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梁小民
今天推送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中国普及经济学第一人——梁小民教授关于中国近代商帮研究的思想言论合集。
梁老师自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在北京大学、北京商学院任教,身兼国务院特邀监察员、国家价格指导委员会委员等多个职务,同时也是清华大学、南开大学等多所高校的兼职教授,长期深耕当代西方经济学的教学与研究,更以通俗化的方式让经济学走进大众视野。
从晋商票号的兴衰到宁波商帮的出海,从古代契约精神到现代企业伦理,梁老师以40年研究穿透数百年商业文明历程,直指核心:企业短期的竞争力是产品,长期的生命力永远是规则与文明的创新。期待请梁小民老师在现代文明与商业社会班的课堂上,带您从明清商帮成败中,破解属于这个时代的基业长青密码。
01
现代社会的文明常识
规则至上是不可动摇的底线
2004年,中国银行纽约分行因违规为客户提供担保,被美国监管部门罚了1.05亿美元——要知道,当时中行纽约分行全年利润也才3000多万美元,这一笔罚款几乎让分行陷入绝境。更讽刺的是,这种违规担保在国内某些企业看来是常规操作,可到了美国,却成了致命错误。
同样在2004年,创维集团的黄宏生在香港因违规关联交易被廉政公署带走时,他最初还很困惑:在内地这样的事很常见,怎么到香港就违法了?这两个故事背后,藏着同一个道理:现代商业社会的游戏规则具有普适性,没有所谓中国特色的例外。市场经济本质上是规则经济。没有规则的市场,不遵守规则,就像没有红绿灯的路口和有灯不看的飞车,迟早会酿成事故。
当前,我们正处在一个充满巨大不确定性的时代。全球经济格局深刻变化,技术革命浪潮汹涌,许多企业家感到迷茫、焦虑,不知路在何方。有人问我,在这样的环境下,企业家最应该做什么?我的回答是:
重温历史,回归常识。
02
历史中的规则智慧
我常跟企业家讲明朝晋商与蒙古部落的契约故事。明朝中后期,晋商与蒙古部落做茶叶、丝绸生意,双方没有官府背书,只靠口头约定+手印为证。哪怕遇到战乱、天灾,晋商也会冒险把货送到,蒙古部落也从不少付一分钱。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破坏规则,下次就没人愿意合作了。
19世纪末,宁波商人叶澄衷在上海开五金店,当时洋商垄断了五金市场,叶澄衷却靠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规则站稳了脚跟。有一次,一个英国商人来买零件,多付了500两白银,叶澄衷发现后,连夜坐船追到吴淞口把钱还回去。这个故事后来在洋商圈子里传开,大家都愿意跟他做生意——这就是规则的力量,不分中外。
现在有些企业在国内钻规则空子惯了,到了国外就栽跟头:有的在非洲搞工程,因不遵守当地环保规则被停工;有的在欧洲做贸易,因不了解当地知识产权规则被起诉。这些教训都在告诉我们:靠违规行事可能有昙花一现的辉煌,但绝不会有基业长青。
当然有时候破坏规则的并不是企业家,有些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承诺免税三年,结果企业刚投产,承诺就不算数了;有些企业签了合同,转头就因为利润不足毁约——这样的环境,怎么能培育出守规则的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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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成于义利,毁于权力
中国商帮启示录
研究明清商帮二十余年,我始终认为,现代商业文明的基因,既藏在历史的成功经验里,也躲在衰败的惨痛教训中。
乾隆年间,乔家在包头开的复盛公商号,遇到了一场大饥荒。当时粮食价格飞涨,有人劝乔家囤粮抬价,能赚一大笔钱,可乔家老板乔致庸却下令:开仓放粮,免费施粥。他让人在包头城外搭了10口大锅,后来不够用,又加到100口,日夜熬粥。这场饥荒持续了三年,复盛公亏了20多万两白银,却赢得了整个包头的信任——这就是以义制利的力量。
晋商的制度创新更让人佩服。道光年间,平遥日升昌票号首创身股制,掌柜和伙计只要干满一定年限、表现优秀,就能获得身股——没有本金,也能参与利润分红。这种制度让伙计们把票号当成自己的家,有个伙计在外地收账时遇到劫匪,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住票号的银子。
可晋商的衰败,恰恰是从破坏规则、依赖权力开始的。光绪年间,清政府为了镇压太平天国,向晋商票号借钱,一开始还按时还款,后来就开始拖欠。到清朝灭亡时,各级政府欠下的七百万两白银彻底成了坏账,日升昌、大德通等大票号接连倒闭。更可惜的是,当时有人提出把票号改成现代银行,晋商却固守旧模式,最终错失转型机会。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南方。
徽商胡雪岩在杭州开胡庆余堂药铺,立下戒欺的店训,还在柜台前放了一把戒欺秤——比标准秤重一钱,就是要让顾客多拿一点实惠。有一次,胡雪岩发现一批当归因储存不当有点发霉,虽然不影响药效,他还是下令:全部烧掉,重新进货。当时伙计们都心疼,说能卖出去的,胡雪岩却说:做生意要讲良心,欺骗顾客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可后来胡雪岩参与官场斗争,挪用钱庄资金给左宗棠筹办军饷,最终因资金链断裂破产——这又印证了官商结合的风险:商业一旦绑上权力的战车,就再也身不由己了。
04
企业家的文明素养
义利精神的当代表达
商学院里经常讲,企业能否基业常青,取决于企业家的基础素质;而现代企业家最缺乏的,是经济学基本知识和文明素养。
我写《写给企业家的经济学》时,专门选了清朝山西票号拒做鸦片生意的案例。道光年间,英国商人想通过晋商票号汇兑鸦片货款,当时鸦片利润极高,很多商人都动了心,可晋商票号的掌柜们却一致拒绝,说做鸦片生意会断子绝孙,再赚钱也不做。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懂得机会成本——虽然短期少赚了钱,却保住了票号的声誉,赢得了长期信任。
明朝的徽商典当行也有类似规矩:遇到灾年,就降低典当利息;遇到客人当东西时着急用钱,就多给点当金。有个徽商叫汪道涵(与后来的汪道涵同名),在扬州开典当行,有一次,一个读书人拿祖传的玉佩来当,说要去京城赶考,没钱做路费。汪道涵看玉佩是真的,本来能当100两白银,他却给了200两,还说路上多带点钱,注意安全。后来这个读书人考上了进士,专门回扬州还了钱,还送了一块诚信为本的匾额——这就是以义制利的回报:你对别人讲道义,别人也会对你讲诚信。
现在有些企业,却把义抛到了脑后。我在演讲中常提到2008年的三鹿奶粉事件:为了降低成本,三鹿在奶粉里添加三聚氰胺,导致数千名婴儿患病,最后企业破产,负责人被判刑。这个事件让整个中国奶业的声誉受损,好几年都恢复不过来。
反观胖东来,在河南许昌做零售,遇到顾客买了过期食品,不仅全额退款,还赔偿10倍差价;遇到员工家里有困难,公司主动给补助。有一次,一个员工的家人得了重病,胖东来捐了50万元,还组织员工捐款——这样的企业,怎么会没有顾客支持?胖东来的老板于东来常说做生意要先做人,这句话其实就是以义制利的现代表达。
05
商业创新,在文明的阶梯上
我始终认为,中国现代商业文明不是无源之水,它深深植根于传统文化的优秀基因中。商帮的生命力在于持续创新,衰败则源于一劳永逸、固守传统。晋商晋商的身股制是制度创新的典范,但又因依赖权力失去创新动力,在票号转型现代银行的关键节点错失机遇,最终衰败;而宁波商帮靠不断创新实现现代化转型,从上海到香港持续引领行业。
1905年,清政府准备创办户部银行(后来的中国银行),邀请晋商参与,还承诺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可晋商们觉得票号比银行好,拒绝参与。结果户部银行成立后,很快抢占了票号的市场,晋商票号接连倒闭。
清朝末年,宁波商人方液仙看到洋货垄断中国市场,就想自己造国货。当时洋皂很受欢迎,他便创办中国化学工业社,研发国产肥皂。一开始技术不行,肥皂一泡水就化,他带着工人反复试验,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做出三星牌肥皂,质量不比洋皂差,价格还便宜一半。方液仙的故事告诉我们:创新不是天马行空,而是解决实际问题。
熊彼特有名言,创新不是发明。爱迪生是伟大的发明家,但将电灯推广市场,实现商业化的,是摩根这样的企业家。相比于前者,后者才是真正的创新。回顾历史,商业文明的演进,是一个不断突破制度枷锁、解放企业家创新、提升人类合作效率的漫长阶梯。
我始终坚信,商业的终极使命不是财富的无限积累,而是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当每一家企业都成为文明的载体,每一位企业家都成为文明的使者,商业世界才能真正摆脱迷茫,走向可持续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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