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海丝记忆：刘五店古街的“四百年烟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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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香烟厂的疑似创始人

厦门海丝记忆：刘五店古街的“四百年烟商”

文 /林鸿东

明隆庆元年（1567），一道诏书自京城传出，宛如一粒石子投入沉寂已久的海面，涟漪逐渐荡开，终成巨浪——海禁开了。史笔郑重记下“隆庆开关”四字，朝廷自此允许民间泛海远贩，往来东西二洋。万里之外东南沿海的渔火与帆影，当即褪去了长年无所适从的忧惶之色。

在众多港口中，漳州月港被赋予了唯一的合法名份。这片位于九龙江口、蓄势已久的港湾，早在景泰年间便已商贾云集，货聚八方。至万历朝，它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涛声里夹杂着番语，海风中飘散着胡椒与苏木的异香——这般繁华一路绵延，直至清初晨曦微露，方才渐渐淡入历史的帷幕。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充满奇妙的巧合。几乎就在月港鼎盛的同一时期，一种改变后世中国人气息的神秘植物，正搭乘着自吕宋返航的商船，悄悄在此登陆。它有一个来自西班牙语的异域名字——“淡巴菰”，在闽南百姓口中，则被直白地称作“熏”，即烟草。它的传播路径像海上的迷雾般飘忽不明，多数学者却执拗地将手指向福建，指向月港。这缕“熏”风，从此由闽南的骑楼与庙埕出发，北上浸润了江南的亭台，西去缭绕了巴蜀的巷陌，最终在清朝嘉庆之后，成为了中国人指尖上难以割舍，用来慰藉孤寂的点点星火。

烟草彻底融入了中国人的生活习惯。《烟谱》认为当时：“士大夫无不嗜烟，及至妇人，孺子亦皆手执一管”。这样说可能有点言过，但也反映了烟草在清朝时期的盛行。

烟草既由海门而入，其最初的扎根与繁育，自然也离不开这片浸透了咸水的土地。于是，漳州之烟，遂甲于天下。中国烟草最早的种植区、生产基地与贸易中心，大抵应该距月港（今漳州市龙海区海澄镇为核心的九龙江口地带）不远。种种痕迹表明，紧邻海澄、据九龙江航运枢纽的石码古镇，很可能正是漳烟贸易流转的关键所在。

前些时日，网络间热议《康熙六旬万寿庆典图》，有眼尖者赫然发现，“石马名烟”的店招竟隐约摇曳于天子脚下的盛世长卷中。这无声的一笔，胜过万语千言。可见，“石马名烟”在康熙时期已广受欢迎，堪称当时赫赫有名的“地理标识”。石码的烟丝，被捆扎齐整，封入防潮陶罐，随着商船的压舱石一路北上京津，东渡台湾，远赴南洋，缕缕烟香，飘向天涯。

然而，九龙江口潮起潮落，帆樯往来的繁华埠头，又岂独石码一家？那些沉默的古渡、萧条的旧街，其墙缝屋瓦间，或许也封存着未曾启封的卷宗。

1921年的5月1日，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笔者的手机忽然响起，对方称来自“刘五店”。几次深谈，波澜不惊之下，竟牵出一个深藏于古街脉络中的四百年烟商世家。—— 讲述故事的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知性女子，小杨。

小杨发来了一张已然泛黄的烟盒贴画。贴画正面上方特意设计了“明香名烟”四个显目的字眼，中间是海日扬帆图，下方则是一行小字：“中国福建同安刘五店顶街明香乌印烟草厂出品”。贴画背面，是名为“风景牌烟草”的广告画，其构图令人玩味：中央一轮白日，左右竟绘有肋生双翼的西洋天马与安琪儿，下方是一段娓娓道来的广告词：

烟盒正面

烟盒背面

“本铺开设刘五店，历年三百余，专门研究各色名烟，选辨长泰高安盖露伏叶，气味清香，能除痰止嗽、开爽胸怀，早以名驰中外，近为顾客利便起见，特以改换袋庄，免备烟袋久藏污秽，实卫生中妙品，赠送戚友最为美丽悦目，诸君光顾注意商标，未免鱼目混珠之误。 本主人谨。”

这方寸之间的烟盒贴画，经观察，其风格大约是清末民初，很可能是中国最早的烟标之一，其信息密集且令人震惊。

一是铺号历史长达四百多年，其创业时期竟与烟草传入月港的时间（明万历年间）惊人地接近；二是其原料取自名声在外历史悠久的长泰高安“泰烟”植株顶上的几片叶子（称“盖露伏叶”）；三是贴画标明“中国福建”且自称“名驰中外”，画风亦融汇中西元素，可见内外销都有，且主要可能是外销商品；四是1891年美国卷烟技术输入中国，此烟铺的“改换袋装”很可能指的是袋烟改卷烟。

这不仅是杨氏烟商世家的一页家族史。它犹如一枚从历史深海打捞的瓷片，其纹路恰好拼合出“月港-同安湾”的贸易弧线，为笔者第一个站出来主张保留古街时所提出的“刘五店古街乃厦门海丝文化遗址”的推断，提供了一个具有较高价值且极具说服力的关键实证。

小杨回忆，她们的家族是拥有烟厂的烟商家族，在过去其家族家业盛时，商业网络曾挺进厦门，甚至上海，及南洋诸埠。她们还保存着祖辈的遗物：那盏曾在店门口长明不熄标识着“金兰为记”与“杨家祖铺、拣选泰烟”的烟灯；雕刻着“长泰名烟.万州选庄”标记的刻版（还有“本铺住在长泰，拣选南北洋庄发”等字眼）；以及写着“德春茂松”四字的创始人人像商标。

据悉，杨氏烟商世家在刘五店的最后掌灯人叫杨金树。在同安“渡槽”左近，曾有杨家祖上置下的大宅。小杨的讲述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个绵延数百年的烟商家族，其根系远比一条古街更为深远错综。

一种随风飘洋而来的植物，一座因帝国政策而勃兴的港口，一个在历史缝隙里默默经营、却将生意做到了远洋海外的家族——当“隆庆开关”、“月港兴衰”、“烟草之路”与“刘五店杨家”的线索被缓缓收拢，我们看到的不再是教科书上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幅具体而微的“海上丝绸之路”民间工笔画。画中，有政策的潮汐，有物种的旅行，有家族的聚散，更有那缕从明代月港升起，萦绕了四百年，至今仿佛犹在鼻尖的，辛辣而复杂的“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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