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曾被誉为“讲课明星”的教授走进教室,面对的却是40名学生中30人全程对着电脑屏幕的景象时,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最近一年,某知名高校教师宋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这位曾因讲课精彩而备受追捧的老师,如今竟开始害怕走进教室。他需要在上课铃响到最后一秒才能做好心理建设,讲课到一半必须出去“喘口气”。
这样的变化令人困惑。就在不久前,宋明的课堂还一座难求,甚至有学生连续四年抢不到他的课;他在外校讲座时,听众能从教室挤到门外;发布到网上的讲课片段,轻松收获超百万播放量。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我觉得我不是在讲课,是学生们百忙之中抽空接见我,让我给他们做汇报。”宋明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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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场普遍的教学危机
宋明面临的困境并非个例。在全国多所高校,“低头课堂”正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连那些曾经认真听讲、坐在前排的学生,也开始频繁查看手机。
在北京交通大学,教授王元丰对此深有体会。2019年重返讲台时,他发现85人的课堂只有15人在认真听讲。为此,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先是要求课堂上禁用手机和电脑,结果选课人数从85人锐减到28人;随后他调整课程内容,将PPT从100多页缩减到每堂课仅1页,增加视频和互动环节,甚至允许学生使用AI辅助学习。
五年的挣扎与尝试后,王元丰无奈地表示,自己“已经用尽了最大的力气”,但学生的听课状态依然没有根本改善。他在《中国科学报》上发表文章坦言:“如今的大学课堂,只能用发霉来形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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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教师们的“花式”自救
面对课堂上大面积的沉默,不甘心的老师们开始各显神通,试图重新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西北政法大学的刘语熙老师尝试用中小学教学竞赛中的“激情澎湃法”讲课。她刻意提高嗓音,语气飞扬地引入热点话题:“昨天有一个事关注度非常高!都上热搜了!你们知不知道呀?”教室里终于传来了久违的笑声和回应。
但当她从热点过渡到理论讲解时,学生们又低下了头,“该干嘛干嘛去了”。刘语熙发现,短暂的互动就像烟火,绚烂却转瞬即逝。
更多老师开始进行教学改革。宋明决定将课堂“短视频化”,把每节课拆分为4个20分钟的小单元,每个单元包含知识点讲解、视频播放、讨论和休息。他还购买了昂贵的笔记本和笔送给学生,要求大家围坐成一圈,“谁也别坐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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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校方的强硬干预
当教师的“单兵作战”收效甚微时,高校管理者们坐不住了。一场针对“抬头率”的整治行动在多所高校展开。
今年3月,西北政法大学率先行动。一夜之间,教室门口挂满了手机袋,学生上课必须“手机入袋”。教室里的摄像头重新调整角度,开始实时监控“抬头率”和“前排入座率”。
刘语熙提到,每个学院还会组织教师到中控厅参观。那里有一个巨大的LED显示屏,可以随机点开任何教室的监控画面放大,“谁在玩手机,屏幕上是什么画面,看得一清二楚”。
类似措施在全国高校蔓延开来。浙江财经大学、辽宁科技大学等多所高校纷纷出台“无手机课堂”政策。湖南省某本科院校的大三学生小鱼说,她们学校从大一开始就强制收手机,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带学生名字的定制手机袋,“大学上得和高中根本没区别”。
11月,许多师生收到了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发布的问卷《关于大学课堂“抬头率”问题的调查》,标志着这一问题已引起国家层面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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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学生视角:我们为什么不抬头?
对于强制性的管理措施,学生们有着自己的看法。
北京某“双一流”院校新闻学院的学生林筱云坦言,她并不总是认真听课,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重视学习。相反,她经常在课堂上“一心多用”——一边处理其他事务,一边听老师讲课。
“我还是会习惯性拿出手机来看,一节课不同时做几件事就难受,但我能听到老师讲了什么,老师提到的拓展内容我也会去搜索。”林筱云解释说。
在一些学生看来,不听课是对课程内容的“用脚投票”。林筱云列举了她遇到的各种问题课程:有的老师讲课与现实严重脱节;有的新教师直接使用教材自带的PPT照本宣科;还有的教师“一学期都在让学生做主题汇报”。
更重要的是,当代大学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时间压力。“下了课要完成各门课的作业、参加社团活动、实习、准备找工作,只能趁上课时间处理一些其他事务。”一名大学生在社交媒体上这样写道。
小鱼则对学校的强制管理措施表示反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不要认真听课是我们的自由,只要自己能承受这个后果,我觉得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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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代变迁:知识获取方式的重构
在这场师生间的“低头博弈”背后,是一个更深层次的变化:教师不再是学生获取知识的唯一渠道。
刘语熙老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变化:“现在学生获取知识的渠道比以前多得多,对很多东西都不好奇了,哪怕有想了解的,他也可以看网课、看书,总之,‘你不再是他的唯一了’。”
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彻底改变了知识传播的方式。学生们可以在全球范围内选择最优质的课程资源,可以随时随地通过搜索引擎获取信息,可以通过AI工具快速整理和分析资料。
在这种背景下,传统的“教师讲、学生听”教学模式面临巨大挑战。如果课堂内容不能提供超越网络资源的价值,学生自然缺乏抬头听讲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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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功利主义的学习观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是学生日益功利化的学习态度。宋明发现,学生们往往更关注“有用”的知识点,而对于老师的拓展分析和案例讲解则兴趣索然。
“学生们会认真花5分钟记录我讲的知识点,在我用例子拓展、进行分析的时候忙别的。”他苦笑道。
这种功利主义学习观与当前大学生面临的就业压力密切相关。许多学生从大一开始就规划好了考公、考研或考编的路线,他们的学习目标明确而务实:获取证书、提高绩点、积累实习经历。
“学生们生活在一种紧张兮兮的状态里,他们最害怕两件事情,第一是害怕自己选错路,第二是害怕自己没有充分利用时间。”宋明分析道。
这种心态导致学生形成了“进度条思维”,他们希望学习像观看短视频一样高效直接,恨不得能给老师的讲课加倍速,直接将课堂内容剪辑为几分钟的知识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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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寻找出路:大学课堂的未来在哪里?
面对这一普遍困境,教育工作者们开始思考:大学课堂究竟应该走向何方?
王元丰教授在文章中呼吁更广泛的讨论:“大学不应该只强调有用还是没用,大学的课堂更不该这样‘发霉’下去。”他承认,现在的教学模式“确实不合适了”,高等教育不得不变革。
一些教师开始尝试创新教学方法。除了宋明的“短视频化”课堂改革外,还有教师尝试项目式学习、翻转课堂、跨学科融合等新模式。这些尝试的核心是增强学生的参与感和获得感,让课堂从知识灌输场所转变为思维训练和创新能力培养的平台。
江苏省某高校教师陈航认为,简单地强制学生抬头听讲并不能解决问题:“学生们听课是用耳朵,而不是用眼睛,有时候他们低头也在听课。如果不想听,强迫他们抬头也无济于事。”
真正的改革可能需要从课程设置、评价体系到教学方法的系统性变革。这需要教师、学生和学校管理者三方的共同努力与理解。
当铃声再次响起,宋明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低头景象”,他明白单方面的抱怨或强制都解决不了问题。
这场席卷大学课堂的“低头危机”,折射出的是数字时代教育范式的深刻转型。它既是挑战,也是重新思考教育本质的契机——在信息唾手可得的今天,大学课堂的价值究竟何在?
或许答案不在于简单禁止手机或强制抬头,而在于重新构建师生关系,创造无法被网络替代的教学体验:那些即时的思维碰撞、深度的对话交流、基于真实问题的探索合作。只有当课堂提供了独特价值,学生才会自愿抬头,教育的真正意义才会在抬头与低头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毕竟,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知识传递,而是一场师生共同参与的、探索未知的冒险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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