么爱吃我们的土豆之前……”，好像虫子们是来点菜的。大云鳃金龟的幼虫（蛴螬）把土豆咬得七零八落，客观来说它们是“虫害”。但从巧巧的语气也可以看出，我们对这些不速之客也不是那么排斥……部分是因为，鳃金龟成了猫头鹰的口粮。红角鸮幼鸟出巢的时间在7-8月，刚好是鳃金龟大量爆发的时间，鳃金龟是它们繁殖成功的重要条件。

捕捉鳃金龟喂雏鸟的红角鸮 ©大猫

想了解这些地里的“客人”，请看：

到底是红角鸮在控制鳃金龟的数量，起到生物防治的作用，还是鳃金龟养活了红角鸮，提高了当地的生物多样性？我们说不清。而大猫甚至开始打小九九，如果我们能控制虫子的分布和数量，就可以把土豆田分成“给人生产土豆”和“给红角鸮生产金龟子”两种功能……

蛴螬多，不仅是因为我们不用农药、化肥，也是因为今年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送给我们的大象粪便肥料，大云鳃金龟的初生幼虫以食草动物粪便为食，我们撒下的大象粪肥，刚好适合鳃金龟产卵，成了它们的育儿室。

鳃金龟（虫恐小心，视频内有二倍速蛄蛹的肉虫）

顺便一提，大象粪送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味道……红山动物园有国内第一个密闭式动植物废弃物发酵罐，利用园内产出的动物便便和枯枝落叶生产有机肥料。种土豆的时候，志愿者可以直接用手抓着干燥过的粪肥撒到坑里。

在土豆地里施大象粪肥 ©珂玥

另一个来到豹乡田的不速之客是蚯蚓。蚯蚓听起来普普通通，但它对环境中的污染物很敏感，农药、过量的化肥、地膜残留的微塑料，都会对蚯蚓产生毒害。因此蚯蚓具有生态指示作用。在我们种豹乡田的前两年，都很难遇到蚯蚓。蚯蚓回来了，说明土壤的生态平衡在恢复。

喜欢吃种子的动物也在我们的地里得到了便宜。今年斑鸠多的时候，一根电线能站上50多只，秋季还有成千上万的燕雀经过豹乡田。豹乡田小院里挂了许多玉米作为装饰，今年收了新玉米之后，我们把旧玉米换了下来，挂到外面，作为给松鼠、花鼠等啮齿类的自助餐。今年山里的栎树果实结得少，玉米挂出来两三天，就被小动物们吃得光光的（巧巧表示在啃玉米方面完全败给了它们）。我们还留了一亩左右的大豆秸秆在地里给野兔，它们喜欢吃大豆的叶子。

一个意外的发现是，我们的小米地变成了动物旅馆。今年我们种的一块小米地没有收获，因为这块地去年种的是莜麦，倒伏了不少，把莜麦种子留在了地里。莜麦和小米竞争生长空间，最后莜麦赢了，但因为不是人工有序播种，这块地上只长着稀稀拉拉又矮小的莜麦，在周围的庄稼都长高之后，成了“地中海”。

我们的种植计划，标着12的那块中间缺了个口的地，就是种小米失败的“地中海”

但这块“秃头地”反而成了兔子、狍子最喜欢的地方。动物喜欢有一定遮蔽的环境，但又要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太茂密的庄稼会阻碍动物的行动。我们开始考虑，明年可以专门安排一些“差劲”农田，作为专门的动物旅馆。

田地里的狍子 ©大猫

尝试、失败和成功

下面就到了大家喜闻乐见的豹乡田试错环节了……今年我们最大的boss就是“天气”。先是春旱，然后是雨水过大。到九月末收大豆的时候，阴雨连绵，豆秸要在太阳下晾两三天，干燥了才能脱粒。本来豹乡田的大豆收成不错，颗粒也挺饱满，结果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豆秸盖着塑料布堆在那里，豆子被闷得发芽。

气候也会给商品的品控造成困难。就拿我们的鲜食玉米来说，今年我们用的是跟去年同品牌的种子，但玉米就是没有去年那么又嫩又甜。巧巧猜测是去年温度高，糖化和灌浆的时间配合的最合适。但就算我们知道了天气是如何影响玉米的好坏，猫盟不是龙王爷，是旱是涝，是热是冷，我们也做不了主。

我们的玉米 ©小童

但，人类面对气候也不是无能为力的。今年杰哥搭了大棚来给玉米育苗，因为今年的雨多，地温不足，一般农民会用地膜给幼苗保温。为了减少微塑料污染，我们不用地膜，所以搭了可重复利用的暖棚进行玉米育苗，等到小苗长大一些再移栽到田里。暖棚产量比不用暖棚的玉米高了大概五分之一。

暖棚育苗 ©言熙

杰哥的育苗取得了成功 ©杰哥

在品种上我们也做了一些实验。例如我们第一次种了红薯，豹乡田附近一直没有种过红薯，长得也不错，淀粉很多，很面。我们还把它送给老乡尝鲜。

小昭的玩具熊与我们的红薯合影 ©小昭

选择品种是很重要的一环，和顺传统上种植的农作物品种很单一，农民大部分是依赖经验，或者收购商收什么他就种什么。尝试新品种或者新的商品模式，可能开发出新的机会。

比如野猪不爱吃莜麦，农民与野猪的冲突是人兽冲突里最常见、最严重的一种，如果多种莜麦，就能减少老乡的损失。如果我们能做出更多的炒莜麦，而且大家都买光的话，我们就有望找到缓解人兽冲突的新办法。

今年也有炒莜麦在准备中，请随时关注我们的公众号，等待发售~

相比于规模化的现代农场，我们这样的小规模生态农业在成本上并没有优势（比如不用除草剂，人工锄草，一亩地要给1000块钱的管家费），在商业市场环境里想站住脚是很不容易的。但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只有商业利益，豹乡田是一个结合了生态农产品商业和保护模式的探索，我们搞豹乡田的终极目标不是用农业赚钱，而是通过社区参与来达成保护，为此，就要建立“保护小区”。

要把种地变成大家的事

“保护小区”是通过社区成员自发保护，去管理保护区以外的一个区域。与自然保护区不同，这里的保护工作不一定要由政府工作人员主导，它可以由民间团队（比如猫盟），或者当地社区的老乡来管理。

为豹乡田收玉米的老乡 ©小童

想了解保护区以外的保护，你还可以读：

我们要给予社区更多的主动性，我们的原则不是高高在上地“为了保护，我们觉得你该做什么”，而是老乡们决定“我们觉得这里的土地更适合做什么，才更利于我们的山林，利于我们的野生动物”，自己作为保护主体，去主导保护。

我们的豹乡田管家跃军和改萍搭建本杰士堆 ©王烁

如果我们和老乡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保护的观念没有被内化成为共识。老乡缺乏保护生态、保护野生动物的概念，就可能做出“杀鸡取卵”的事情来。比如有人用重金诱惑，“你带我上山打猎”，或者“我们要把这里的土地用来开发”，我们如何能阻止栖息地的破坏呢？为此，不仅要帮助社区居民了解保护野生动物和生态的概念，把保护内化为社区的共识，也要促进收入结构的改变，从而达成更加可持续的本地化保护。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老乡能够把保护工作和生态友好的农业变成生计，保护工作也能够做得更久，做得更远。

豹乡田管家在科普立牌旁边

我们还有一个更大胆的设想：将来豹乡田能够带动和顺更多村的老乡，他们也用生态友好的方式耕作，我们就可以直接收购他们的产品，把保护的观念扩张到更大的土地上。生态友好的农田越多，栖息地的完整度就会越高。而生态友好的生产方式，在不仅会为老乡带来收入，也会为“带豹回家”铺平道路。

猫盟成员及合作伙伴在豹乡田的合影

▶︎食通社2026了！豹乡田作为今年新增的生态实习农场，也在招募实习生。如果你有意从事生态农业，想接触真实的土地与农场生活，深入了解豹乡田的保护模式，请点击海报了解，欢迎报名。

为了保护华北豹，“猫盟”已经在山西和顺县的农村社区扎根10年。这两年，猫盟团队推出了“豹乡田”项目，不用化肥农药、不铺地膜，在村里搞起了生态农业，探索全新的保护方式。

食通社曾经和豹乡田项目主管Hannah聊了一期播客，探讨保护华北豹和种地有啥关系？生态农业如何保护华北豹栖息地，又与当地社区共生？欢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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