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群翁往事之：近亲、换亲

愉群翁，这座镶嵌在北疆草原边缘的村落，像一颗被时光慢慢打磨的老玉，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斑驳。在八九十年代以前的漫长岁月里，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古老习俗的印记，尤其是婚姻嫁娶方面，近亲联姻与换亲这两种陋习，如同无形的网，将一代又一代愉群翁人的命运缠绕其中，留下了太多欢喜与悲凉、圆满与缺憾的故事。

愉群翁地处偏远，早年交通闭塞，对外界的认知大多停留在村口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土路尽头。这里的人们世代耕种放牧，日子过得简单而封闭，婚姻也自然成了熟人社会里的“内部事务”。所谓近亲联姻，在当地最常见的便是姑舅亲和两姨亲，愉群翁人称之为“亲上加亲”，这四个字像一句魔咒，又像一句祝福，在老一辈人口中代代相传。

姑舅亲便是兄妹的儿女结为夫妻，两姨亲则是姊妹的儿女联姻，更有甚者，兄弟姐妹们之间，相互结成儿女亲家，让缠在一起的亲缘关系在下一代身上继续延续。我结亲的舅舅和我母亲的姨姨，结成了儿女亲家，就是我的表姨嫁给了我的表舅。这便是一对姑舅亲，他们现在人已到老年，还生活在愉群翁。

还有我的叔叔，娶的是他姑姑的女儿，这也是姑舅亲。还有一些老人，想着自己百年后，希望儿女们在人世间一直手足情同，就留下遗言，让孩子们结为亲家。这个想法成了长辈们促成这些近亲婚事的最大理由，没有人想过这“亲上加亲”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除了青梅竹马的情愫与长辈的期许，更多近亲婚姻的促成，源于愉群翁人骨子里的“安稳”执念。那时候，村里的姑娘舍不得嫁到陌生人家，怕遇不上好公婆，怕丈夫性情暴戾，怕在陌生的环境里受委屈；而男方家也不愿娶个不知底细的媳妇，担心女方家风不好，担心姑娘品性不端，担心婚后鸡犬不宁。

自己家兄妹的儿女，从小看着长大，脾气秉性、家庭背景都了如指掌，这样的婚姻在他们看来，就像自家地里种的庄稼，踏实、靠谱，不会出什么乱子。愉群翁就有几对两姊妹结成亲家，便是两姨亲。可谁也没料到，这份“亲上加亲”的美好期许，最终却变成了两家反目的导火索。

原本亲密无间的两姊妹，因为儿女的事情，如今见面就吵，恶语相向，甚至大打出手，最后竟到了永世不再往来的地步。还有些近亲婚姻的促成，源于长辈的“私心”与“关爱”。母亲的舅母，看姐姐儿女众多，家庭条件不太好，当年就是出于对姐姐的疼爱，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姐姐的儿子。

可她从未问过女儿的想法，女儿对表哥只有兄妹之情，毫无男女之爱。婚后，女儿整日郁郁寡欢，表哥也觉得妻子对自己冷淡，两人常年冷战。可木已成舟，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挽回。更令人惋惜的是，有些兄妹或姊妹之间，仅仅因为一方不同意结为儿女亲家，便心生怨恨，从此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愉群翁称这一行为为“背站哈了”。

如果说近亲婚姻是源于“亲上加亲”的执念，那换亲则更多是出于现实的无奈。在当年的愉群翁，家里有儿子娶不上媳妇的，便会想着用女儿去换亲。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两个孩子就这么“内部消化”了，既解决了儿子的婚事，又不用花费太多彩礼，在当时的人看来，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更多的则是，觉得换亲，愉群翁人称为换门亲，会让两家更亲密，不你亏待我的女儿，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女儿。也就是前几年，愉群翁有两家人都各有一儿一女，正好儿女们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于是两家一商量，就决定换门亲。不料，婚后，有一家的女儿和男方家不合，硬是要离婚。那就离吧，可是，这家女儿离婚后，对方家越想越气，也把自己的女儿带回了家，硬生生让离了婚。

早些年还有一家人，看上了村里一人家的女儿，前去说媒，并允诺自己的女儿现在尚小，过几年一定会许本给你家儿子。就这样，也没给彩礼把对方家的女儿娶回了家。过了几年，自己孙子都有了，女儿也到了婚嫁的年龄，看对方家儿子老实，就不愿兑现承诺以各种理由悔婚了。

对方家一看女儿当年没要彩礼就嫁过去了，现在人家不愿兑现当初的承诺，就感觉上当受骗了，也要自己的女儿离婚。可女儿和女婿感情还好，又有了孩子从心里是不愿意离婚的，只是看到自己的父母落了个鸡飞蛋打就不甘心，哭闹着要离婚。最后在亲戚们的劝说下，才没有离婚，但两亲家因为这事也背站哈了。

在近亲婚姻和换亲的影响下，愉群翁的婚姻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闭环——女儿都不远嫁，哪怕是周边的村落也不行，婚姻大事都在愉群翁内部解决。这样一来，小小的村落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熟人圈子，大家在这个圈子里娶来嫁去，关系错综复杂。

我母亲嫁给父亲后，这个圈子的连锁反应便开始了。我姑姑是父亲的二妹妹，母亲有个表弟，也就是我的表舅，长相周正，为人老实。母亲觉得表舅是个可靠的人，便撮合姑姑和表舅成了亲。婚后，两人日子过得还算和睦，现在子孙成群。愉群翁如果有一女子嫁出去，便会把她婆家那边的亲戚的女儿或儿子介绍给娘家这边的亲戚。

这样，一桩亲缘关系又多了一层牵绊。久而久之，村里的称呼变得混乱起来。比如，我的某个嫂子，同时也是我的表姨；我的某个堂哥，娶的是我另一个表姑的女儿。每到过年过节，大家聚在一起，称呼起来总要琢磨半天，生怕叫错了闹笑话。可即便如此，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样的关系更亲近，更能互相照应。

可这份“亲近”背后，隐藏的风险却始终存在。近亲结婚最大的危害，便是后代的健康问题。虽然不是每一对近亲结婚的夫妻都会生下残疾孩子，但在愉群翁，这样的悲剧并不少见。近亲婚姻里，生下的孩子也有不同程度的残疾。有的孩子有患有先天性脑瘫，这些孩子，有的还在人世，有的已经离世，他们都是近亲婚姻的受害者，他们的出生，给家庭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也让父母陷入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

那时候，人们对遗传病的认知几乎为零，大家只知道“亲上加亲”是好事，却不知道近亲之间基因相似，隐性遗传病的发病率会大大增加。直到国家开始普及婚姻法，大力宣传近亲结婚的危害，这种情况才慢慢有了改变。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村干部经常带着宣传资料，挨家挨户地讲解婚姻法，告诉大家近亲结婚是违法行为，会对后代造成严重危害。村里还会定期举办讲座，邀请医生来给大家普及遗传知识，用真实的案例警示大家。

刚开始，很多老人不理解，觉得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不好，对村干部的宣传十分抵触。可随着越来越多的悲剧发生，随着外面的世界慢慢走进愉群翁，人们的观念也开始逐渐转变。年轻一代的愉群翁人，通过读书、外出打工等方式，接触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们明白了近亲结婚的危害，也懂得了婚姻自由的意义。

于是，太亲近的亲属之间结亲的情况越来越少了，姑舅亲、两姨亲这样的近亲婚姻，渐渐成了历史。如今，再走进愉群翁，已经很难再看到近亲结婚的情况了。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会选择自由恋爱，他们有的嫁给了外村人，有的娶了外地媳妇，甚至还有人通过网络认识了远方的伴侣，更有了跨国婚姻。

现在再也听不到长辈们撮合近亲婚姻的议论，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谈论着外面的世界，规划着自己的未来。不过，陋习的根除并非一蹴而就。虽然三代以内的直系血亲结婚的情况已经基本消失，但个别超出三代但血缘依然较近的婚姻，偶尔还是会存在。毕竟，愉群翁的圈子就这么大，有些家庭之间的亲缘关系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摆脱，并非易事。

岁月流转，时光变迁，愉群翁的那些关于换亲、近亲婚姻的往事，渐渐沉淀在历史的长河中。那些曾经的欢喜与悲凉、圆满与缺憾，都成了老一辈人心中难忘的回忆，也成了年轻一代了解家乡历史的珍贵素材。愉群翁的老一辈人，见证了愉群翁的变迁，也见证了人们观念的转变。

如今，当春风再次吹过愉群翁的田野，当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漫步在乡间小路上，当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村落的每个角落，我们仿佛能看到，那些曾经束缚着人们的陋习，正在被时代的浪潮慢慢冲刷掉。而那些因陋习留下的伤痛，也渐渐被岁月抚平，变成了警示后人的印记。

婚姻，本应是爱情的结晶，是幸福的开端。愉群翁的往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亲上加亲”，不是血缘的纠缠，而是彼此的尊重与珍惜；真正的幸福，不是墨守成规的执念，而是顺应时代的进步与人性的本真。愿愉群翁的风，永远带着自由与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