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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淑敏,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我是一名土生土长的C市人,退休之前,一直在国营纺织厂做女工,整整干了一辈子。
说到我这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特别会算计一些小利益。
年轻的时候,厂子效益好,我也算勤快,跟着老头子过日子,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还算不错。
可惜老头子早早离开了人世,留给我和两个儿子,还有一套单位分配的老房子。
我这一生,最爱听的就是戏曲,最喜欢的就是别人夸我儿子孝顺。
我最怕别人说我偏心,老是区分对待两个儿子。
但说真的,手心和手背不是一样厚的,怎么可能完全公平呢?
大儿子周建国,老实巴交,在国企混了个中层职位,虽然不算出息,但也算稳定。
二儿子周建业,嘴甜手巧,能讨人喜欢,可惜不踏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这心里啊,总是不自觉地偏向了老二。
觉得老大稳当,不差我这点帮忙。
至于老二,没个正经职业,若不帮帮他,谁来帮他呢?
我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占点小便宜,觉得大儿子应该承担更多。
我这守旧思想,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长子责任重大。
所以,我在大儿子家住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我一分钱生活费都没掏过。
吃喝用度,甚至前年我生病住院,全部都是建国和他妻子王琴在忙前忙后,医药费也是他们先垫付的。
我心里明白这些,但就是觉得理所应当。
毕竟,他是大儿子嘛。
但我的心里,一直牵挂着那套老房子。
那是我和老头子的唯一遗留心愿,也是我最后的依靠。
近来,小儿子建业经常来找我诉苦,说生意难做,孩子读书花钱多,妻子刘芳又和他闹矛盾。
话里话外,都是盯着我那套老房子。
他说:“妈,把房子给我,我保证赡养您,比大哥他们做得好。”
刘芳也在旁边陪腔:“妈,放心,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妈一样供养。”
我这心里一软,觉得建业确实不容易,身为母亲,怎能不帮他一把。
再说,等我走了,他还能更突出一些,不被人看不起。
于是,我没告诉建国和王琴,偷偷地把房子过户给了建业。
办理完手续那天,我揣着房产过户的复印件,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我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建国他们开口。
打算说自己以后要搬去跟小儿子住,大家也能轻松些。
我还准备了台词:“建国啊,我知道你们都孝顺,可建业那边条件差,我过去帮帮他,房子给他,我也放心。”
多得体,多周到。
那天的晚饭,是王琴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心里乐开了花。
放下筷子,我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建国,王琴,有件事得和你们说说。”
两人抬头看着我。
我继续:“我决定把那套老房子给建业了,手续差不多办好了。”
我顿了顿,观察他们的表情,又补充说:“以后我也搬过去住,你们也能松口气。”
我说这话时,还带着几分得意,觉得做得很漂亮。
没想到,王琴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周建国坐在那里,脸色阴沉,沉默不语,目光如刀。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反应不对劲。
王琴声音冰冷,质问:“妈,您说啥?把房子给建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我有点心虚,但仍强撑:“哎呀,这不想给你们个惊喜嘛,建业不容易,我这个做妈的,总得帮帮他。”
周建国猛地抬头,眼神冰冷得让我感到发抖。
他说得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妈,您在我们家住了十年,一分钱没出过。”
“孩子上学择校费,是我们出的。”
“您前年住院手术费,也是我们垫付的。”
“现在您说,房子给了老二?”
他的话句句扎心,我的心往下沉了一节。
他们这是啥态度?我处置自己的房子,还要他们许可不成?
建国儿子以前最听话,如今怎变得这么冷漠?
王琴平日看着温柔,今天那眼神简直能把人看穿。
我有些慌,但嘴上不肯示弱:“房子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们管得着吗?”
王琴气愤得起伏胸膛,指着我说:“妈,您这哪是帮老二,是往我们心上扎刀!”
这话重得让我心里委屈,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觉得他们不懂我这份真心。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结,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王琴深吸口气,突然起身转身进了房间。
我心里嘀咕,她要干啥?
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叠彩色票据。
她重重地把这些摔在饭桌上,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击打着我心。
“妈,”她声音平静,但内里藏着怒火,“这是我们家的账本。”
“从您十年前搬来和我们住开始,所有花销我们都记录在案。”
她打开笔记本,逐条清点:
“您爱吃稻香村的糕点,票据都在这。”
“您说膝盖冷痛,我们托人买的进口护膝,花了八百多元,这里是收据。”
“您前年心脏不适住院,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共三万二千七百五十元。”
“建国当时钱不够,还向同事借了万元,到现在我们还在慢慢还。”
她边念边将票据一张张甩在我面前。
那些票据,有手写收条,有机器打印的发票,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十年来的点点滴滴。
日常买菜分摊、水电煤气费用,虽然我没付过钱,他们全都记账了。
我换季的衣服、零食水果,甚至无数保健品的账单,都不漏一笔。
周建国一直沉默,脸色越来越难看,从铁青变成煞白。
听着王琴一笔笔念账,我心里又羞又怒。
怎么还能这么算账?
一家人还算这么清楚,这不等于当面打我耳光吗?
我结巴着想反驳:“那……你们是大儿子,照顾妈是理所应当的,建业他……他不容易啊。”
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颤抖:“妈,理所应当?”
“我们不求您给我们补贴一分钱,您安心住在我们这里,我们尽孝,这本就是我们应有的责任。”
“可您这种做法,是把我们的心当作了驴肝肺!”
他说着,眼圈红了,看得我心里一阵酸楚。
我还是嘴硬:“我……我只是想帮帮建业,他也是我的儿子。”
王琴冷笑一声:“帮?您把我们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傻子?”
“这么多年,您跟建业提过这些账目吗?把房子给他的事,您想过我们吗?”
“妈,我们本分尽了,情分,您亲手斩断了。”
她这话如利刃般刺进我胸口,痛得我说不出一句话。
屋里陷入沉重死寂。
王琴一言不发,开始收拾我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我那些衣服、梳子、小药箱,连我床头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戏本,都被她一一叠放进两个大行李箱。
动作冷静利落,没有半点留恋。
周建国背对着窗户,肩膀微微颤抖,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心扑通扑通直跳,手脚冰凉。
这是……这是要赶我走?
王琴拖着行李箱去开门。
门打开,一阵刺骨的冷风迎面吹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妈,”王琴的声音冷若冰霜,“既然您决定把房子给建业,选择去他那儿养老,我们这就不留您了。”
“这十年,我们觉得问心无愧。”
“以后,您自求多福吧。”
我彻底慌了,哭腔满满喊:“王琴!建国!你们……这是赶我走吗?我是你们妈啊!”
王琴眼神冰冷如钢铁,没有一丝波澜:“以前是。”
“可从您瞒着我们把房子给建业那一刻起,您就没把我们当儿子儿媳。”
“我们家的空间小,庙宇小,已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
周建国转过身,眼眶红红,布满血丝。
他看着我,声音疲惫沙哑:“妈,您走吧。”
“去找建业,他拿了您的房子,就该养您。”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居然敢如此对我!
我苦心育养的儿子,现在竟为了一个外人——那个儿媳妇,要把自己的亲妈赶出去!
我浑身哆嗦,指着他们气愤喊:“你们不孝顺!我要去告你们!”
王琴冷笑:“您去告啊,看看法院是判我们不孝,还是判您偏心到了极致!”
“妈,门在那里,是您自己选的路,别怪我们不孝顺。”
周建国最后一句话,仿佛狠狠关上了门他的心。
我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一片空白。
对,我还有建业!
我最疼爱的二儿子,他拿了我的房子,一定会对我好的!
想到这里,我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咬着牙,艰难地拽起那两个沉重的行李箱。
手抖得厉害,心也慌乱不已。
走到门口,我还回头望了这十年来的家一眼。
曾经温暖的家,如今只剩冰冷与决绝。
我被赶出大儿子家时,天色已晚。
深秋的C市,寒风扑面刺骨。
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满心是悲愤和无助。
来往行人投来异样目光,我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消失。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按错了好几个号码。
终于拨通了小儿子周建业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有人接听。
“喂,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建业声音里带着懒散。
听见他的声音,我委屈愤怒交织,泪水不由自主滑落。
我哭着说:“建业,你哥和嫂子把我赶出来了!快来接我,妈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是建业吞吞吐吐的声响:“啊?妈,发生什么事了?您别急……我……我现在在外地谈生意,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什么?外地?
我仿佛遭雷击,声音都变了:“外地?你前几天不是还说在家吗?房子都给你了,你怎么能……”
建业不耐烦地打断:“哎呀,妈,生意要紧啊!这不是临时有点事嘛!”
“房子是我的了,您的养老我岂会不管?您放心。”
“您先找个小旅馆住一晚,等我明天,或者后天,我一定回去接您。”
他的语气敷衍,急于摆脱我。
我心里沉甸甸的,预感到不祥。
“建业,您不能不管妈啊……”我的声音带着哀求。
“知道了知道了,妈,我这里信号不好,先挂了,您自己照顾好!”说完,他匆忙挂断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刺耳而冷清,我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
建业到底怎么回事?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对我无比顺从,几乎是要星星还给我月亮。
难道……不可能,他是我最疼爱的儿子,肯定是遇到紧急情况耽搁了。
我只能这样不断地安慰自己。
先忍一忍,等他回来接我。
拖着沉重的行李,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踽踽独行。
夜晚的色彩越发深沉,刺骨的寒风渐渐蔓延全身。
最终,我在路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小旅馆。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皮已经开始剥落。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息。
我把行李箱孤零零地放在墙角,无力地坐到了床边。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霓虹闪烁,车流川流不息。
然而,这一切好像都和我无关。
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寒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意无法抵挡。
一整夜,我辗转难眠。
脑海里纷繁复杂,一会想起王琴那冷漠的面孔,一会又浮现出周建国那红肿的眼圈。
又一会儿,脑中回响着建业敷衍的声音。
回忆过去这十年在大儿子家的日子。
尽管王琴偶尔对我冷脸相待,生活琐事大多由我承担。
但在衣食住行上,他们从未让我匮乏过。
我喜欢吃的点心,新换的季节衣物,他们无不考虑周全。
生病时,也是建国满屋奔波,王琴细心煲粥照顾。
再看小儿子刚才态度上的敷衍……
心头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悔意,像细针轻轻刺入心脏。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建国那孩子,其实对我一直不错。王琴……唉,她也是为了家庭,为了她的孩子。
我曾一直觉得她刻薄,不把我当回事。
如今想来,她那些难听的话虽然刺耳,却并非无理。
建业……他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孝顺我吗?
我把唯一的房子全都交给他,难道他就能任由我被抛弃?
越想心里越没底,越思索越感恐惧。
这寒冷夜晚里,悔意虽微,可像针尖一般深深扎进我被偏爱的心房。
第二天,我又拨打了建业的电话。
打了好几次,他才终于勉强接听。
我强忍心中焦虑,问他什么时候能来接我。
他依旧老套借口,生意繁忙,暂时无法离开,让我再耐心等待。
我实在憋不住情绪,电话里又哭又闹,威胁说如果他不来接我,我就死在旅馆。
可能被我逼急了,他终于让步,说下午会派人来接我。
到了下午,一辆陈旧的小面包车停在旅馆门口。
驾驶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自称是建业的朋友。
他敷衍地把我接到了小儿子周建业家。
这家住的是个年久失修的小区,住处比建国家庭的房子小得多,也凌乱许多。
刚进门,我就看到儿媳刘芳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悠闲地看电视,嘴里嗑着瓜子。
她见我进门,连个笑脸都不肯给,眼皮都懒得抬,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了事。
建业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到我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虚假。
“妈,您来了。”他说着,声音平淡无力。
看着她们娘俩冷漠的态度,我的心如坠冰窟。
这就是我把房子给他们换来的所谓“孝顺”?
我刚想开口,刘芳抢先插话,嘴里瓜子皮掉得到处都是。
“妈,您来就行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家的条件您也清楚。”
她指向阳台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那边给您腾出个小床,先住那里吧。”
我一瞧,所谓的小床不过是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铺着薄得快要透明的旧被褥。
哪里是能住人的地方!
刘芳还没停口:“您那退休金也就两千多块一个月,够买药看病就已经算不错。”
“生活费用呢,我们家开销大,要不您找大哥那边要点,或者拿自己那点家底补补。”
我气得浑身颤抖:“什么?还要我自己掏生活费?”
刘芳冷笑着说:“妈,亲兄弟明算账,我们可养不起闲人。”
“还有拖地做饭洗衣服,您也得出点力气,我和建业工作忙,没空伺候您。”
周建业在旁帮腔:“妈,芳芳说得对,我们还没结婚呢,您多让着她点。”
他又补充:“小宝的教育我们有自己的方法,您别插手。”
我听着他们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疼了几十年的小儿子吗?那句句甜言蜜语喊着“妈”的儿媳妇呢?
我把房子都送给你们了!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
我怒得嘴唇不停打颤:“我……我把房子全给你们了!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芳翻了个白眼,语气中满是不屑:“妈,房子是你自愿给的,没人逼你。”
“再说了,房子现在是我们的,养老是另外一回事。”
“想住舒服些就听我们安排。”
“不愿意?那就回大哥家,或许大哥大嫂还能心软收留你。”
她的话明摆着嘲讽,我气得头晕眼花,差点昏倒。
建业急忙扶住我,嘴里说:“妈,您别生气,芳芳性格直,别往心里去。”
可他的眼神闪烁躲闪,连看我一眼都躲避。
我彻底明白了,她们拿到房子后面孔全变了。
他们把我当佣人使唤,还让我自己掏钱。
这算盘打得真精!
刘芳提出的“家规”,每字每句都像刀割进我心。
“妈,房子是您的意思,养老有我们的规矩,切不可混为一谈。”
她总结道。
我还能说什么?
人在刀俎,我是鱼肉。
我开始后悔,真真切切地后悔。
我住进了小儿子的家,准确来说,是住进了那个杂乱堆满物品的阳台。
那硬邦邦的木板床让我全身骨骼生疼,夜里翻身更是艰难。
每天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为三口之家准备早餐。
接下来洗衣服、拖地、买菜、做午餐和晚餐,一刻不得闲,像陀螺一样忙碌。
可即便如此,却换不来她们一丝好脸色。
菜做得不合口味时,刘芳架起筷子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说:“妈,您这手艺,可比不上饭店里的大厨。”
地没拖干净,她就在屋里指桑骂槐:“哎呦,这地怎么跟没拖过一样,满是灰尘!”
我忍气吞声,不敢反驳。
我疼爱的孙子周小宝,今年八岁,也被刘芳教得冷淡无情。
过去他见我还会甜甜叫“奶奶”。
现在他见了我就躲,嫌我身上“有老人味”。
有次吃饭时,我想夹块他爱吃的红烧肉给他。
他啪地一声打开我的筷子,皱眉说道:“奶奶,你手脏!别碰我的碗!”
肉掉在桌上,油渍溅得满地都是。
刘芳冷笑一声,根本不管教孩子。
我当时眼泪夺眶而出,心痛得像被刀割一般。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吗?
在大儿子家,我何曾受过这一摊子委屈?
建国和王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至少生活上没亏待我。
建国的儿子周小远虽不如小宝粘人,但懂事礼貌,从未嫌弃我。
我曾坚信建业的孩子聪明懂事,口齿伶俐。
如今看来,全被刘芳这个当妈的害了,根本扭曲了性格!
我已经实在受不了,想着向周建业诉苦,让他管管儿媳。
可他要么说忙,无暇听我唠叨。
要么直接回我:“妈,您就忍忍吧,芳芳脾气就是这样,您多迁就点不就没事?”
“再说了,您既然住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也得帮忙干活。”
他说这话,仿佛我白吃白喝一样!
我的退休金,一到账就被刘芳大半“代管”,剩余的连买药的钱都不够。
我这不是养老,而是花钱雇了个老板,还要把自己累成了使唤的农奴。
我日日消瘦,精神愈发萎靡。
夜里失眠时,听着隔壁的笑声,那是建业和刘芳,笼罩在欢乐中,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这是图什么?
我常常回想建国王琴。
回想建国给我削苹果的温柔,想起王琴虽嘴狠,却会悄悄放杯热水在床头。
这些过去被我忽略的细节,如今想来温暖如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多月。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有一天中午,建业和刘芳都没回家,说单位有急事。
我随意吃了点剩菜,正准备收拾碗筷。
忽然听到他们卧室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心中纳闷,明明说不在家,怎么又在卧室呢?
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缝。
只听刘芳低沉却带兴奋地说:“建业,我问过中介了,妈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虽旧,但能卖七八十万。”
我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卖房子?卖我辛苦攒下的家产?
建业声音透着算计:“嗯,挺好的。房子一卖,我们赶紧换学区好一点的大房子,不能委屈小宝。”
“那……妈怎么办?”建业语气还有点犹豫。
刘芳冷哼一声:“怎么办?房子都卖了,钱到账了,她还赖着不走怎么办?”
“到时候就找借口,说住不下,把她送回大哥家去。”
“大哥不接收,那花钱送养老院,省得天天看着碍眼。”
我听到这话,仿佛雷霆轰顶。
他们居然在盘算这些!
他们不仅骗了我的房子,还要把我当垃圾赶出去!
浑身冷飕飕,血液仿佛凝固。
怒火从心底直窜头顶,我终于忍不住,猛地推门冲进卧室。
“你们……你们这两个人,竟然想把我的房子卖掉?!”
我指着他们,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得厉害。
建业和刘芳被我突如其来的冲击吓了一跳,表情显出慌张。
很快,刘芳冷静下来,眼神狰狞,笑得冰冷刺骨。
“是啊,妈,我们就是要卖,您都听见了,省得废话。”
建业不敢直视我,态度却强硬:“妈,房子现在是我们的名字,我们要怎么处置您管不着。”
气得我浑身发抖,指着建业怒斥:“你这个不孝子,当初说的那些话呢?你说你会照顾我到老,像亲妈一样伺候你呢?这些全都忘了吗?”
刘芳在旁边冷笑一声:“妈,醒醒吧,都那是哄着您开的玩笑,您还真当真了?”
“当初是您自己上赶着把房子给我们的,没签任何协议,没写明责任,那责任难道要我们负?”
“我们已经让您住了一个多月,日日夜夜好吃好喝地照顾着您(她自己竟然还有脸这么说!),这也算是尽到了我们最大的责任!”
周建业也冷冷地开口:“妈,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小宝马上就要入学了,没有学区房怎么能行?耽误了孩子的未来,难道您能承担这个责任吗?”
“再说了,您那房子现在空着也是闲置,卖掉还能派上用场。您放心,只要我们以后条件好,还绝对会孝敬您的。”
这番话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自圆其说!
我彻底刺破了他们伪善的面具!
我真是被蒙蔽了双眼!我简直是瞎了眼啊!
我为了这个不孝逆子,狠狠地得罪了建国,伤透了他的心!
如今,这个害我痛苦不堪的孽障居然要将我最后的一点念想也剥夺,还想霸占我,逼我出门!
我抱着绝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们……你们这群骗子!你们这两个心狠手辣的禽兽!你们罪有应得,天理难容!”
刘芳迈步走近,抓着我的鼻头,一脸凶狠地怒吼道:“老东西,骂谁骗子呢?你自己糊涂,偏袒一方,把大儿子得罪个个干净,现在能怪谁?”
“说实话,这房子就是我们通往幸福美好生活的垫脚石,等我们踩稳了,就没你什么事了!”
“你要是识相点,早点自己走,别等我们亲自动手赶你!”
周建业也不依不饶,拉着我的胳膊往外推:“妈,您别闹了,行不行?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的。”
我被他们推搡着,狠狠地被赶出了家门。
我几件换洗衣物被刘芳直接从窗户扔了出来,散落一地衣衫寒酸。
“砰”的一声,门在我背后重重地关上了,紧接着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我被周建业和刘芳无情地锁在门外。
连那两箱儿从大儿子家带出来的行李也没能全部拿走,只有几件被扔出来的破旧衣服零星地落在我的脚边。
我的退休金卡早已被刘芳以“帮我保管”为名巧取豪夺。
此刻,我身无分文,站在冰冷寂静的楼道里,耳边响着他们夫妻二人若无其事的欢声笑语。
我的心像被掏空般空洞疼痛,几乎令我难以呼吸。
我一步步沿着楼梯缓缓而下,每踩一步,心都像被刀刃割裂。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阳光耀眼刺目,我却浑身冰冷,哆嗦不已。
小区里邻居们见我这般狼狈模样,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这不是周建业他妈吗?怎么被折腾成这样了?”
“听说老太太把房子给了小儿子,结果反被赶出来了!”
“哎呀,这儿子也实在没良心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身躯与心房。
我无依无靠,孤魂野鬼般在小区门口徘徊。
望着小儿子家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转头又看向大儿子紧闭的家门,心中百感交集,悔恨愤怒与绝望全都涌了上来。
我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败类!
我怎么会如此糊涂,到头来竟成今晚这样!
天大地大,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一个风烛残年的七十岁老太婆竟成了弃妇孤魂。
极度绝望之下,一个黑暗的念头猛然闪过脑海——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一切都了结,不再受这份耻辱,相处的人脸色也不用再去面对。
但随后我又不甘心!
凭什么?
我辛苦养育的儿子骗取了我的房子,还要逼我走向绝路?
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过好日子?
不!我绝不能这么认命!
我决定不让他们得意忘形!
周建业,刘芳,你们会遭天谴!即使我化作幽灵,也必将紧追不放!
建国……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王琴……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偏心……
悔恨如怒涛般将我淹没,无法挣脱。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小布袋,里面藏着我最珍贵的老首饰。
一对小巧玲珑的金耳环,一枚细致的金戒指,还有一支银质簪子。
这些都是当年老头子买给我的礼物,还有我年轻时攒的嫁妆。
这是我身上的最后一点寄托,也是我最后的尊严。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我的老姐妹李秀梅。
她是我以前纺织厂的老同事,也是几十年的邻居。
李秀梅为人正直、直言不讳,她早就劝过我,说我太偏心建业,迟早会吃亏。
那时我嫌她多管闲事,如今才明白,只有她是真正关心我、愿意为我伸张公道的人。
她看得透彻,理解形势。
现在,唯一能想到求助对象的,只有她了。
我必须去找她,哪怕只是吐诉一番苦水,或者借点钱,先租个地方栖身,慢慢再说。
我渴望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是否还有回头的余地。
即使取不回房子,也不能让他们如此欺凌我!
不能白白被他们算计!
我要活下去,为自己讨回一个说法!
人可以一时糊涂,但不能糊涂一生。
不到走投无路,谁会知道转角处是否有柳暗花明?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珍贵的几块钱和装着首饰的布包,坚定地朝李秀梅家走去。
脚下的路仿佛千斤般沉重,但我明白,必须一步步走下去。
当我敲开李秀梅家的门时,天色已晚。
我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疲惫不堪。
李秀梅见我这副模样,惊讶不已。
“淑敏?你这是怎么搞成这样了?快进来!”她连忙把我拉入屋内。
一进门,屋里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顿时泪水决堤。
我将被大儿子家赶出门外,被小儿子家算计驱逐的遭遇,一字一句地倾诉给她听。
边说边哭,泪如雨下,几乎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干。
李秀梅默默倾听,脸色越来越难看,既同情又愤怒。
我叙述完毕,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简单的安慰我,而是直言不讳地指出我的错误。
“淑敏啊,不瞒你说,你真是糊涂透了!”
“当初我劝了你多少回?你不要再偏心了,老大建国多老实懂事,王琴也通情达理,就是嘴巴有点犀利。”
“结果你呢?偏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老二身上!”
“你图什么?图他花言巧语哄你?结果人家得了便宜马上翻脸不认人,现在你哭都没人听!”
李秀梅的话像一支锋利的利箭,句句刺痛我心,虽然千般痛楚,却也让我渐渐清醒。
她骂得没错,我就是糊涂自私,拎不清人情世故,才落得今日众叛亲离的凄惨下场。
她又愤怒斥责周建业和刘芳的狼心狗肺:“这两个恶毒的败类,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连亲生母亲都这么算计,简直罪该万死!”
我哽咽着问她:“李姐,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可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无家可归,活得没了希望啊!”
李秀梅拍着我的手,语气坚定:“哭泣于事无补,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得想办法!”
“你当初过户房产时,他们是怎么说的?有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证据?当时是否有旁人能作证?”
我茫然摇头:“当时只有我、建业和刘芳三个人。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说给我养老送终,让我安享晚年,我就信了……哪里有什么书面协议……”
李秀梅皱起眉头:“这情况确实麻烦……但也不是没法子。”
她沉思片刻,说:“淑敏,别慌。他们这么做,属于恶意遗弃老人,这是违法的!”
“你把房子赠与他们,是建立在他们赡养老人的基础上的。如今他们不尽赡养义务,还赶你走,这就是欺诈!”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社区、街道求助,请他们帮忙评理;再不行,就找法律援助,咨询律师!我不信这世上还没有公平和正义的地方!”
法律?社区?
我,一个七十岁风烛残年的老太,能斗得过他们吗?
心中忐忑不安,满是迷茫和恐惧。
但李秀梅的话像一盏微弱的灯,点亮了我黑暗的前路。
她说:“老姐妹啊,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总有回头的路。路要自己走,坎儿得自己迈过。”
“你绝不能就这么认输!必须替自己争口气!”
没错,我不能轻易服输!
哪怕只剩一线希望,我也要拼一把!
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在李秀梅家,我终于吃上了一顿热饭,能舒舒服服地躺下休息。
尽管心情依然沉重,但至少不再孤立无援。
翌日清晨,在李秀梅的陪伴下,我们去了社区的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年轻、亲切的张姓律师。
我详细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李秀梅补充了不少细节。
张律师仔细聆听,一边做笔记。
他问道:“林阿姨,您当初把房产过户给小儿子,是完全出于自愿吗?有没有受到威胁或强迫?”
我摇头:“没有被逼,只是自己糊涂,轻信他们美言欺骗。”
张律师接着问:“你们有没有签订书面协议,约定必须赡养您,否则收回房产?”
我又摇头:“没有书面协议,只是口头说说,他们当时承诺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
张律师听罢,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他说:“林阿姨,您的情况比较复杂。房产既然已经过户到您小儿子周建业的名下,且是您自愿的,从法律层面讲,他现在就是合法产权人。”
“要想撤销这份赠与,难度很大。除非您能拿出有力证据,证明过户时存在明显的欺诈、胁迫,或者您当时因病神志不清,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即您不知道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我听着这话,心顿时凉了一半。
我当时确实糊涂,可我神志清醒啊!
我焦急地说:“张律师,他就是骗我的!他明明承诺赡养,骗我把房子给他!现在房子到手就赶我走!这不就是欺诈吗?”
张律师耐心解释:“林阿姨,口头承诺在法律上很难作为充分证据,尤其房产这种重要财产。若有录音录像或第三方证人作证,情况会好一些。”
我无助地摇头,心头一片绝望。
房子……真的拿不回来了?我真是糊涂透顶了。
李秀梅急切地说:“张律师,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这老太太真是可怜!”
张律师沉吟片刻,说:“林阿姨,别灰心。虽然撤销赠与难,但您还有其他途径维护权益。”
“首先,根据我国《民法典》和《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子女法定赡养父母,这是无条件的。”
“小儿子周建业和儿媳刘芳既然收了您的房产,现在又将您赶出家门,不尽赡养义务,这种行为不仅违法,也违背社会公德。”
“您可以通过人民法院递交诉讼申请,要求他们支付赡养费,以保障您的基本生活保障。”
“赡养费……”
我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丝期待与希望。
没错,他们理应支付赡养费给我!
我不能坐视不管,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拿走了我的房子,却对我不闻不问!
张律师继续说道:“至于房产方面,直接要回房产所有权确实难度不小,但如果您能够收集到他们当初虚假承诺和恶意遗弃的更多证据,我们可以尝试对双方展开调解,或者把这些证据作为诉讼中的重要考量,从而争取让您得到更有利的赔偿。”
“针对您的情况,我们的法律援助中心愿意全力协助。首先,我们可以尝试联系您的小儿子,跟他们进行调解。如果调解最终失败,那我们再探讨通过诉讼途径来解决问题。”
“法律不会眷顾那些懒惰、不愿主张自己权利的人,但它依然给了弱势群体一扇希望之窗。”
张律师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让我内心稍稍安定下来。
尽管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坎坷,
但我至少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向。
在张律师的协助下,社区调解委员会开始介入,安排协调会议。
地点被定在了社区的调解室。
我和李秀梅特意提前赶到了现场。
没过多久,周建业和刘芳也来了。
刘芳依旧是一副满脸不耐烦的模样,不停地翻着白眼,嘴里嘟哝着听不清的话。
周建业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安,眼神四处游移,不敢对视我。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儿子周建国也出现在了现场。
他默默地坐在角落,脸上毫无表情,冷冷地对调解员说:“我只听,不发表看法。”
调解员是一位大约五十岁出头的女同志,姓王,看上去干练而老练。
王调解员先让双方分别陈述各自的情况。
轮到周建业和刘芳发言时,刘芳抢先发声,声音尖利刺耳,直戳心扉:
“王调解员,不是我们不孝顺,是老太太自己不清醒,硬是要把房子给我们!”
“现在她又突然反悔,哪有这样的道理?房子都已经是我们的了,怎么处置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愿!”
“再说了,她自己在大哥家不是住得挺好吗,偏要跑我们这里来,我们家条件本来就差,她还天天挑三拣四,我们也没办法!”
听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辞,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强压心头怒火,等她话一落,声音带着沙哑,含泪开口:
“周建业!刘芳!你们还有一点点良心吗!”
“当初是谁跑来我面前哭穷?是谁拍着胸脯保证会给我养老送终?”
“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会像亲妈一样照顾我?”
“如今房子得手了,就把我像废物一样赶了出去!”
“你们还是人吗!”
我越说越气,把他们在家里如何对我呼来喝去,如何暗中算计卖掉我的房子,如何逼我出门的苦衷全都吐露出来。
周建业脸色不断变换,抬不起头,嘴里小声地辩解:“妈,别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什么时候说不养您了?都是您要求太多,我们应付不了……”
刘芳在旁边附和:“就是!我们也不是不管她,而是她自己待不下去!我们愿意每个月给三百块生活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前提是她别再到处闹事,败坏我们的名声!”
三百块?这简直是在打发乞丐!
我气得险些头晕眼花。
王调解员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大家少说几句,今天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转头对周建业和刘芳说:“无论如何,林阿姨是你们的母亲,你们承担着法定的赡养义务。你们目前的行为,确实欠缺应有的责任感。”
一直沉默的周建国忽然在角落里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峻厉如铁:
“周建业,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当初对妈妈说的那些话,完全是出于真心,不是为了这套房子?”
“妈妈在你那住了那么几天,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你难道心里没有数吗?”
被大哥这般直率地质问,周建业羞愧得把头埋得更低,半天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心里顿时涌起一抹暖意。
建国……
他虽嘴上严厉,但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再也不能软弱下去了,必须给自己争口气!
盯着周建业,我字字斟酌,语气坚决:“赡养费,你们必须按时支付!”
“关于房子,你们骗我的事,我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刘芳顿时尖声叫骂:“老东西,你还想把房子要回去?做梦!”
“人心真是贪得无厌,得了便宜还想翻脸不认账,你们晚上睡得着觉吗!”
李秀梅在一旁冷冷地插话:“真是得寸进尺,既得便宜还咬人,真是没良心!”
第一次调解就在这种激烈的争论中无果而终。
周建业和刘芳寸步不让,只答应每月支付三百块生活费,还要求我放弃对房子的追究。
我坚决不同意。
局势陷入了僵持。
调解失败,我和李秀梅都倍感失望。
没想到几天后,事情却出现了转折。
我大儿媳王琴居然私下找到了李秀梅。
李秀梅回来告诉我时,我简直难以置信。
王琴对李秀梅说:“李阿姨,我不是要帮我那糊涂婆婆,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建国心里也苦,遇到这样一个妈妈,和这种弟弟,他也是满腹委屈苦闷。”
“我婆婆脑子糊涂,会偏心,那个错在她。但周建业和刘芳那两个人,做得真太不像话,简直不是人!”
“我们不奢望我婆婆能做些什么,也不想与她多有牵扯。”
“但我们绝不会容忍周建业他们得意忘形,逍遥法外!”
随后,王琴交给李秀梅一堆材料。
都是我在大儿子周建国家十年生活的记录。
比如家庭相册里,我抱着孙子小远,笑得无比灿烂的照片。
又比如我前年生病住院时,医院出具的缴费清单复印件,上面清楚地签字是建国的。
还有一些购买保健品、衣物鞋袜的购物小票。
更重要的是,王琴说她曾无意中听到几次我和小儿子周建业的电话谈话。
通话中,周建业各种甜言蜜语哄骗我,诉说自己的困难,夸赞大哥家条件好,许诺以后一定会孝顺我。
王琴还留心录了几段电话录音,虽然内容不完整,却依稀可以辨识出真相。
她将录音也转交给李秀梅。
李秀梅获此如获至宝。
她通过社区熟人、老邻居巧妙地传播周建业和刘芳如何骗取我的房子,如何虐待、遗弃我的详细情况。
那些照片、票据复印件,还有录音片段,被可信赖的人群广泛传阅和讨论。
短时间内,周建业和刘芳在他们居住的社区,乃至工作单位里,他们的“光辉事迹”迅速传播开来。
满城尽是对他们的指指点点。
周建业和刘芳出门时,总能感觉背后有人斜眼观望,低声议论。
刘芳的超市收银工作数次被顾客认出,遭到冷嘲热讽,说她不孝顺,心地阴毒,她气得多次早早离岗。
周建业平日爱吹牛做生意,如今名声臭了,无人愿意与他往来,生意自然受到了沉重打击。
他们开始切实感受到了压力。
我从李秀梅那里听闻这些消息,心情复杂难言。
王琴……她竟会做出这番事……
她本质其实是善良的,只是嘴硬心软。
我过去怎么就没看见她身上的闪光点呢?
是我自私,蒙蔽了双眼;
是我把他们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忽视了。
在舆论冲击和张律师代表我发出的律师函双重压力下(函中明确警告若不妥善解决赡养问题,将依法提起诉讼),周建业和刘芳终于无法忍受。
他们主动通过李秀梅找到我,提出再谈和解。
这次他们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但依然不愿意让我搬回他们家。
周建业满脸愁云地说:“妈,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每月给您一千块赡养费,您自己找个地方住,您看怎么样?”
刘芳在旁边满脸不情愿地补充:“妈,一千块已经不少了,我们自己日子也紧,小宝还在上学,到处都是开销。”
望着他们这般模样,我心底暗自冷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李秀梅帮我回击:“一千块?您看C市的生活水平,一千块能做什么?租个最差的单间房都得七八百了,剩下的钱吃饭买药够吗?”
周建业又提出一个方案:“那……那要不这样,妈,您那套老房子,我们不是没卖吗……就便宜点租给您住,想住多久住多久,给您收象征性的租金,比如三百块一个月,您看行吗?”
租我的房子?
听完这话,我冷眼相视,看着周建业,声音冷硬如冰:
“周建业,那是我自己的房子!你现在竟然建议我花钱租回属于我的房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赡养费,你们必须按照C市平均生活水平支付,少一分都不行!医疗费另算!”
“还有,你们当初把我赶出家门,对我进行侮辱和虐待,这件事,你们必须公开道歉,给我一个交代!”
我知道他们断然不会道歉,但我必须表明态度。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只会被甜言蜜语哄骗的老糊涂。
房子虽然通过法律途径夺回的可能性不大,
但我再也不能让他们肆意欺辱,任我宰割。
刘芳一听我要那么多,还要求道歉,顿时火冒三丈:
“老东西,别得寸进尺了!给钱都已经不错,还想怎么样?”
周建业赶紧拉住她,对我说:“妈,赡养费的事,我们可以再谈,但道歉这个要求,有点难实现……”
“以前是我糊涂眼瞎,现在我心明如镜,想再糊弄我,门儿都没有!”
我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话。
经过几轮讨价还价,或者说在张律师再次介入施压下,
他们终于答应每月支付我两千元赡养费,
并且一次性支付五千元所谓的生活补助(即精神损害赔偿),虽然他们嘴上极力回避这个称谓。
至于道歉,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
我心里明白,这件事逼不出什么好结果。
能够拿到这样的赔偿,已经极其不易。
事情基本尘埃落定后,李秀梅鼓励我去大儿子家跟建国和王琴道个歉。
她说:“淑敏,虽说他们可能不会原谅您,但您至少要表明自己的诚意。事实上,您确实可能对不起他们。”
我心里也认同李秀梅的看法。
近日来,我反复回想过去的种种,越想越觉得自己冷酷无情。
我鼓起勇气,在李秀梅陪伴之下,颤颤巍巍地来到大儿子家楼下。
快到家门口时,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软得几乎站不稳。
李秀梅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柔声鼓励:“去吧,拿出真心诚意。”
我深深吸了口气,刚准备迈步上楼,恰好看见周建国下班归家。
他注意到我和李秀梅正站在楼下,愣了一瞬,随后眉头微微地紧蹙起来。
我连忙上前,嗓音因紧张而微微哽咽,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建国……建国……”
我“扑通”一声,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建国吓得一惊,急忙跨前一步扶住我:“妈!您这是做什么呢!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李秀梅也在一旁劝道:“淑敏,有话慢慢说,别这样着急。”
在建国的搀扶下,我渐渐站直了身子,但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
我凝视着建国,他比起前些日子显得更加憔悴,眼角处隐隐浮现出细碎的皱纹。
我哽咽着吐出一连串沉重的话:“建国……妈……妈真的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王琴……更对不起小远……”
“妈以前真的是糊涂,眼瞎心蒙,分不清什么是珍宝,错把劣质的当成了宝贝,伤了你们的心……”
“妈明白现在说什么都已晚了,妈不奢求你们会原谅我……妈只是想好好跟你们道一声对不起……”
我简单讲述了这几天在小儿子家的遭遇,以及自己走法律程序争取赡养费的历程。
我说话时,建国沉默不语,表情平淡如常。
等我说完,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妈,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了?您自己多加保重吧。”
他的语调平缓,不见喜怒,原谅的意愿更是难以察觉。
就在这时,王琴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吸引过来。
她走到建国身边,望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而矛盾,既有一丝解气,也有怜惜,但更多是一种心冷后的冷漠。
“妈,”王琴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既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们从不奢望您能带给我们什么,也不期待您回报任何东西,我们只希望您能把我们视为一家人,能把一碗水端平。然而您……唉……”
她长叹一声,摇头不再多言。
的确,若能早有今日,何必当初犯下这些错?
这句“对不起”,说得太迟,也显得太过轻飘。
它无法弥补我给他们带来的伤害,也换不回他们曾经给予我的信任与孺慕。
然而,说出这话后,我心头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感到一丝释然。
他们若是不原谅我,这恰是应得,我也无所怨言。
李秀梅后来对我说:“一句‘对不起’可能换不回‘没关系’,可是至少可让自己和过去做个了断。”
我认为她的话深合我意。
经过社区调解员、张律师和李秀梅多方面的努力,也许还有周建国私下对周建业的压力(比如曾暗示若弟弟不妥善解决母亲赡养问题,兄弟间情谊就此结束),最终周建业和刘芳终于同意与我签署一份正式的赡养协议。
协议中明确规定,他们每月需向我支付两千元赡养费,于每月五号前汇入我的指定账户。
若我罹患重大疾病,产生高额医疗费用,他们也需承担相应费用比例。
作为交换,我书面承诺不再就那套老房产的产权问题向他们提出任何主张或纠纷。
签字那天,我们在社区的调解室完成协议。
望着周建业那躲闪的眼神和刘芳脸上不掩饰的焦躁与厌倦,我对小儿子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曾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将全部期待和偏爱倾注其身。
然而,最终却换来如此结局。
我心平气和地在协议书上签下大名:林淑敏。
落笔那一瞬,如同与往昔那个糊涂的自己切断了联系,也斩断了一段布满算计与背叛的孽缘。
周建业签字时还低声咕哝:“真是养了个讨债鬼,倒霉!”
声音虽小,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回应,只是在心底冷笑。
这两千元钱虽不多,在C市也仅够勉强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但这是我应得的,是他们欠我的。
从此以后,我与他们之间,再无多少母子情谊可言。
这套房子,就当是我花钱买来的深刻教训吧。
白纸乌黑签下的,不只是赡养承诺,更是对这段孽缘的彻底诀别。
拿到首笔赡养费,加上周建业给的五千块所谓“生活补助”,再加上李秀梅主动借了些钱,我终于凑齐了资金,在离李秀梅家不远的一个陈旧小区里租下一间狭小单间。
房子很小,仅有十几平米,家徒四壁,仅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褪色的旧桌子和一把椅子。
虽然简陋,却朝南,阳光能够洒进来。
我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铺上新买的床单和被褥,摆放着简单的锅碗瓢盆。
看着这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心中感到一丝踏实。
我开始学着自己一个人生活。
自己去早市挑选便宜又新鲜的蔬菜,和摊主讨价还价。
自己学做饭,尽管厨艺一落千丈,偶尔还把饭炒糊了,但用自己的双手做的饭菜,吃起来格外香甜。
自己洗衣服,自己打扫屋子,自己处理所有琐事。
虽有时腰酸背痛,手脚也不如从前灵巧,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以前在小儿子家受气时强多了。
我不再天天唉声叹气,也不再自怨自艾,而是尽力适应这全新独立的生活。
李秀梅时常来看我,有时带些自制的美味,有时陪我聊聊天,帮我排遣孤单。
天气好时,我会去她家串门,或者一同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虽小且简陋,却是我自己的家。
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受任何人的气。
虽然四肢不如从前灵便,但亲手做的饭,吃着总让人心安。
我渐渐领悟一个道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逢年过节,中秋、春节时,周建国会托李秀梅送些钱和过节礼物给我,比如月饼、粽子、年货什么的。
有时他还会让儿子,也就是我的大孙子周小远,来看我,陪我稍作停留,聊几句家常。
小远如今半大不小,变得更加懂事,会关心我的身体和生活费是否充足。
不过,我知道,这已是建国与王琴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们除偶尔来电询问健康和叮嘱按时吃药外,极少亲自上门。
我与他们之间,因为我的偏爱和糊涂,已经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我也不再强求什么。
能维持这微弱的联系,我已心怀感激。
我从不主动打扰他们的生活,只在心里默默关切着,希望他们过得安好。
有时,我会从小远或李秀梅口中听到家里的一些消息。
听说建国工作再次升职,王琴评为高级教师,小远学习成绩优异。
听到这些,我会真心替他们高兴。
破镜难圆,受伤的心灵不容易痊愈。
他们能做到如此,我已满足。
以后,我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幸福,心里也觉得踏实。
有些伤痛,哪怕血浓于水,也只能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勉强保持表面的宁静。
在李秀梅的带动下,我偶尔会参加一些社区老年活动。
比如去老年活动中心学习书法,虽然字迹歪斜,却能打发时间。
或者去听社区举办的健康讲座,了解一些养生常识。
在活动中,我还结识了不少新的老姐妹。
我们坐在一起,闲聊谈天,日子也不那么孤单难熬。
我话不多,人也比从前平和许多,不再斤斤计较,也不再贪小便宜。
我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社交圈,不再将所有期待和关注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有时,在社区活动时,听见有些老人抱怨子女不孝,或者因财产纠纷与子女争吵。
我便会用自身经历,委婉地劝慰她们几句。
我轻声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老人得为自己多盘算,手里留点底,别啥都给孩子了。”
“活到老了,拥有健康的身体,有几个能说心里话的老姐妹,有个能自主做主的小窝,比什么都强。”
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不以为然。
我不多言,人人有各自的因缘,各自的活法。
我只是不愿再看到有人重蹈我的覆辙。
晚年最大的依赖不是儿孙满堂,而是内心的平静和独立生活的能力。
这话,是我用惨痛教训换来的。
如今,我一个人住在这间租来的小屋,已近两年。
生活平淡如水,却也算安稳。
一个普通午后,我泡了一杯清茶,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稀稀疏疏的行人神思恍惚。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柔和,让人昏昏欲睡。
桌上的老式收音机正播放着我年轻时最爱听的那部评书《锁麟囊》。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听着熟悉唱词,我不禁神思恍惚。
偶尔,小儿子周建业会打来电话。
不是诉苦生意难做,就是抱怨刘芳又和他吵架,或三言两语暗示能不能再“借”点钱周转。
对此,我平静地听着,然后淡淡回复:我也没钱,让他自己想办法。
说完便挂断,不再有其他情绪波澜。
更多时候,是他彻底断了联系。
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但我明白,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要为自己而活,活得清醒,活得有尊严。
回首一生,尤其是晚年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份悔恨与遗憾难以避免,但更多是经过风雨后的坦然与顺从。
我懂得了许多曾不明白的道理,只是,明白得太晚,而代价惨痛无比。
人生就像一场戏。
年轻时,不知自己是主角还是配角,总想争高低。
年老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个错念台词、走错位子的小丑。
不过,戏总会落幕。
只要这幕能落得安宁,也就无怨无悔。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与结果。
糊涂了大半生,能在最后几年活得更明白,也算是无悔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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