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前阵子，因为一部电影的重映，央视采访了某位导演。
他说：如果能赶巧的话，我们希望，能在今年的初雪之时，重映电影…
他这么说，是因为在电影的结尾，女主角在漫天大雪中起舞…
电影于2015年上映，而电影故事发生的时间，恰巧是2025年…
前几天，不少地方迎来了2025年的第一场雪…
不少观众惊呼，导演是预言家…
有人说：十年前，导演就已经预言了这场雪…
这位导演是贾樟柯，而电影，则是《山河故人》
虽然影院都倒闭得差不多了，但这部电影的重映，却让影院稍有点回光返照的热闹…
2013年，贾樟柯43岁。
彼时，他的电影《天注定》蜚声国际，获得一片好评…
《天注定》剧照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电影无法在国内上映…
即使得到了国际的肯定，但他却感到巨大的无力和疲惫…
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都似乎在走向消沉和虚无…
贾樟柯
电影无法上映的困境，让他逐渐自我怀疑：明明是记录真实的作品，怎么到头来，却无法走向大众？
另一方面，四十出头的他，经历了几位亲友离世，目睹了故乡因为各种原因发生剧变…
物是人非的景象，让他觉得眼前的生活，似乎在被什么东西撕碎，变得难以捕捉：
我突然看不清眼前的生活，一切都太快，太不确定了…
他觉得，时光有一种“暴力”，迫使许多不愿改变的人置身洪流，被迅速变幻的世界捶打和揉搓得面目全非…
一天，一位香港导演给贾樟柯发来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只有一首歌，叶蒨文的《珍重》
当歌中唱到：他方天气渐凉/前途或有白雪飞/假如能不想别离你/不肯不可不忍不舍失去你/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
贾樟柯忍不住哭了…
他知道，远方的好友，知晓他的心事，记挂他的忧愁，把对他的思念和嘱托，都寄托在歌词里…
他明白，好友想告诉他，即使当下遭遇困境，但万千世事，总有转机…
朋友的鼓励，让他振作了起来…
他想到了一种，和以往不同的，电影的叙述方式。
他想讲述一个，时代和人的故事。
他把对前半生的失去和得到，都放进了故事里：
青春和机遇，友情和爱情，新生和死亡，团聚和离别，牵挂和失落，留守和漂泊…
没多久，《山河故人》完成，片中，几次响起《珍重》…
电影收获了3000多万的票房，超过了贾樟柯旧作票房的总和，豆瓣8.1分，叫好也叫座。
喜欢的人说，贾樟柯变得温柔了…
也有人说，从前犀利的现实主义不复存在，变成迎合大众的平庸…
但贾樟柯解释：《山河故人》是我创作上的一次救赎…我想借这部电影，留住那些像山河一样恒久的情感。
和前作电影比起来，《山河故人》在表达和主题上，都显现出一种温和与平静…
故事的主线和展开，并不复杂…
上世纪末，山西城镇青年晋生和梁子，同时爱上了年轻女孩沈涛。
这一段三角恋，以沈涛选择了晋生，梁子远走他乡而告终…
多年后，已经离婚的沈涛，见到了因病回乡，时日无多的梁子…
几句寒暄之间，往日的爱恨纠葛已经烟消云散…
很快，她得知年幼的儿子即将移居澳大利亚…
离开之前，沈涛带着儿子，坐上了慢行的火车，一别就是半生…
从1999年到2014年，再到2025年…
两个小时的片长，电影注视了三个时空下的情人与友人，旧爱与新欢，母子和父子，见证了他们半生的聚首和分离…
听上去，电影似乎符合了一部沉闷的文艺片，所具备的所有元素…
但如果你之前看过“贾式”电影，就会发现，这已经是他的作品里，比较具有故事性的一部了…
因为，贾樟柯的电影里，重要的从来不是激烈冲突的戏剧性，而是时代倾注和涂抹在个体身上的痕迹…
而《山河故人》里，导演似乎不再执着于讲述时代的轰鸣锋利、命运的残忍坠落…
而是借用情感的流动，空间地域的平移，建造起一堵时间的围墙…
置身其中的人们，手握一张，只允许前进，不允许回望的通行证…
同样出身的发小，偶然抓住了机遇，身价猛涨，从城镇煤老板跻身风投资本家，带着儿子逃往陌生的国度，终身隔绝于故土…
你侬我侬的恋人，成家发迹后，却形同陌路…
看着襁褓中的儿子，父亲喜上眉梢…
却在多年后的异国他乡，因为语言不通，彼此丧失沟通的能力，恶语相向；
母亲带着儿子坐着慢车，只为了告别时不那么匆忙，但终究在时光和地理的挑拨下，成了陌生人…
和恋人朋友在迪斯科热舞的年轻人，走过一生，身旁陪伴她的，只有一只老狗，在漫天大雪中，独自起舞…
剧情有很多留白：分开的原因、父子的龃龉、老师的经历…
然而，看着明媚雀跃的女人变得沉默疲惫，意气风发的男人变得孤僻防御，可爱天真的男孩变得忧愁阴沉…
你分明能感受到，那些被留白的时空里，多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沧海桑田…
也许，这部电影的主角，不是人，而是时间…
又或者说，是读懂了时间的我们。
采访中，曾经有人问贾樟柯：如果现在有人给你投两个亿，让你拍一部大片，你拍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不拍，因为这样会打乱我的节奏…
他曾经听过一位，同样是拍摄现实主义类型影片的导演，获得商业片票房成功后，感叹：我以前的电影，没有任何价值。
贾樟柯不同意：电影应该是多元的，一个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应该允许更多类型和题材存在。
在他看来，正因为不同的创作都是有价值的，即使遭遇各种原因的阻力，他也不愿意放弃。
从《小武》到《任逍遥》，从《世界》到《天注定》…
如纪录片一般朴实甚至粗砺的影像，主角多选取于社会边缘人，比如小偷、农民工、舞女等的肖像群体…
这些特点，让贾樟柯的作品大受争议。
1999年，他被电影局请去喝茶。
他在一份载有《小武》报道的刊物上，看到了一行手写字：请局领导关注此事，不能让这样的电影，影响我国正常的对外文化交流。
一声令下，贾樟柯失去了当导演的权利。
此后多年，他镜头里的中国百姓，与中国百姓无缘…
一顶抹黑中国的帽子，被狠狠扣在贾樟柯的头上。
是是非非，让这个小个子男人，成了禁片导演。
而这些争论，直到今天都没有停止…
某次，贾樟柯在多伦多宣传《天注定》，该片立足真实的社会案件，讲述了4个为生活斗争的故事，出现了“贾式文艺片”里，罕见的大尺度场面…
一个中国留学生愤然起立，言辞犀利地批判贾樟柯：
国家是存在这些问题，但为什么不多拍拍国家的好，偏要拍穷乡僻壤？
离了煤矿，你会死吗？
面对质疑，贾樟柯很无奈：
我觉得他们缺乏最起码的一个良心，他们不相信也不在乎，还有人会对温饱产生忧虑，还有人生活在巨大的困难之中…
多年来，他多数采用素人演员，讲述着那些“非主流”的故事。
他说：我拍摄的，是那些会被时代删除的人。
所以，我们能看到，《站台》里，七十年代末的一代文艺青年，如何从满怀理想到激情燃尽，走入庸常和黯淡；
我们能看到，《任逍遥》里，经济转型期，青年如何对抗迷茫，又如何被现实碾碎了出路；
能看到《三峡好人》里，熟悉的家园在崩解和消失，所有的爆破和淹没是为了所谓的更好的建设…
但个人的愿望和巨大的社会进程遭遇矛盾时，毫无还手之力…
在网上，曾经有年轻观众对《山河故人》提出疑惑：
沈涛选择年轻有为的晋生做伴侣不是人之常情吗，怎么在拒绝了梁子以后，那么难过？
难道要嫁那个又穷又脏的矿工，吃一辈子苦？
被拒绝的梁子也太脆弱了，男人大丈夫，就不能搞事业？
作为和主角同年代生人，乌鸦忽然感到一丝恍惚…
我想告诉那位观众…
那会儿的贫富差距还没那么大，人与人之间还不以物质经济为唯一的交友和择偶标准…
“搞事业”对于一个普通的城镇青年而言，并非易事…
但我很快想到，我的看法，很可能会被认为是“爹味”，于是火速闭嘴…
我意识到，如今的很多问题，人和人之间的分裂和隔阂，似乎没有答案…
因为我们中间横亘着的，是一个时代。
而《山河故人》，无意提供答案。
它只是记录了那些，逐渐被人遗忘甚至不屑的东西：情义、牵绊、土地、依恋、怀缅和牵挂…
截至乌鸦发稿前，电影的重映票房，只有两百多万…
这个结果，是意料之内，对于一部重映的文艺片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算不错…
只是，我仍然希望，它能更好…
我们早已不缺动辄上亿投资，过百亿票房的商业片…
也许一百年后，文明会更迭，人们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会彻底更变，山川河流、国度之间的界限，不再分明…
那时，商业片也许仍然会因为它广泛的受众而存在。
但日新月异的科技特效，会让它千篇一律地量产，它的存在，早已没有多大价值…
但当有人，无意发现《山河故人》这样的电影，也许会惊讶地发现…
曾经在一片遥远的，名为中国山西的土地上，一群人操着一口陌生的方言，从事着挖煤开矿的劳动，在文峰塔下，在奔流的河边；
一栋栋楼房拆移坍塌，一栋栋建筑建造崛立，人们的交谈从方言，到普通话，再到英语…
一片片土地从无到有，再隐入尘烟…
后人看着电影里的人，奇妙地相遇、短暂地相爱、无声无息地分开，在相聚的那一刻哭泣，直到分别…
他们听着叶蒨文的《珍重》，也许他们不会懂，也许他们会懂…
而那些早已离开的人，停滞的时间，不再复返的时空，会在他们按下播放键的一刻，再次苏醒和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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