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签约仪式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宴会厅里飘荡着钢琴曲,香槟塔在灯光下晶莹剔透。郑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陆续驶入的车辆,手心微微出汗。
这场签约对她和公司都太重要了。三个月谈判,数十轮磋商,终于要在今天尘埃落定。
“郑总。”法务专员郭璐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不同寻常的紧绷。
郑芳转身,看见郭璐瑶手里捏着平板电脑,脸色发白。
“怎么了?”
“宏远科技的营业执照,”郭璐瑶把屏幕转向她,声音压得更低,“系统显示,半年前就过期了。”
郑芳愣了两秒,突然笑了:“怎么可能?他们上周还提供了最新资料。”
“我核验了。”郭璐瑶滑动屏幕,调出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您看这里,状态明确写着‘已过期’,失效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钢琴曲还在流淌,郑芳却觉得声音忽远忽近。
她接过平板,指尖冰凉。屏幕上那行字刺眼得厉害——企业状态:已过期;失效日期:2023年11月15日。
今天,是2024年5月16日。
整整半年。
“你确定系统没问题?”郑芳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有没有可能是信息滞后?”
“我刷新了十几次,还换了两个浏览器。”郭璐瑶抿了抿嘴唇,“郑总,这不是小事。”
确实不是小事。和一家营业执照过期的公司签约,意味着什么,郑芳比谁都清楚。
但签约仪式请柬已经发出,媒体记者陆续到场,公司董事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宾客名单上,有市里分管经济的领导,有银行行长,有行业协会负责人。
如果现在暂停……
郑芳深吸一口气,看向宴会厅入口。宏远科技的人,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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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的最后一次协调会上,郑芳还在为细节纠结。
“主宾席的座位卡要用烫金字体,媒体区要留出足够的电源接口。”她翻看着流程手册,用红笔在页边做标注,“还有签约文本,法务最后复核的时间必须提前到……”
“提前到仪式前二十四小时,您已经说了三遍了。”副手刘宏图笑着递过来一杯茶,“郑总,放轻松,所有环节我们都演练过。”
郑芳接过茶杯,没有喝。她今年四十七岁,执掌峰华实业总经理职务六年,主持过的大小项目不下二十个。但这次不一样。
与宏远科技的战略合作,是公司转型的关键一役。
峰华实业做了三十年传统建材,市场饱和,利润逐年下滑。董事会去年定下转型方向:向智能建筑领域延伸。而宏远科技,正是这个领域的后起之秀。
“他们的智慧楼宇系统,已经拿下了三个地标项目。”刘宏图在立项会上力排众议,“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技术团队很扎实,创始人彭越泽是海归博士。”
郑芳还记得第一次见彭越泽的场景。
三十出头的年纪,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谈吐间既有技术人的严谨,又有企业家的魄力。他带来的方案数据详实,市场分析透彻,连财务预测都做了三种模型。
“郑总,我们不是来求合作的。”彭越泽当时这样说,眼神坦荡,“是来找一个能并肩作战的伙伴。”
那句话打动了郑芳。
这三个月,双方团队来往密切。
宏远科技方面,主要负责对接的是副总经理赵金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做事稳妥。
所有需要提供的资质文件、财务报告、专利证书,他都在规定时间内备齐。
至少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完美。
“郑总?”郭璐瑶的声音把郑芳拉回现实。
年轻的法务专员抱着文件夹站在会议室门口,短发利落,眼镜后的眼睛透着专注。“宏远科技补充的专利证书复印件送来了,我需要原件核对吗?”
“赵总那边怎么说?”
“他说原件在总部档案室,如果需要,可以派人去取,但今天来不及了。”郭璐瑶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不过复印件上有公章,也扫描了电子版。”
郑芳翻开文件夹。三十七项专利,涵盖智慧安防、能耗管理、物联网接入等多个领域。每份复印件右下角都盖着宏远科技的红章,清晰规整。
“你觉得呢?”郑芳问。
郭璐瑶想了想:“从法律角度,复印件加公章具有同等效力。但我建议,签约后一周内,要看到原件备案。”
“那就这样安排。”郑芳合上文件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们的营业执照副本,上次提供的扫描件边缘有点模糊,让赵总重新发一份高清的。”
“好的,我下午联系。”
会议继续进行。市场部汇报媒体邀请进度,行政部确认场地布置方案,财务部最后一次核算合作资金流。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刘宏图坐在郑芳左侧,不时补充几句。他是公司元老,也是这个项目最积极的推动者。有几次,郑芳对某些条款提出质疑,都是他站出来打圆场。
“老刘,你好像特别看好这次合作。”散会后,郑芳状似无意地说。
刘宏图正在收拾笔记本,闻言抬起头,笑了笑:“郑总,咱们公司需要新血液。宏远虽然年轻,但势头猛。错过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
“风险呢?”
“做生意哪能没风险?”刘宏图拎起公文包,“但我觉得,彭越泽这个人,值得赌一把。”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郑芳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郑芳接到彭越泽的电话。
“郑总,没打扰您吧?”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有礼,“关于后天的仪式,我们这边又确认了一遍流程。
市电视台会来做专题报道,科技局的领导也可能出席。”
“彭总费心了。”
“应该的。”彭越泽停顿了一下,“郑总,其实我一直想说,能跟峰华合作,是我的荣幸。您可能不知道,我父亲年轻时,在峰华的水泥厂做过工人。”
郑芳有些意外:“是吗?”
“嗯,八十年代的事了。他说那时候,峰华就是质量的代名词。”彭越泽的语气里带着敬意,“所以这次合作,对我而言,不止是商业行为。”
这个细节,彭越泽从未在谈判桌上提过。
郑芳握着电话,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公司时,父亲对她说的话:做企业,说到底,做的是人。
如果彭越泽说的是真的……
“郑总?”彭越泽的声音传来。
“我在听。”郑芳收回思绪,“那么,后天见。”
“后天见。期待和您共同翻开新篇章。”
挂断电话后,郑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面上摊开着合作方案的最终版,厚厚一沓,凝聚了团队三个月的心血。
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四个字:谨慎,乐观。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只是此刻,笔尖在“谨慎”两个字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02
签约前二十四小时,郭璐瑶开始了最后的复核工作。
法务部的灯亮到晚上九点。
她把所有文件分门别类摆开:主体资格类、知识产权类、财务资信类、合同协议类。
每份文件都需要核对三点:真实性、完整性、时效性。
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虽然三证合一了,但还是要确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的有效性。
开户许可证、法定代表人身份证复印件、公司章程。
专利证书、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商标注册证。
近三年审计报告、最近一期的财务报表、银行资信证明。
还有最重要的,双方签字盖章的合作协议正文及所有附件。
郭璐瑶今年二十八岁,法学硕士毕业,在峰华实业法务部工作四年。她以细心著称,经手的合同从未出过纰漏。这次重大项目,郑芳点名让她负责法律审核。
“璐瑶,压力别太大。”法务部长临走前拍拍她的肩,“宏远那边资料准备得很规范,应该没问题。”
“我知道,部长。我再过一遍。”
郭璐瑶推了推眼镜,打开电脑。
她习惯在纸质核对后,再进行一次线上验证。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知识产权局官网、裁判文书网……这些官方平台,能提供最权威的信息。
先从主体资格开始。
她输入“宏远科技有限公司”,搜索。企业基本信息页面跳出来:法定代表人彭越泽,注册资本五千万元,成立日期2018年3月……
一切正常。
郭璐瑶滑动鼠标,准备点开下一个页面。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企业状态那一栏,显示的并不是常见的“存续”或“在业”。
而是“已过期”。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刷新页面,还是一样。换用另一个浏览器重新登录系统,结果依然。
“已过期”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失效日期:2023年11月15日。
郭璐瑶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迅速查看其他信息:核准日期、登记机关、住所……都没有问题。唯独企业状态异常。
她打开宏远科技提供的营业执照扫描件。那是赵金鑫一周前发来的电子版,上面清晰印着“营业期限:2018年3月12日至2023年11月15日”。
扫描件右下角,是半年前的年检章。
也就是说,宏远科技明知道执照已经过期,却依然使用了这份文件。
郭璐瑶感到后背发凉。她抓起手机,想立刻打给郑芳,但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又放下了。
也许有合理解释?比如正在办理续期,只是手续还没走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查找相关法规。
《公司法》规定,营业执照过期后,企业不得开展新的经营活动。
但现实中,很多公司会在过渡期继续运营,等待新照下发。
可这是重大合作签约啊。
如果对方连基本的经营资格都存在瑕疵,那后续的技术承诺、资金投入、项目执行,还值得信任吗?
郭璐瑶想起谈判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每次她要原件核验,赵金鑫总会说“原件在总部”“需要走审批流程”“下次一定带过来”。但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提供过原件。
还有那些专利证书。三十七项专利,听起来很厉害,但她仔细看过,其中二十八项是实用新型专利,保护力度有限。真正核心的发明专利,只有九项。
当时她提出疑问,赵金鑫的解释是:“我们重在实际应用,实用新型转化快。”
现在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郭璐瑶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
不远处的国际酒店,就是明天签约仪式的举办地。
此刻,酒店外墙已经挂上了巨大的背景板:“峰华实业与宏远科技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所有物料都准备好了。
请柬发出去了。
媒体通稿定稿了。
如果现在叫停……
郭璐瑶坐回电脑前,做了一个决定。她打开一个很少使用的邮箱,给在工商局工作的大学同学发了封邮件。
“师兄,方便帮我查一个企业的详细状态吗?很急。”
附上了宏远科技的完整名称和信用代码。
邮件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四十,九点五十,十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同学的回信:“这个企业状态确实异常。不止是过期,还涉及行政处罚,具体情况电话说?”
郭璐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抓起外套和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她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通郑芳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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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芳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检查儿子的作业。
“妈妈,这道题我不会。”十岁的儿子举着数学练习册。
“等一下,妈妈接个电话。”郑芳看到来电显示是郭璐瑶,有些意外。这么晚了,除非有急事。
“郑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郭璐瑶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有件事必须现在向您汇报。”
“你说。”
“宏远科技的营业执照,过期了。”
郑芳握着手机,有几秒钟没说话。儿子仰头看她,她摆摆手,示意他先去书房。
“说清楚。”郑芳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郭璐瑶把发现的过程快速说了一遍:系统显示已过期半年,扫描件上的日期吻合,工商局同学透露的异常信息。
“郑总,这不是简单的疏忽。营业执照过期后,他们还在正常经营,签合同,做项目。这已经涉嫌违规了。”
郑芳靠在栏杆上,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她想起白天彭越泽那个关于父亲的故事,想起刘宏图热切的眼神,想起三个月来团队加班加点的准备。
“你确定信息准确?”
“我反复核实过。”郭璐瑶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同学说,工商系统显示,他们有一笔行政处罚未履行,导致续期被暂缓。
具体什么处罚,他没权限查,但建议我们谨慎。”
行政处罚。郑芳闭上眼睛。
谈判过程中,宏远科技从未提及任何行政处罚。他们提供的信用报告是干净的,银行资信良好,诉讼记录为零。
“郑总,我们现在怎么办?”郭璐瑶问,“明天的仪式……”
“照常准备。”郑芳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要你秘密做几件事。”
“您说。”
“第一,暂时不要声张,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发现。
第二,联系赵金鑫,就说我们需要一份最新的营业执照副本,用于备案。
看他怎么回应。
第三,继续通过你的渠道,了解行政处罚的具体情况。”
“好,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后,郑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儿子从书房探出头:“妈妈,你没事吧?”
“没事。”郑芳挤出一个笑容,“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妈妈,你明天是不是要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活动?”
“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他说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儿子跑过来抱住她的腰,“妈妈,加油。”
郑芳摸着儿子的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六年前她接任总经理时,儿子才四岁。这些年,她错过了很多陪伴他的时光,就是为了把公司做好。
这次合作如果成功,峰华实业就能打开新局面,未来五年的发展都有了保障。
可现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宏图。
“郑总,没睡吧?”刘宏图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刚跟彭总通完电话,他们那边一切就绪。
对了,彭总说明天想带两位投资人过来,都是圈内有分量的人物。”
“投资人?”
“嗯,说是对合作项目很感兴趣,想现场观摩签约。这可是好事啊,郑总,说明咱们这个项目受关注。”
郑芳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她突然意识到,明天的仪式已经不只是两家公司的签约了。它成了一场秀,观众包括政府领导、银行、媒体、潜在投资人……
如果在这个时候出问题,峰华实业将颜面扫地。
“老刘,”郑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跟彭总很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还算熟吧,这三个月接触得多。怎么了郑总?”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对这个项目特别上心。”
“那是当然。”刘宏图笑了,“郑总,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我看好的事,就会全力以赴。”
“我知道。”郑芳顿了顿,“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您也是,晚安。”
通话结束。郑芳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登录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亲自输入“宏远科技有限公司”。
页面加载出来时,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已过期”三个字,刺眼地躺在屏幕上。
郭璐瑶没有看错。
郑芳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项目立项会上的一幕。当时财务总监提出质疑:宏远科技成立时间短,虽然技术不错,但资金实力存疑。
刘宏图当时是怎么说的?
“资金问题不用担心。彭总有背景,能拉来投资。而且我们看中的是他们的技术,又不是他们的钱。”
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郑芳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但她的睡意全无。明天早上九点,签约仪式准时开始。现在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她必须做出决定。
是装作不知情,按计划签约?还是冒着一切风险,暂停下来查个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郭璐瑶发来的微信:“已联系赵金鑫,他说马上发最新执照过来。等待中。”
郑芳回复:“收到。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她放下手机,走进儿子的房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郑芳替他掖好被角,轻声说:“妈妈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话,是对儿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回到卧室,丈夫已经睡了。郑芳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的职业生涯中,经历过不少艰难抉择,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如此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却不愿面对的事实的抗拒。
她想起彭越泽坦荡的眼神,想起赵金鑫每次及时送达的文件,想起刘宏图信誓旦旦的保证。
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
或者说,只是冰山一角?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动了。郑芳立刻抓起来,是郭璐瑶。
“郑总,赵金鑫把新的扫描件发过来了。
但是……我对比了一下,跟上次发的那份,除了扫描清晰度更高,其他内容一模一样。
日期还是到去年十一月,年检章也是旧的。”
郑芳坐起身:“你确定?”
“确定。我做了像素对比,就是同一份文件,只是重新扫描了。”郭璐瑶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在敷衍我们。”
“你问他为什么日期没更新了吗?”
“问了。他说行政部弄错了,发了旧版,明天早上一定把最新的带过来现场。”
明天早上。仪式开始前。
郑芳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塌了。
“郑总,我们现在怎么办?”郭璐瑶问。
“等。”郑芳说,“等明天早上,看他们拿什么过来。”
“如果还是假的呢?”
“那就到时候再说。”
挂断电话后,郑芳再也没能睡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到来了。
而等待她的,将是一场她从未预料到的对决。
04
早上七点,郑芳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她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镇定自若,只有她自己知道,太阳穴在隐隐作痛。
“郑总,早。”秘书端着咖啡进来,“您的早餐。”
“放那儿吧。”郑芳没看餐盘,“刘总来了吗?”
“刘总刚来,在会议室检查物料。”
“让他过来一趟。”
“好的。”
秘书离开后,郑芳打开邮箱。
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郭璐瑶,时间凌晨三点。
附件里是两份营业执照扫描件的对比分析报告,用红圈标出了完全一致的细节。
结论很明确:赵金鑫提供了虚假文件。
邮件最后,郭璐瑶写了一段话:“郑总,我还查到一些别的情况。
宏远科技在过去半年里,至少签订了八份合同,涉及金额超两千万。
如果执照真的过期,这些合同的法律效力存疑。
我认为,这不是简单的行政疏忽。”
郑芳关掉邮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没有加糖。
敲门声响起,刘宏图推门进来:“郑总,您找我?”
“坐。”郑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仪式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背景板已经挂好,媒体九点半到场,领导十点到。”刘宏图在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笑容,“郑总,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是啊。”郑芳看着他,“老刘,你跟赵金鑫熟,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宏图愣了一下:“赵总?挺务实的一个人,办事靠谱。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这三个月,每次我们要原件核验,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郑芳语气随意,“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宏图脸上的笑容稍微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郑总,您多虑了。
大公司的原件管理严格,需要走流程,这很正常。
再说了,咱们不是有复印件盖章吗?法律效力一样的。”
“是吗?”郑芳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着,“可如果我告诉你,他们连复印件都有问题呢?”
刘宏图的表情彻底变了:“什么问题?”
郑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老刘,你在这个项目上花了很多心血。如果现在发现有问题,你会怎么选?”
“郑总,您到底想说什么?”刘宏图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说,做生意,谨慎点总没错。”郑芳放下杯子,“尤其是这种涉及公司未来几年的战略合作。”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
刘宏图先移开目光:“郑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仪式马上要开始了,这时候犹豫,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让外界觉得我们优柔寡断。”刘宏图重新看向她,“而且彭总那边,投资人那边,怎么交代?”
“如果合作本身有问题,我们需要交代的就不是他们,而是董事会和全体员工。”郑芳站起身,走到窗边,“老刘,你是公司元老,应该比我更清楚,一次错误的决策会带来什么后果。”
刘宏图沉默了。
窗外,城市正在醒来。街道上车流渐密,远处的国际酒店门口,已经能看到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
“郑总,”刘宏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郑芳转过身:“我在等你告诉我。”
“我……”刘宏图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松开,又握紧。
这个细微的动作,郑芳看在眼里。
“老刘,”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们共事十几年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刘宏图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郑芳这才注意到,他看起来也很疲惫,像是昨晚没睡好。
“郑总,”他深吸一口气,“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
“对公司也很重要。”
“不,我是说,对我个人。”刘宏图苦笑了一下,“我儿子在美国读书,一年开销多大,您知道的。我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光靠工资……”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芳的心沉了下去。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宏远科技给了你什么承诺?”
“不是您想的那样。”刘宏图急忙摆手,“他们没有给我钱。
是……是项目成功后,彭总说可以帮我儿子安排实习,以后留在他们美国的分公司。
还有,他们承诺合作顺利的话,会给我一些技术股的期权。”
“所以你就力推这个项目?”
“我承认,我有私心。”刘宏图低下头,“但郑总,我同时也认为,这个项目对公司是有利的。
宏远的技术确实先进,市场前景也好。
执照过期,可能就是行政疏忽,很多公司都会遇到……”
“那行政处罚呢?”郑芳打断他。
刘宏图猛地抬头:“什么行政处罚?”
“你不知道?”郑芳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刘宏图的表情不像在撒谎,“郑总,到底怎么回事?您查到了什么?”
郑芳没有回答。她在判断,刘宏图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演戏。
如果是演戏,那他的演技太好了。眼中的震惊和慌乱,真实得让人无法怀疑。
“郑总,您说话啊。”刘宏图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行政处罚是怎么回事?宏远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的急切,让郑芳倾向于相信他是无辜的。
至少,在行政处罚这件事上,他不知情。
“我还需要确认。”郑芳最终说,“但在确认之前,仪式照常进行,但签约环节要调整。”
“怎么调整?”
“把现场签约,改成意向签约。”郑芳已经想好了方案,“就说最终协议还需要董事会批准,今天只是签署合作意向书。”
意向书没有正式合同的法律约束力,相当于给双方都留了退路。
刘宏图松了口气:“这样也好,稳妥。”
“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郑芳说,“尤其是宏远那边。”
“我明白。”
刘宏图离开办公室后,郑芳给郭璐瑶打了电话。
“郑总。”
“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我同学帮我打听到了行政处罚的具体内容。”郭璐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宏远科技去年十一月,因为虚报研发费用,骗取政府补贴,被科技局查处,罚款一百二十万。
他们一直没交罚款,所以工商续期被卡住了。”
虚报研发费用。骗取政府补贴。
郑芳闭上眼睛。每一条,都是严重的诚信问题。
“还有,”郭璐瑶继续说,“我查了这半年跟他们签约的八家公司,其中有五家是小公司,另外三家……郑总,其中一家,上个月已经起诉宏远了,案由是合同诈骗。”
“什么?”
“起诉书我搞到了复印件。
宏远承诺提供智慧安防系统,收了三百万预付款,但一直没交货。
原告公司去催,发现他们的办公地址已经换了,电话也打不通。”
郑芳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起诉的事,彭越泽知道吗?”
“他是法定代表人,肯定知道。
但奇怪的是,这个案子还没开庭,宏远那边也没应诉。”郭璐瑶顿了顿,“郑总,我觉得这不是普通的经营问题,是……是蓄意的商业欺诈。”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郑芳几乎承受不住。
如果郭璐瑶的判断是对的,那么今天的签约仪式,就不是合作的开端,而是一场骗局的高潮。
而她,差点就成了帮凶。
“郑总,我们现在怎么办?”郭璐瑶问,“还要按计划进行吗?”
郑芳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城市,新的一天生机勃勃。酒店门口,开始有车辆驶入。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按计划进行。”郑芳说,声音出奇地冷静,“但我要你做一件事。”
“想办法,在仪式开始前,拿到宏远科技过去半年的完整银行流水。我要知道,那些合同款,到底去了哪里。”
“这……这很难,需要时间。”
“我知道难,但必须做。”郑芳说,“还有,联系那家起诉宏远的公司,我要跟他们负责人通话。”
挂断电话后,郑芳在办公室里踱步。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把三个月来所有的细节都过了一遍。
彭越泽的精英形象。
赵金鑫的稳妥可靠。
刘宏图的积极推动。
那些永远在“走流程”的原件。
那些听起来完美但无法验证的技术承诺。
还有那份过期半年的营业执照。
一切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秘书敲门进来:“郑总,车准备好了,可以去酒店了。”
郑芳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是公司的发展历程图,从一个小水泥厂,到今天拥有三家子公司的实业集团。
三十年的基业。
不能毁在她手上。
“走吧。”她说。
走向门口时,她的脚步坚定。无论今天会发生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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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国际酒店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富丽堂皇。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背景板上的金色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音响里传出试音声:“喂,喂,测试,测试。”
郑芳走进来时,市场总监迎上来:“郑总,媒体到了七家,还有三家在路上。科技局的王副局长确认出席,十点到。银行那边是信贷部李主任来。”
“好。”郑芳环视会场,“刘总呢?”
“在贵宾室陪彭总他们。”
郑芳点点头,朝贵宾室走去。她需要见彭越泽一面,在仪式开始前。
贵宾室里,彭越泽正在和两位陌生人交谈。那两人穿着考究,气质不凡,应该就是他说的投资人。
“郑总!”彭越泽看到她,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您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这位是李总,都是我们项目的天使投资人。”
郑芳与两人握手,目光快速扫过他们的脸。张总大概五十岁,戴金边眼镜,笑容和蔼。李总年轻些,四十出头,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
“久仰郑总大名。”张总握着她的手说,“峰华实业是本地标杆企业,能跟你们合作,是宏远的福气。”
“张总过奖了。”郑芳微笑回应,“还要感谢两位对项目的支持。”
“好项目当然要支持。”李总接口道,“智慧建筑是风口,宏远的技术加上峰华的平台,前景不可限量。”
场面话一句接一句,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郑芳注意到一个细节:彭越泽在介绍时,只说“张总”“李总”,没有提全名,也没有说是哪家投资机构。
这不符合常理。
“彭总,”郑芳找了个话缝,“关于今天签约的文件,我让法务最后核对一下,可能需要您这边再提供一份最新的营业执照副本。
昨天赵总发的那份,扫描有点模糊。”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彭越泽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没问题,赵总已经带来了,我让他拿给您。”
他转向赵金鑫,后者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郑芳:“郑总,这是最新的,昨天行政部刚更新。”
郑芳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营业执照副本的复印件,纸张崭新,上面的日期赫然写着:营业期限至2028年11月15日。
有效期五年,从今年开始。
印章清晰,格式规范,看起来毫无问题。
“这下郑总可以放心了。”彭越泽笑着说,“之前确实是行政疏忽,耽误了续期。现在已经全部办妥了。”
郑芳盯着那份文件,心跳加速。如果这是真的,那她所有的疑虑都将烟消云散。可是……
“原件带了吗?”她问赵金鑫,“我们需要核对原件。”
赵金鑫的表情僵了一下:“原件……原件在工商局,刚办完续期,还没取回来。”
“那这份复印件,是在哪里复印的?”
“是工商局窗口给的复印件,盖了他们的章。”赵金鑫指着文件一角,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圆形章印,但看不清具体内容。
郑芳合上文件夹,没有立刻还给他:“我先让法务看一下。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彭越泽抢在赵金鑫前面回答,“应该的,严谨点好。”
他的态度太坦然了,坦然得让郑芳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真的只是误会?执照刚刚续期,还没来得及更新系统?行政处罚已经处理了?起诉案件也有合理解释?
“郑总,”刘宏图匆匆走进贵宾室,“科技局王副局长到了,在门口。”
“我马上去。”郑芳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秘书,“交给郭璐瑶,让她仔细核对。”
她离开贵宾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彭越泽正在和张总、李总交谈,侧脸线条流畅,笑容自信。赵金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
那个姿态,不像副总经理,更像一个……随从。
宴会厅门口,科技局的王副局长已经到了。郑芳迎上去,寒暄几句,陪他进入会场。
媒体区的相机开始闪烁。记者们举起设备,捕捉着每一个画面。
“郑总,今天这个合作,市里很关注。”王副局长边走边说,“智能建筑是重点扶持方向,你们两家联手,算是强强联合。”
“感谢领导支持,我们一定努力。”
“对了,”王副局长忽然压低声音,“宏远科技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郑芳心里一紧:“领导的意思是?”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王副局长笑了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不过可能都是传言。你们合作前,尽职调查做得充分就好。”
风声。郑芳捕捉到了这个词。
“领导听到什么风声?方便透露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王副局长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才说:“有人反映,宏远科技在申请政府补贴时,数据可能有点水分。不过没有实证,你们正常合作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郑芳听出了弦外之音。
政府补贴数据造假——这和郭璐瑶查到的行政处罚,对上了。
“谢谢领导提醒。”郑芳保持微笑,“我们会注意的。”
引导王副局长入座后,郑芳快步走向后台。郭璐瑶正在那里,拿着那份营业执照复印件,眉头紧锁。
“怎么样?”郑芳问。
“郑总,这份文件有问题。”郭璐瑶把复印件举到灯光下,“您看这个工商局的章,边缘太清晰了,像电子章,不是实物盖上去的。
而且章的内容是‘档案查询专用章’,不是‘原件与复印件一致’的核对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文件可能是从工商系统里打印出来的查询结果,不是真正的营业执照副本。”郭璐瑶放下文件,“而且,如果执照真的续期了,系统状态应该更新了。
但我刚才又查了一次,还是显示‘已过期’。”
郑芳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彭越泽和赵金鑫,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提供了一份虚假文件。
而且这次更恶劣,是伪造的。
“郑总,”郭璐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得苍白,“我同学发来消息,说宏远科技的法定代表人彭越泽,上个月已经被限制高消费了。
案由是……拒不执行法院判决。”
限制高消费。这意味着,彭越泽不能坐飞机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不能进行高消费。
可他今天就住在国际酒店,还是套房。
“还有,”郭璐瑶的声音在发抖,“那家起诉宏远的公司负责人,我联系上了。
他说,宏远收了预付款后,只发了一批价值不到十万的旧设备,然后就失联了。
他们去法院查,发现宏远名下的账户,早就被冻结了。”
“冻结?为什么?”
“因为另一起诉讼,涉及民间借贷,金额五百万。债权人申请了财产保全。”
郑芳闭上眼睛。一切都串起来了。
过期执照,行政处罚,合同诈骗,限制高消费,账户冻结……
宏远科技,从里到外,已经烂透了。
而他们今天,还要跟这样一家公司,在政府领导、银行、媒体、投资人面前,举行盛大的签约仪式。
这简直是个笑话。
“郑总,我们……”郭璐瑶看着郑芳,眼里有恐惧,也有期待。她在等一个指令。
郑芳睁开眼,看向会场。宾客已经陆续入场,座无虚席。主席台上,签约桌摆好了,笔墨备齐了。背景板上的字,在灯光下刺眼。
“仪式照常开始。”郑芳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签约环节,取消。”
“怎么取消?”
“我自有办法。”
郑芳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主席台。她的脚步很稳,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没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一个当众揭穿这一切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正在逼近。
06
仪式在九点五十八分准时开始。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引来阵阵掌声。郑芳坐在主席台中央,左侧是王副局长,右侧是彭越泽。刘宏图坐在彭越泽旁边,脸色有些不自然。
“下面,有请峰华实业总经理郑芳女士致辞。”
郑芳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她。
她拿出讲稿,却没有照念。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首先,我代表峰华实业,感谢大家今天的莅临。”
标准的开场,没有任何异常。
“今天,原本是我们与宏远科技战略合作签约的日子。”郑芳停顿了一下,“之所以说‘原本’,是因为在最后一刻,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先弄清楚。”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王副局长侧过头,看向她。彭越泽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宏图猛地坐直了身体。
“作为一家有三十年历史的企业,峰华实业始终把诚信和合规放在首位。”郑芳继续说,声音平稳,“在重大合作面前,我们更要谨慎再谨慎。
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里提出几个问题。”
她转过身,看向彭越泽:“彭总,第一个问题:宏远科技的营业执照,到底是什么状态?”
彭越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郑总,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沟通过了吗?执照已经续期,赵总也提供了最新文件。”
“那份文件,经过我们法务核实,是伪造的。”郑芳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相机疯狂闪烁,对准了彭越泽。
“郑总,您这是什么意思?”彭越泽站起来,试图保持风度,“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一点。”郑芳从讲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这是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打印页,显示宏远科技的营业执照,在半年前就已经过期。
状态:已过期。
失效日期:2023年11月15日。”
她把打印页举起来,面向台下。
“这不可能!”彭越泽的声音提高了,“系统信息有滞后,我们的执照已经续期了!”
“是吗?”郑芳又拿出第二份文件,“这是今天早上九点,我们从工商局调取的官方证明。
白纸黑字,宏远科技因未履行行政处罚,续期申请被驳回。
也就是说,你们的营业执照,至今仍是过期状态。”
彭越泽的脸色彻底白了。
赵金鑫在台下站了起来,想说什么,但被郑芳的目光制止了。
“第二个问题,”郑芳转向台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宏远科技在过去半年,用这份过期的执照,签订了至少八份合同,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这涉嫌违反《公司法》,也涉嫌合同诈骗。”
“郑总!你这是污蔑!”彭越泽终于失控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郑芳笑了,那笑容冰冷,“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她拿出第三份文件:“这是其中一家公司的起诉书。宏远科技收取三百万预付款后,未交付货物,现已失联。法院已经受理此案。”
“还有,”她拿出第四份文件,“这是限制消费令。宏远科技法定代表人彭越泽,因拒不执行法院判决,被限制高消费。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她把文件一张张放在讲台上,像在摆一副扑克牌,每张都是王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呆了。媒体记者们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激烈的拍摄和记录。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签约仪式,而是一个重磅新闻的现场。
王副局长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彭总,郑总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彭越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精心打理的发型乱了。
“我……我可以解释……”他艰难地说。
“解释什么?”郑芳打断他,“解释你们如何伪造文件?解释你们如何用过期执照骗合同?解释你们如何一边被限制高消费,一边住着星级酒店套房?”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打在彭越泽脸上。
也打在了台下那些“投资人”脸上。张总和李总已经悄悄起身,试图离开会场,但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郑总,”刘宏图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郑芳看向他,眼神复杂,“如果你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这句话,等于把刘宏图从这场骗局中摘了出来。他松了口气,跌坐回椅子上。
“那么现在,”郑芳重新面向台下,面向所有来宾,“我代表峰华实业宣布:与宏远科技的所谓战略合作,即刻终止。
我们已经报警,相关证据将移交给公安机关。”
掌声,突然响了起来。
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那些原本来看签约的宾客,此刻用掌声表达着对郑芳的敬佩,对峰华实业的信任。
彭越泽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赵金鑫被保安控制住,面如死灰。那两个“投资人”也被带走了。
王副局长走到郑芳身边,低声说:“郑总,做得对。这种事,绝不能姑息。”
“谢谢领导理解。”
“后续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郑芳点点头,看向台下。郭璐瑶站在人群后面,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郑芳忽然觉得,三个月来的压力、焦虑、不安,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让她在众人面前揭穿了一个骗局,也让公司暂时失去了一次合作机会。但它保全了更重要的东西:企业的信誉,法律的尊严,做人的底线。
仪式在混乱中结束了。
媒体围上来采访,郑芳简单回应了几句,便离开了会场。她没有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江边。
初夏的江风吹拂着脸颊,带来湿润的气息。郑芳沿着堤岸慢慢走着,手机不断响起,有董事长的,有同事的,有朋友的。
她都没接。
这一刻,她需要安静。
走到一处观景台,她停下来,凭栏远眺。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就像时间,就像商业世界,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变化。
有人坚守底线,有人铤而走险。有人把企业当成事业,有人把它当成骗局。
今天,她亲手戳破了一个骗局。
但这只是开始。宏远科技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络,更多的受害者。那些已经支付的预付款,那些被欺骗的合作方,都需要一个交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璐瑶。
郑芳接起来:“喂。”
“郑总,警方已经介入,彭越泽和赵金鑫被带走了。
初步审讯,他们承认了伪造文件、用过期执照签订合同的事实。”郭璐瑶的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兴奋,“还有,那个张总和李总,根本不是投资人,是彭越泽请来的托儿,每人给了两万块钱出场费。”
“不出所料。”郑芳说,“辛苦了,璐瑶。今天多亏了你。”
“是您决策果断。”郭璐瑶停顿了一下,“郑总,刘总他……一直在办公室等您,说想跟您谈谈。”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回去。”
挂断电话后,郑芳又在江边站了很久。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有轮船驶过,鸣笛声悠长。
她想起父亲的话:做企业,说到底,做的是人。
今天,她做了一回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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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郑芳走进大厅,前台小姑娘站起来,欲言又止。
“郑总……”
“刘副总在您办公室等您,等了一下午了。”
郑芳点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疲惫,但眼神坚定。
办公室门虚掩着,刘宏图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起来,像个犯错的学生。
“坐吧。”郑芳脱下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找我有事?”
刘宏图没有坐,而是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郑总,今天的事……我想跟您解释。”
“解释什么?”郑芳看着他,“解释你为什么不知道宏远的问题?还是解释你为什么那么积极推动这个项目?”
“都有。”刘宏图苦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辩解。
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他们的问题这么严重。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行政疏忽,执照续期慢了点……”
“那你为什么那么积极?”郑芳问,“甚至在我提出质疑时,还帮着他们说话?”
刘宏图沉默了。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怕。”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怕项目黄了,我怕失去彭越泽承诺的那些……好处。
我儿子在美国,一年开销要五十万。
我老婆的药,一个月就要八千。
我的工资,根本不够。”
“所以你就拿公司的利益去换?”郑芳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刘宏图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郑总,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我从来没想过损害公司利益。
我真的认为,这个项目对公司是有利的。
宏远的技术,我看过演示,是真的先进。
我以为,执照的问题可以解决,只要合作达成,一切都会走上正轨……”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忏悔。
郑芳看着他。
这个跟了她十几年的副手,此刻显得那么苍老,那么脆弱。
她知道刘宏图的家庭情况,知道他压力大,但她没想到,压力会让他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
“老刘,”郑芳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知道你今天差点成为什么吗?”
刘宏图茫然地看着她。
“帮凶。”郑芳说,“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如果不是郭璐瑶细心,今天签约成功,公司投入巨资,最后血本无归。
到那个时候,你不仅是失职,还可能涉嫌渎职,甚至更严重的罪名。”
刘宏图的脸白了。
“我没有吓唬你。”郑芳站起身,走到窗边,“宏远科技的问题,不止是执照过期。
他们涉嫌合同诈骗,涉嫌伪造文件,涉嫌骗取政府补贴。
这些事,一旦查实,彭越泽和赵金鑫是要坐牢的。
而你,作为推动合作的主要负责人,你觉得你能完全撇清关系吗?”
“我……”刘宏图说不出话。
“幸亏我们没有签约。”郑芳转过身,“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对你,对公司,都是。”
刘宏图低下头,肩膀在颤抖。过了一会儿,郑芳听到压抑的哭声。这个在商场打拼了二十多年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孩子。
郑芳没有安慰他。有些情绪,需要发泄。有些错误,需要面对。
等哭声渐止,她才开口:“董事会那边,我会如实汇报。你的问题,由董事会决定如何处理。”
刘宏图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郑总,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在那之前,”郑芳走回办公桌后,“你先配合警方和公司的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宏远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戴罪立功,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明白。”刘宏图站起来,抹了把脸,“郑总,谢谢您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不是给你机会,是给公司一个完整的交代。”郑芳说,“去吧,好好想想,明天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刘宏图离开了,背影佝偻。
办公室里只剩下郑芳一个人。她坐回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今天这场对决,耗尽了她的心力。
手机亮了一下,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儿子说你今天特别帅,新闻里看到了。晚饭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回来?”
郑芳笑了,眼眶有些湿润。
她回复:“现在就回。”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郭璐瑶抱着一摞文件正走过来。
“郑总,您要下班了?”
“嗯,今天辛苦了。”郑芳看着她,“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完就走。”郭璐瑶犹豫了一下,“郑总,今天……您真厉害。”
“厉害什么?”郑芳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是每个人都敢在那种场合,当众揭穿的。”郭璐瑶认真地说,“您知道吗,今天下午,已经有三家之前跟宏远合作过的公司联系我们,说他们也被骗了,感谢我们揭穿了这个骗局。”
郑芳心里一动:“他们损失大吗?”
“加起来,大概一千多万。”郭璐瑶说,“警方已经并案调查了。郑总,我们可能无意中,帮了很多受害者。”
这个认知,让郑芳的心情好了很多。今天的混乱和压力,都有了意义。
“那就好。”她说,“对了,明天上午,开个全员大会。我要把今天的事情,跟全体员工说清楚。”
“好的,我安排。”
离开公司时,夜色已深。郑芳坐进车里,让司机开慢点。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商业故事在上演。有的光明正大,有的蝇营狗苟。有的企业脚踏实地,有的公司弄虚作假。
而今天,她亲手终结了一个骗局。
虽然过程艰难,虽然差点让自己和公司陷入困境,但她不后悔。
有些底线,不能破。有些原则,必须守。
这是她父亲教她的,也是她这些年做企业的信条。
车停在小区楼下。郑芳抬头,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夜色中温暖而坚定,就像她此刻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家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8
第二天上午九点,公司全员大会。
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凝重。昨天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原本盛大的签约仪式,最后变成了骗局揭穿现场。
郑芳走上讲台,没有拿讲稿。
“各位同事,昨天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在这里,我正式向大家通报情况。”
她用了二十分钟,把事情的始末说清楚。从郭璐瑶发现执照过期,到暗中调查,到发现更多问题,到最后当众揭穿。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实事求是。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不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叫停?为什么要等到仪式现场?”郑芳看着台下,“因为我要确凿的证据,我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因为有些事,需要在阳光下解决。”
台下鸦雀无声。
“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郑芳继续说,“商业合作中,再美好的承诺,再动人的故事,都要用事实和数据来验证。
合规审查不是走过场,尽职调查不能流于形式。
这是教训,也是财富。”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
“同时,我也要宣布几项决定。”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公司成立专项调查组,由我直接负责,彻底清查与宏远科技接触的全过程。所有相关文件、记录、沟通记录,都要提交审查。”
“第二,完善公司的合作审查流程。从今天起,所有重大合作,法务和财务的审查权前置,拥有一票否决权。”
“第三,关于刘宏图副总经理。”郑芳看向台下,刘宏图坐在第一排,低着头,“董事会已经做出初步决定:暂停其副总经理职务,配合调查。
具体处理结果,待调查结束后公布。”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郑芳没有制止,等声音平息后,才说:“我知道,很多人会为刘总感到惋惜。
但制度就是制度,责任就是责任。
公司给予我们权力,也要求我们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次事件中,刘总虽然主观上没有恶意,但客观上险些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
这个责任,必须承担。”
她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最后,”郑芳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要特别表扬法务部的郭璐瑶。
是她的细心和坚持,发现了关键问题;是她的深入调查,找到了更多证据。
公司决定,给予郭璐瑶特别嘉奖,并晋升为法务部副部长。”
掌声响了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
郭璐瑶坐在后排,脸红了,但眼神明亮。
散会后,郑芳回到办公室。秘书送进来一摞待签的文件,还有一堆采访请求。昨天的新闻已经上了本地头条,多家媒体想要专访。
“都推掉。”郑芳说,“现在还不是接受采访的时候。”
“可是郑总,这是很好的宣传机会……”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宣传什么?宣传我们差点被骗?”郑芳摇摇头,“等警方调查结束,等所有事情水落石出,再说吧。”
秘书点点头,退了出去。
郑芳翻开文件,却看不进去。她的思绪飘到了宏远科技那边。警方现在应该正在审讯彭越泽和赵金鑫,那两个“投资人”估计也撂了。
这个骗局,到底有多大?
手机响了,是公安局经侦支队的王队长。
“郑总,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我们审讯有了一些进展。”王队长的声音很严肃,“彭越泽交代,他们用这种模式,已经骗了十几家公司,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五千万。”
郑芳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万?”
“这还是初步估计。
他们专门找中小型企业合作,利用对方急于转型或拓展业务的心理,用过期执照和虚假承诺签合同,收取预付款后,要么不交货,要么用劣质产品应付。”
“那他们的技术呢?那些专利?”
“大部分是买的,或者伪造的。”王队长说,“他们确实有一个小团队,做了一些基础研发,但远达不到他们宣传的水平。
所谓的智慧楼宇系统,其实就是市面上常见产品的拼凑。”
郑芳闭上眼睛。所以,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还有,”王队长继续说,“我们查了宏远的资金流向。
那些骗来的钱,大部分被彭越泽用于个人挥霍,买豪车,住豪宅,出入高档场所。
还有一部分,给了赵金鑫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
“刘宏图呢?他有没有……”
“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刘宏图参与骗局。
从彭越泽的供述看,他们只是利用刘宏图急于求成的心态,许了一些空头承诺,让他帮忙推动合作。
刘宏图本人,没有收受任何财物。”
这让郑芳稍微松了口气。如果刘宏图也收了钱,那问题就严重了。
“王队长,那些受害公司,现在怎么办?”
“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中几家,让他们尽快报案。
这个案子,我们会办成铁案。”王队长说,“郑总,这次多亏了你们。
如果不是你们及时发现并揭穿,不知道还有多少公司会上当。”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断电话后,郑芳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平静。五千万的骗局,十几家受害公司,这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多少家庭的希望?
商业世界里,诚信如此脆弱,却又如此珍贵。
敲门声响起,郭璐瑶进来了。
“郑总,这是调查组的初步工作计划。”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另外,宏远科技那边,又有一个前员工联系我们,说想提供一些内部资料。”
“什么资料?”
“他说,彭越泽和赵金鑫在公司内部有一个秘密账本,记录了所有虚假交易和资金流向。这个账本,藏在一个云盘里,他知道密码。”
郑芳眼睛一亮:“联系他,让他把资料交给警方。如果资料属实,他可以申请证人保护。”
郭璐瑶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郑总,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匿名邮件。”
“什么内容?”
“发件人说,他也是宏远科技的受害者,被骗了两百万。
他说,他早就发现宏远有问题,但没人相信他。
看到昨天的新闻,他很感激我们。”郭璐瑶顿了顿,“他还说,宏远背后,可能有一个更大的网络,专门针对中小型企业行骗。
彭越泽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更大的网络。
郑芳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今天揭穿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邮件转发给我。”她说,“另外,告诉王队长这个线索。”
“明白。”
郭璐瑶离开后,郑芳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那封匿名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内容很长,详细描述了发件人被宏远欺骗的过程,以及他调查发现的一些疑点。
邮件最后写道:“郑总,你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在这个人人都想赚快钱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坚守底线,还有人敢当众揭穿谎言。
这让我相信,商业世界还有希望。”
这段话,让郑芳的眼眶湿润了。
她回复:“谢谢您的信任。我们会继续坚持该坚持的,也请您保重。”
发送邮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湛蓝。
这个世界有黑暗,但也有光明。有骗子,但也有坚守者。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坚守者之一。
为了公司,为了员工,也为了那些相信商业诚信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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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警方通报了案件进展。
宏远科技涉嫌合同诈骗案,已经抓获主要犯罪嫌疑人五名,冻结涉案资金八百余万元。
初步查明,该团伙在两年内,以类似手法诈骗企业二十余家,涉案总金额超过六千万。
彭越泽和赵金鑫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那两个“投资人”,果然是雇来的托儿,每次出场费两万。
消息公布后,本地商界震动。多家媒体做了深度报道,郑芳和峰华实业被塑造成了“商业诚信的守护者”。
但郑芳推掉了所有采访邀约。她让公关部发了一则简短声明,表示公司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希望此案能警醒更多企业,加强风险防范。
刘宏图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降职为部门经理,留用察看一年。
这个结果,比郑芳预想的要轻。
董事会考虑到他多年贡献,且确实不知情,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
公布决定那天,刘宏图来到郑芳办公室。
“郑总,谢谢您。”他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是您在董事会帮我说了话。”
“我没有帮你说话。”郑芳说,“我只是如实汇报了你的情况。处分是董事会集体决定的。”
“那也要谢谢您。”刘宏图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这次教训,我会记住一辈子。以后做事,一定把合规放在第一位,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位。”
“记住就好。”郑芳看着他,“老刘,我们都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摔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摔倒了爬不起来。”
“我会爬起来的。”刘宏图坚定地说。
他离开后,郑芳接到了董事长的电话。
“郑芳啊,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董事长七十岁了,声音依然洪亮,“董事会很满意,决定给你发一笔特别奖金。”
“董事长,奖金就不用了。”郑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该奖就要奖。”董事长说,“另外,下个月的董事会,我准备提议,由你接任执行董事。你准备一下。”
执行董事。这意味着,她将进入公司的最高决策层。
郑芳有些意外:“董事长,我……”
“别推辞。”董事长打断她,“公司需要你这样有原则、有担当的管理者。
这些年,我看在眼里,你做得很好。
这次的事情,更是证明了你在大是大非面前的决断力。”
“谢谢董事长的信任。”
“好好干。峰华的未来,要靠你们这一代了。”
挂断电话后,郑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进公司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职员,每天做着最基础的工作。
一路走来,有汗水,有泪水,有挫折,有成就。
而今天,她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
下午,郭璐瑶送来了一份报告。是关于完善公司合规体系的建议书,厚厚一沓,条理清晰。
“郑总,这是我结合这次事件,整理的一些想法。”郭璐瑶说,“可能还不成熟,您看看。”
郑芳翻开报告,认真看了起来。从合作方背景调查流程,到文件真实性核验方法,到风险预警机制,到员工合规培训……方方面面,都很详实。
“写得很好。”郑芳合上报告,“璐瑶,你有没有想过,专门负责公司的合规建设?”
郭璐瑶愣了愣:“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郑芳笑了,“你细心,有原则,懂法律,又经历过这次实战。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谢谢郑总信任,我愿意试试。”
“那好,从今天起,你牵头成立合规部,直接对我负责。人员编制和预算,你做个方案给我。”
郭璐瑶的眼睛亮了:“是!我一定做好!”
看着她兴奋离开的背影,郑芳感到欣慰。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公司才能有未来。
傍晚,郑芳准时下班。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在天黑前离开办公室。
回到家,丈夫已经做好了饭,儿子在写作业。看到郑芳回来,儿子跑过来:“妈妈,今天老师在学校表扬你了!”
“哦?怎么表扬的?”
“老师说,你是个有诚信的企业家,让我们向你学习。”儿子仰着小脸,满是骄傲。
郑芳摸摸他的头:“妈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吃饭时,丈夫说起新闻里的后续报道。
那些被宏远诈骗的公司,有的已经拿回了部分款项,有的还在追讨。
但无论如何,骗局被揭穿了,骗子被抓了,这就是好的开始。
“对了,”丈夫说,“今天有个你的老同学打电话来,说想跟你合作一个项目。我让他直接联系你。”
“哪个同学?”
“姓陈,叫陈志远。说是什么科技公司的老板。”
郑芳想了想,这个名字很陌生。可能是很久没联系的同学吧。
饭后,她陪儿子看了会儿书,然后回到书房。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正是陈志远。
邮件内容很客气,说看了新闻很佩服她,想约时间见面,谈谈合作可能。附件里是公司的介绍资料。
郑芳打开附件,仔细看了起来。一家做环保材料的科技公司,成立三年,有几项专利,规模不大但看起来扎实。
她回复:“感谢联系。请先将公司完整资料发给我们法务预审。通过后,我们再约时间面谈。”
点击发送时,郑芳笑了。
经历了这次事件,她更加清楚:商业合作,始于信任,成于严谨。再好的关系,也要按规矩来。
这是教训,也是原则。
而原则,是不能妥协的。
10
三个月后,宏远科技合同诈骗案开庭审理。
郑芳作为证人出庭。她简单陈述了发现骗局的过程,语气平静,事实清晰。
彭越泽坐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形容憔悴。与三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判若两人。
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出示了大量证据:伪造的营业执照、虚假的专利证书、伪造的审计报告、受害公司的证言、资金流水记录……
铁证如山。
彭越泽的辩护律师试图以“企业经营困难”“一时糊涂”来辩护,但被法官驳回了。
“这不是一时糊涂,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法官说,“利用企业的信任,利用人们对科技的向往,实施诈骗,性质恶劣。”
庭审持续了两天。最后陈述时,彭越泽站了起来。
“我认罪。”他的声音很低,“我对不起那些信任我的合作伙伴,对不起公司的员工,也对不起我的家人。我……我被金钱蒙蔽了眼睛,走了歪路。”
他说着,流下了眼泪。但郑芳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自己失去的自由和前程。
休庭后,郑芳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
“郑总,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郑芳说,“我只希望,这个案子能提醒所有企业:商业合作,诚信是底线。越过底线,终将付出代价。”
“您觉得峰华实业从这次事件中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很多。”郑芳看着镜头,“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更坚定了自己的价值观:做企业,先做人。人正,企业才能正。”
回答了几个问题后,郑芳在工作人员的护送下离开。坐进车里,她松了口气。
这场持续了半年的风波,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回到公司,郭璐瑶迎上来:“郑总,陈志远公司的预审通过了。资料齐全,资质真实,没有不良记录。”
“好,安排下周见面吧。”
“还有,”郭璐瑶笑着说,“合规部的体系已经搭建起来了。下个月开始,所有合作方都要通过我们的合规审查,才能进入谈判流程。”
“做得很好。”
郑芳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新的项目计划书。是公司研发部提交的,关于自主开发智慧建筑系统的方案。
她翻开计划书,仔细看了起来。虽然起步晚,虽然难度大,但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电话响了,是董事长。
“郑芳,下个月你正式就任执行董事。董事会决定,由你全面负责公司的战略转型。有信心吗?”
郑芳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轮廓分明,远处有新的高楼正在建设。
“有。”她说,“董事长,我想好了,峰华要走自己的路。不依赖别人,不投机取巧,一步一个脚印,做真正有价值的事。”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郑芳。”董事长大笑,“放手去干,董事会支持你。”
挂断电话后,郑芳在计划书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傍晚,她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路过江边时,她让司机停车,自己下来走走。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三个月前,她曾在这里徘徊,为第二天的对决忐忑不安。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
江面上有货轮驶过,拉出长长的波纹。就像时间,就像事业,永远向前,永不停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他在学校的手工课上,做了一个小房子模型,上面写着“妈妈的办公楼”。
郑芳笑了,把照片保存下来。
她沿着江堤慢慢走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星辰落在了人间。
这个世界,有黑暗,也有光明。有欺骗,也有诚信。有坠落,也有坚守。
而她选择站在光明里,站在诚信里,站在坚守里。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对的路。
走对的路,也许慢一点,也许难一点,但心里踏实,夜里睡得着。
郑芳停下脚步,望向江面。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天空由橙红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就像她此刻的心。
平静,坚定,充满希望。
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而新的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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