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贞观二年,秋。
长安城西市的一间茶楼之上,凭栏远眺,可见残阳熔金,暮云合璧,将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染作一片瑰丽的绛紫。
楼下,胡商牵着骆驼,驮铃叮当,与仕子们的宽袍大袖交错而过,一派雍容和熙的盛世景象。
然而,皇城深处,甘露殿内,当今天子李世民正临窗而立,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极长,投射在御案上一幅摊开的舆图之上。
那阴影,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声地笼罩着大唐的万里江山。
他手中捻着一枚黑玉棋子,良久,方才落下,正按在“太原”二字之上。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殿宇里,竟似金石迸裂,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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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陛下,今日朝会,那帮山东老臣又在拿《氏族志》的编撰说事,言语间,颇有微词。”暮色四合,杜如晦轻步走进殿内,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李世民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克明,朕知道。他们是嫌朕把皇族李氏列为第一,而将他们崔、卢、李、郑四姓排在了后面。百年的门第,一朝的君王,在他们眼中,这天下,究竟是朕的,还是他们这几个姓氏的?”
杜如晦躬身道:“陛下息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李世民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自登基以来,对外要平突厥,对内要安抚万民,还要时时提防着这些前朝的世家掣肘。他们嘴上说着‘君舟民水’,心里却念着‘门阀为纲’。今日,朕有些乏了。克明,你先退下吧。”
杜如晦见天子意兴阑珊,不敢多言,行礼告退。
殿内复归寂静。李世民独坐片刻,忽对侍立在暗处的内侍道:“去传翼国公。”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武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正是凌烟阁功臣之一,秦琼秦叔宝。他见天子一身寻常的儒生长袍,不由一怔,抱拳道:“末将秦琼,参见陛下。”
“叔宝,免礼。”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身明黄的龙袍早已换下,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富家的员外郎,“陪朕出去走走。这宫墙之内,听多了阿谀奉承与言不由衷,朕想去听听,这长安城的百姓,究竟在说些什么。”
秦琼不疑有他,朗声笑道:“好!末将便舍命陪君子,护陛下周全。”
二人一前一后,只带了两名化作仆从的百骑禁军,从玄武门侧门悄然出宫,汇入了长安城热闹的夜色之中。
秦琼久疏战阵,于这平和岁月里筋骨都有些发懒,此刻能陪同陛下微服出巡,只觉新鲜有趣,谈笑风生,说着军中旧事。
而李世民则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鲜活而陌生的面孔,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信步来到西市,这里是长安最繁华的所在,商铺林立,酒肆茶楼人声鼎沸。
秦琼指着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兴致勃勃地说道:“陛下,请看那‘听风楼’,据说里头有位说书先生,技艺了得,能把瓦岗聚义说得活灵活现。末将还从未听过旁人是如何说我们的,不若上去听听?”
李世民颔首:“也好。去看看这风,是从何处吹来的。”
02
听风楼内,早已座无虚席。茶客们或倚或坐,嗑着瓜子,品着香茗,一双双眼睛都汇聚在正中的一方小小的台子上。
台上,一位年约五旬的说书先生,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手持一柄乌木醒木,气定神闲,环视全场。
李世民与秦琼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雅座,既能看清楼下,又不易被人察觉。小二送上茶点,秦琼便迫不及待地向下望去,眼中满是期待。
只听那说书先生将醒木在桌上“啪”地一拍,满堂嘈杂顿时为之一静。
“列位看官,小子姓古,草字野子。”那先生嗓音清朗,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今日不说隋唐演义,也不讲瓦岗风云。咱们来说一说,这贞观盛世,是如何开创的。”
此言一出,满堂喝彩。如今大唐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对于开创这盛世的君王与功臣,自然是心怀敬仰。
秦琼更是听得眉飞色舞,对李世民低声道:“陛下,这先生有眼光,竟是要说您的丰功伟绩!”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台上的古野子。
古野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前隋炀帝失德,天下分崩。我大唐高祖皇帝,自太原起兵,顺天应人,方有今日之基业。然,创业之艰,守成之难,非亲历者不能知其万一。今日,我便从‘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哦不,是‘虎牢关秦王破双雄’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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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巧妙地化用了一段前朝话本的典故,引得堂下哄堂大笑。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那一战,诸位可知何等凶险?夏王窦建德,拥兵十万,号称能席卷天下;郑王王世充,盘踞洛阳,城坚粮足。天下英雄,多以为秦王此去,乃是飞蛾扑火。然,我大唐秦王殿下,也就是当今圣上,何等人物?他……”
古野子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吊足了胃口。
秦琼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他握紧拳头,恨不得替那先生把话说完。
李世民则面色平静,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他知道,这故事,才刚刚开始。
03
“……他,亲率玄甲精兵,于万军之中,视十万大军如无物!”古野子眼中精光一闪,声调陡然拔高,“那一身亮银铠,那一匹踢雪乌骓,那一杆虎头湛金枪,直取得窦建德大军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好!”堂下一片叫好之声,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
秦琼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拍大腿,赞道:“说得好!当日情形,便是如此!陛下神威,万军辟易!”
古野子继续渲染道:“那一战,打出了我大唐的赫赫军威!诸位可知,秦王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便如此时在座的诸位之中,或许就有当年随军出征的健儿。那黑煞神尉迟恭,一对钢鞭,神鬼辟易;那白袍将秦叔宝,一杆金锏,勇冠三军!还有程咬金、段志玄、侯君集……哪一个不是万夫不当之勇的人中龙凤?”
他一一点出凌烟阁功臣的名号,每说一个,堂下便是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秦琼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戎马一生,为的就是这身后的功名与百姓的传颂。此刻亲耳听闻,只觉得浑身舒泰,比喝了三坛美酒还要快活。他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准备等他说完,便掷下去作为赏钱。
李世民依旧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让人感到一丝寒冷。他看着秦琼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古野子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郁顿挫:“然,打天下,靠的是马上功夫。治天下,靠的却是人心向背,是文德教化。我大唐为何能迅速安定天下,远胜前朝?其根基,并非仅仅在于赫赫武功。”
堂下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皆凝神倾听。这番道理,可比单纯的战阵厮杀要深奥得多。
“其一,在于高祖皇帝顺天应人,有德于天下。其二,则在于那些深明大义的世家大族!”古野子声音铿锵,掷地有声,“譬如山东崔氏、范阳卢氏,他们在隋末乱世之中,能明辨真主,倾尽家财,输送人才,助我大唐王师。这,便是‘得道多助’!此乃磐石之基,非一时之功可比。”
听到这里,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0_4_
古野子似乎没有察觉到二楼雅座上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的情绪愈发高昂,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所构建的宏大叙事之中。
“诸位试想,若无这些百年门第的鼎力支持,我大唐纵有百万雄兵,又如何能迅速得到天下士子的归心?钱粮从何而来?治理州县的官吏又从何而来?故而,我说这天下,是陛下打下来的,更是天下人心所向,是文德感召而来的!”
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既颂扬了皇权,又抬高了世家,将二者巧妙地捆绑在一起,描绘成一幅君臣和睦、共创盛世的美好画卷。堂下不少读书人打扮的听客,皆抚掌赞叹,深以为然。
秦琼虽是武将,却也听得连连点头,对李世民道:“陛下,这先生说得在理。想当初,若非裴寂、刘文静等文臣运筹帷幄,我等武夫也难以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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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没有作声,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古野子,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古野子润了润嗓子,话锋再次一转,带上了一丝惋惜与感叹:“说起这开国之功,便不得不提一位令人扼腕叹息的英雄人物。那便是高祖皇帝的嫡长子,隐太子建成。”
“哗——”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玄武门之变,乃是本朝最大的禁忌。虽已过去数年,但长安城中,无人敢公开议论。这说书先生,胆子也太大了!
秦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妥,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古野子却仿佛浑然不惧,一脸痛惜地说道:“诸位有所不知,隐太子当年镇守北方,屡次挫败突厥,功勋卓著。他为人宽厚,礼贤下士,深得河北山东一带士人之心。若非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唉,实乃我大唐的一大憾事。”
他没有直接提及玄武门三个字,只用了“英年早逝”四字带过,却更是引人遐想。他口中的李建成,俨然是一位堪比当今圣上的完美储君,他的死,充满了悲剧色彩。
“不仅如此,”古野子继续加码,“还有齐王元吉,亦是骁勇善战,虽行事稍有孟浪,却也是一位镇守一方的宗室藩王。可惜,可惜啊……”
他连道两声可惜,摇头晃脑,满脸的遗憾,仿佛在为大唐皇室失去了两位栋梁而痛心疾首。
这番话,听在寻常百姓耳中,或许只是对历史的一声叹息。但听在某些有心人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它在不经意间,构建了另一套历史叙事:当今圣上固然英明神武,但他的皇位,却是踩在同样优秀甚至更具合法性的兄长的尸骨上得来的。他的成功,带着一丝原罪。
0_5_
听风楼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方才还热烈喧嚣的大堂,此刻竟有些针落可闻。一些心思敏锐的茶客,已经开始坐立不安,悄悄地交换着眼神。而大多数人,则被古野子这番大胆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
秦琼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再鲁钝,也听出了这番话里潜藏的凶险。这已经不是在说书了,这是在诛心!这是在质疑当今天子的得位是否名正言顺!
他霍然起身,怒气勃发,胸口剧烈起伏。作为玄武门之变的亲历者和执行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日的血雨腥风,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无那一日的果决,如今的大唐,早已在兄弟相残的内耗中分崩离析。这说书人,表面上句句是褒扬与惋惜,实则字字如刀,刀刀都插向陛下的心窝!
“大胆狂徒,妖言惑众!”秦琼怒喝一声,便要将手中的那锭银子掷出去,不是作为赏钱,而是要砸向那张颠倒黑白的嘴。他准备立刻下楼,将此人拿下,押入大理寺严加审问。
然而,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琼一愣,回头看去,只见李世民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像是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方才的温和与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帝王威仪。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世民的目光越过秦琼的肩膀,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台上的古野子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秦琼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叔宝,且慢。”
秦琼不解地望着他:“陛下?”
李世民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缓缓说道:
“此人,包藏祸心。”
李世民的话音刚落,台上的古野子似乎有所感应,恰好结束了一段说辞,抬头向上望来。
他的目光与二楼雅座中那位“富家员外”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撞。一瞬间,古野子那游刃有余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整个听风楼内明明人声嘈杂,可在这二人之间,却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是一种无声的交锋,是猎人与猎物在刹那间锁定彼此的森然杀机。
06
夜色已深,皇城北门的一处偏僻殿宇内,灯火通明。这里是百骑司的秘密据点之一,寻常官吏甚至不知其所在。殿内,气氛肃杀,秦琼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脸上的怒气未消。李世民则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得可怕。
“陛下,末将不解!”秦琼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沉声问道,“那古野子分明是在影射玄武门之事,动摇国本,为何不当场将他拿下?反而任其从容离去?只需一声令下,末将保证让他将幕后主使尽数招出!”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这位心腹爱将,缓缓道:“叔宝,当街拿人,是下策。他既然敢在西市这种人多嘴杂之地公然说出这番话,便算准了朕不敢轻易动他。一旦拿了他,明日长安城的流言会比今日更盛。他们会说,‘天子心虚,堵人悠悠之口’,‘贞观之治,不过是文过饰非’。朕若用雷霆手段,恰恰就坐实了他言语中对朕‘德行有亏’的暗示。”
秦琼一怔,他只想着快刀斩乱麻,却未曾思虑到这背后更深一层的舆论陷阱。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末将……鲁莽了。”
“你没有鲁莽,叔宝,你只是忠诚。”李世民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你要知道,如今的天下,争的不仅仅是疆土,更是人心,是史笔。这古野子,看似说书,实则是在与朕争夺对过往的解释之权。他很聪明,他没有一句是直接的诽谤,反而句句称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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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说朕武功盖世,转而便说治国要靠文德,而文德的代表,是那些‘深明大义’的世家大族。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朕这个皇帝,不过是匹夫之勇,真正支撑大唐的,是他们。”
“他说隐太子宽厚仁德,齐王骁勇善战,惋惜他们‘英年早逝’。这是在不动声色地为建成、元吉翻案,将朕塑造成一个靠阴谋与血腥上位的篡夺者。他甚至不敢提玄武门,因为一旦提了,就是明明白白的罪证。他只用‘憾事’二字,便将一盆脏水泼得不着痕迹。”
“他颂扬高祖,称颂世家,惋惜太子,最后才‘顺便’提一提朕的战功。叔宝,你听听,在他这故事里,朕算什么?一个运气好、心肠狠的武夫罢了。这哪里是颂圣,这分明是在掘朕的根基!”
李世民每说一句,秦琼的脸色便白一分。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看似温文尔雅的说书人,其言语之恶毒,远胜于千军万马的冲杀。这是一种杀人不见血的刀,专门刺向帝王最敏感的软肋——统治的合法性。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衣,气息沉敛如渊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陛下,臣,百骑司统领赵静,奉命追查古野子,已有些眉目。”
李世民转身,眼中寒光一闪:“说。”
07
赵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丝毫感情:“那说书人古野子,本名顾炎,乃是博陵崔氏的门客。他离开听风楼后,并未返回寻常住处,而是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径直入了平康坊,在博陵崔氏的别院门前消失。我的人在外围探查,发现今日有多名不同身份的说书人、游方郎中,都曾进出过那座别院。”
“博陵崔氏……”李世民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是他们。朕要编《氏族志》,将功臣之后列于旧士族之上,这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了。”
自北魏以来,山东七姓十家便自诩为天下门第之首,他们通过联姻、仕宦,织成一张巨大的权力网络,甚至有“皇权不下县,县下惟世族”的说法。李世民出身关陇军事贵族,在这些老牌士族眼中,不过是“武夫”出身的暴发户。如今李世民要重定天下姓氏的等级,将他们压在皇族与功臣之下,这无异于一场奇耻大辱。
秦琼怒道:“好个博陵崔氏!食君之禄,却行此等悖逆之事!陛下,请给末将一支兵马,抄了他们崔家的别院!”
“不可。”李世民与赵静几乎同时开口。
赵静继续禀报道:“陛下,崔氏行事极为谨慎。那古野子只是他们推出的一枚棋子,即便抓了他,也无法直接定罪于崔氏。而且,这绝非崔氏一家所为。据线报,近来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等几家大族往来甚密,恐怕是早已连成一气。他们这是在用舆论造势,逼迫陛下在《氏族志》一事上让步。”
李世民冷笑一声:“逼朕让步?他们以为,用几句酸文,就能动摇朕的江山?”他沉吟片刻,对赵静下令,“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们这张网,究竟织了多大,牵连了多少人。尤其是朝中的官员,有谁与他们暗通款曲,一个都不能漏掉。”
“遵命。”赵静身形一闪,再度融入黑暗之中。
李世min又看向秦琼:“叔宝,从明日起,你替朕做一件事。”
秦琼立刻躬身:“请陛下吩咐!”
“你每日都去那听风楼听书,而且,要带上程咬金、尉迟恭他们一起去。去了之后,什么都不要做,就坐在那里,听。古野子夸你们,你们就笑,就喝酒,甚至可以大声叫好。朕要让崔氏觉得,连你们这些当事人都没听出其中的玄机,他们的计策,天衣无缝。”
秦琼虽然不解其深意,但对于陛下的命令,他从不怀疑,立刻领命:“末将遵旨!”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记住,要演得像。你们在战场上是猛将,在这长安城里,也要当一个好听客。”
待秦琼离去,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位置,手指轻轻拂过平康坊的区域,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想跟朕玩弄人心……你们还嫩了点。”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朕就陪你们,好好唱一出大戏。”
08
接下来的数日,长安城上演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听风楼的说书先生古野子名声大噪,他的“贞观开国论”在士人之间广为流传,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每日开讲前,楼内楼外都挤满了人。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翼国公秦琼、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恭等一干开国元勋,竟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们总是占据着二楼最好的位置,呼朋引伴,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听到古野子说到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时,程咬金便会得意地拍着胸脯,引得满堂大笑;听到夸赞秦琼,秦琼便会豪爽地举杯示意;听到尉迟恭夺槊救主,黑大个儿更是会咧开大嘴,露出憨厚的笑容。
他们就像一群头脑简单的武夫,完全沉浸在对往昔峥嵘岁月的追忆与吹捧之中,对古野子言辞间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毫无察觉。每次散场,还会留下大笔的赏钱。
这一幕,自然也通过眼线,传到了博陵崔氏家主崔民干的耳中。
崔府深宅,一间雅致的书房内,崔民干正与几位装扮各异的“清客”对坐品茗。为首的,正是古野子顾炎。
“先生此计,可谓高妙。”一名卢氏的族老捋着胡须,赞叹道,“如今长安士林,皆在谈论先生的‘文德治国论’,言及隐太子,无不惋惜。而秦琼、程咬金那帮武夫,更是被先生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以为是在颂扬他们,愚不可及。”
崔民干端着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那李家天子,虽有马上之功,却终究是行伍出身,不知教化之重,人心之妙。他想用一本《氏族志》来羞辱我等百年门第,岂知史笔如刀,人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等要的,不是一日之短长,而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文脉正统。”
古野子拱手道:“家主谬赞。炎不过是顺势而为。天子越是急于求成,便越是容易露出破绽。如今舆论之势已成,秦琼等人又被蒙在鼓里,我等只需再添一把火,便可逼迫天子收回成命。”
“如何添火?”崔民干问道。
古野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下一步,便是‘悲情’。我准备新说一段‘渭水之盟’。明面上,是颂扬天子临危不惧,以疑兵之计退敌。但暗地里,我会着重渲染颉利可汗兵临城下之时,朝野的惶恐,以及……若隐太子尚在,以其镇抚北境之功,突厥何至于如此猖獗。如此一来,便能将当今天子‘得位不正’与‘边防不力’这两件事,巧妙地联系在一起。”
“妙!实在是妙!”满座皆抚掌称善。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这样层层递进的舆论攻势下,李世民不得不低头,将那本代表着皇权意志的《氏族志》付之一炬。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高谈阔论之时,书房的房梁之上,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然伏着,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而在崔府之外的各个角落,百骑司的暗探们,已经将这张由世家大族编织的关系网,彻底摸排清楚,绘制成图,只待收网的那一刻。
09
甘露殿内,赵静将一张绘制着密密麻麻线条的人物关系图,呈现在李世民的御案之上。图的中心,正是博陵崔氏,由此发散出去的线条,牵连着朝中十数名官员,以及长安城内大大小小数十个据点。
“陛下,网已张开,可以收了。”赵静的声音依旧冰冷。
李世民看着那张图,却没有立刻下令。他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最终停留在古野子的名字上,淡淡问道:“房玄龄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赵静答道:“房相公已奉旨召集褚遂良、许敬宗等一众史官,日夜不休,加紧编撰《高祖实录》与《太宗实录》。所有关于玄武门之变的卷宗,皆已按陛下的意思,重新整理。其中详述了隐太子与齐王结党营私、意图谋害秦王的种种证据,以及陛下为保大唐江山、不得不为的苦衷。”
“好。”李世民点了点头,“光有史官的笔杆子,还不够。朕要的,是让全长安的百姓,都听到朕的声音。”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将宫中教坊司最好的那位说书人给朕传来。朕要亲自给他一段新词。”
半个时辰后,一名战战兢兢的宫廷艺人跪在殿下。李世民没有为难他,只是将一卷写满了字的黄绢递给他。
“从明日起,你去东市最热闹的‘春来茶馆’,就说这段‘渭水之盟’。记住,不用添油加醋,只需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慷慨激昂,让听者热血沸腾即可。”
那艺人接过黄绢,只看了一眼,便心神剧震。上面所写,正是渭水之盟的始末,但角度却与古野子所构思的截然不同。这段故事里,没有丝毫对过往的惋惜,只有君臣一心、同仇敌忾的壮志豪情。它详细描述了李世民如何亲率房玄龄、高士廉等六骑,于渭水便桥之上,怒斥颉利可汗背信弃义。更着重渲染了当颉利看到大唐军队旌旗蔽日、军容鼎盛之时,内心的震撼与恐惧。
故事的高潮,是李世民与颉利斩白马为盟,逼迫突厥退兵。整个故事,将李世民塑造成一位智勇双全、不畏强权的铁血君王,将大唐的军威与国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告诉全长安的人,朕的江山,是靠什么得来的。不是靠谁的施舍,也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靠朕与麾下将士们,一刀一枪,拿命换来的!”
第二日,长安城东西两市,出现了奇特的对台戏。
西市听风楼,古野子正说着“悲情版”的渭水之盟,极力渲染国难当头的悲怆,暗示若非内耗,何至于此。
而东市春来茶馆,宫廷艺人正说着“激昂版”的渭水之盟,将天子六骑退敌的豪情壮举,说得听者无不热泪盈眶,恨不得当场投军,为国杀敌。
一时间,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长安城中交锋。然而,百姓的心是朴素的。他们或许听不懂那些关于文德正统的弯弯绕绕,但他们能听懂保家卫国的热血与豪情。很快,东市茶馆的说书人便盖过了西市的风头,百姓们更爱听那个让他们扬眉吐气的故事。
秦琼、程咬金等人,也“移驾”到了东市,每日为宫廷艺人捧场,喝彩声震天。
博陵崔府,崔民干听着下人的回报,第一次感觉到了事态的失控。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怒道:“李世民……他竟然用这种法子来跟我们对垒!”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不懂权谋的武夫。而是一头,将整个棋局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猛虎。
10
三日后,一份由房玄龄领衔,百官联名上奏的《请定<氏族志>疏》摆在了李世民的御案上。同日,《高祖实录》中关于“玄武门之变”的章节,以“邸报”的形式,在长安城内部分官吏士人中传抄开来。
铁证如山,官方定论。所有关于隐太子的美好想象,都被无情地击碎。邸报上,建成、元吉谋害秦王、交通突厥的证据链条清晰无比,玄武门之变,被定性为一场“为国除害”的壮举。
舆论,在一夜之间,彻底反转。
当晚,博陵崔氏家主崔民干,被一道密旨,宣入了甘露殿。
依旧是那间空旷的殿宇,李世民一身常服,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盘残局。崔民干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崔卿,朕听说,近来长安城里很热闹,有个叫古野子的说书人,很会讲故事。”
崔民干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他叩首道:“陛……陛下明鉴,老臣……老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只是在给朕讲道理。讲这天下,该由谁说了算。朕听明白了。所以,朕也给崔卿,给天下的世家,讲了一个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崔民干面前,将一卷卷宗,轻轻丢在他的面前。那是百骑司连日来所有的调查结果,从古野子的身世,到崔氏与其他世家的联络,再到他们收买的每一个说书人和朝中官员,巨细无遗。
“崔卿,你看,朕的故事,是不是比你的,更详实一些?”
崔民干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绝对的皇权与暴力机器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人心”与“舆论”,脆弱得不堪一击。
“朕可以现在就下令,将尔等以谋逆罪论处,抄家灭族。”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如铁,“但是,朕不想这么做。大唐初定,还需要你们这些世家出力。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明日朝会,由你领头,上表支持新编《氏族志》。让你博陵崔氏的子弟,带头学习朝廷新法。至于那个古野子,让他‘告老还乡’,朕不想再在长安城里,看到他这个人。崔卿,你可明白?”
这是选择,也是最后的通牒。
崔民干浑身一颤,他明白,这是天子在展示肌肉之后,又递出的一根橄榄枝。他若不接,等待崔氏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崔民干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叩首在地,泪流满面。
数日后,新编的《氏族志》在朝堂上毫无阻碍地通过,并颁行天下。李氏皇族,当之无愧地列为第一等。长孙氏、房氏、杜氏等一众功臣紧随其后。而曾经不可一世的山东士族,则被排在了第三等。
听风楼的古野子,销声匿迹。据说,他回乡的路上,失足落水,尸骨无存。
又是一个黄昏,李世民与秦琼并肩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之上,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华而复杂的土地。
秦琼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感慨道:“陛下,末将今日方知,这治国之难,远胜于沙场征伐。人心之险,亦远胜于刀枪剑戟。”
李世民微微一笑,目光深远:“叔宝,战场上的敌人,你看得见。可这人心里的敌人,却藏在无形之中。他们会借你的口,说他们想说的话;会用赞美你的方式,来摧毁你的根基。为君者,不仅要能开疆拓土,更要懂得,如何守住自己的故事。因为,谁掌握了故事,谁就掌握了过去。而谁掌握了过去,谁就能,掌控未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宛如一尊守护着这座庞大帝国的神祇,威严,而又孤独。
本文以唐太宗李世民与名将秦琼在茶楼听书为引子,通过一场精心设计的“颂圣”表演,揭示了贞观盛世之下,皇权与旧世家大族之间暗流涌动的权力斗争。
故事的核心在于一场“叙事权”的争夺:旧士族试图通过赞美来扭曲历史,解构皇权合法性,而李世民则以其高超的政治手腕,将计就计。
不仅粉碎了这场舆论阴谋,更反过来利用此事,成功推行了旨在巩固皇权、打击门阀的《氏族志》改革。全文通过层层递进的“局中局”结构,展现了高级权谋中“以柔克刚”、“杀人诛心”的智力博弈,刻画了李世民作为一位成熟政治家的深沉、果决与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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