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太尼成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文︱陆弃

白宫的灯光一向明亮，适合宣布重大决定。12月15日，特朗普站在那里，把一种药物抬到了战争语境里——芬太尼，被他称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话音落下，行政命令即将签署，语言的分量先一步抵达。那一刻，药理学被挤到一边，安全叙事占据舞台，毒品不再只是毒品，而是被装进了武器库。

“没有任何炸弹能做到它所做的事。”这句话很有画面感。炸弹是瞬间的，芬太尼是漫长的；炸弹轰鸣，芬太尼无声。用这种对比，悲剧被迅速放大，情绪被迅速点燃。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用药过量死亡约8万例，其中约4.8万例涉及合成阿片类药物。数字冰冷，却足以支撑一场政治宣告。只是，当数字被推进“国家安全”的语境，问题的形状也随之改变。

行政命令的文本写得很直白：芬太尼“更类似于化学武器而非毒品”，其制造和分销通过有组织犯罪网络，威胁国家安全，并在美洲大陆和边境制造混乱。这样的话语，把公共卫生、司法执法、跨境治理，迅速折叠进一个更硬的框架里。框架一旦立起，手段就会自然地变硬，边界也会自然地被推远。

但芬太尼并不是从天而降。它进入美国社会的路径，既有非法制造与走私，也有处方体系、成瘾治疗、医疗监管的长期纠葛。把复杂问题统一命名为“武器”，当然简洁，却也容易让人忘记，武器通常指向外部，而成瘾往往发生在内部。战争语言擅长寻找敌人，却不擅长修复系统。

同一天，特朗普还抛出了另一句看似轻松的表态：政府“正考虑”放宽联邦层面的“大麻限制”，拟将其重新归类为危险性较低的毒品。前一秒把芬太尼推到“化学武器”的高度，后一秒为大麻松绑，这种并置本身就耐人寻味。药物被重新分类，既是科学问题，也是政治选择；尺度的伸缩，折射的是治理优先级的移动。

把芬太尼定性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带来的不仅是态度，更是后果。安全部门的资源如何分配，执法的边界如何界定，国际合作的语气如何调整，都会随之改变。战争式叙事一旦启动，协作就容易让位于对抗，耐心就容易输给速度。边境被反复提及，地理被反复强调，仿佛只要把线画得更粗，问题就会自动退却。

可现实往往更顽固。成瘾的根源涉及医疗体系、社会压力、心理健康、经济结构。它不服从一次行政命令的召唤，也不因改名换姓而消失。把责任更多地推向“有组织犯罪网络”，固然有其事实基础，但若由此忽略国内治理的漏洞，问题就会在另一条暗线里继续蔓延。

“国家安全”四个字，在美国政治中分量极重。它能迅速整合共识，也能迅速压缩讨论空间。当芬太尼被放进这个盒子，公共卫生的语汇就显得温和而迟缓。治疗、预防、监管、教育，这些词在聚光灯下不够响亮，却是更漫长的工程。战争承诺的是胜负，治理面对的是循环。

白宫的声明不会提到那些在急诊室里反复被救回的人，也不会细说社区如何承受失去。它需要的是清晰的敌我、明确的行动、坚定的姿态。姿态确实重要，但姿态解决不了一切。语言越是锋利，越容易遮蔽细节；定义越是强硬，越需要被反复检验。

芬太尼带来的死亡是真实的，家庭的破碎是真实的。如何命名，决定了如何行动。把药物叫成武器，世界就会按战争的方式回应；把危机当作系统性问题，回应会更慢，却更贴近人。灯光下的宣告终会散去，留下的，是政策在现实中的回声。那些回声，才会告诉人们，这场“开战”究竟指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