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丨“不改最省事，但居民推着我往前走”——听一位社区书记讲述她经历的旧改攻坚战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巨云鹏

位于上海市长宁区愚园路上的岐山村，是颇具历史的新式里弄住宅，也是上海市第四批优秀历史保护建筑，有近100年历史，著名科学家钱学森曾经居住于此。这里有75幢房屋，几乎每家每户居住面积都很小，厨房、卫生间多家合用曾是常态。

2021年，岐山村开展了非成套里弄房屋居住条件改善工程，其中一项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卫生间合用的问题。本以为是皆大欢喜的事，但足足用了7个月时间，开了300多次协调会，才完成172个卫生设施试点的改造。

岐山村的旧改过程是怎样的？好事，为什么这么艰难？

不久前，记者来到岐山村，和岐山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朱卫红共同回忆那段经历，听她讲述上海里弄人家生活的不断改善。

朱卫红在居民区开展工作。受访者供图

记者：岐山村原来很多居民都是和邻居共用卫生间，听到改造的消息，大家是不是很高兴？

朱卫红：恰恰相反，我记得第一次征询意见的时候，只有三成居民有意愿进行改造。看起来有点奇怪，其实这背后有几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房屋的性质。岐山村是优秀历史保护建筑，对于这样的建筑，改造规范很严格，首先外观、结构就不能变，外墙上一根排水管都不能加。这种情况下去新增卫生设施，只能在屋子里面想办法。原来很多居民的居住空间就不大，一提到还要用屋内的空间去做卫生间，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其次是卫生间原本的情况很复杂。有的是两家人合用、有的是3家人合用，最多的是6户合用一个卫生间，而且原本卫生间的大小、位置也不一样，不可能用一个方案去解决所有不同的类型。这些合用卫生间的住户之间，又有比较复杂的关系，有的邻里有矛盾、有的会占用空间堆放物品，还有很多把房子租出去了，更没有改造意愿了。

在这些背景情况下，想让每家每户都有一个独立使用的卫生间，根本不可能。很多居民一看这个态势，就打退堂鼓了，那还改什么？

记者：初期这么不顺利，为什么后来还是改了、而且改造的户数还不少？

朱卫红：其实要说不改，最简单。直接和区里说，大家不想改，政府不用花钱了，我们也不用做群众工作了，最省事。但还是很多居民想改，推着我往前走。

比如，有一户家里是母女两人，和对面一户人家合用卫生间。对面把房子租出去了，租客经常换。这个阿姨找到我，讲了这么一件事：有天她在卫生间洗衣服，忽然一个男租客就走进来小便，她斥责对方怎么这么粗鲁，对方竟然骂她。她跟我说的时候，边说边掉眼泪，无论如何也要改，哪怕自己面积分小一点都没问题。你说，面对这样的居民诉求，我们能够忽视吗？肯定不行，必须往前走。

岐山村改造期间，朱卫红和工作人员一起到居民家中做工作。受访者供图

为了弄清楚居民的心态，我们索性来了个大走访大摸底。分析发现，不愿意改的绝大多数是一些把房屋出租的居民，自己住在里面的，改造愿望还是很迫切。

空口无凭，我跟设计师，居民区干部们一起，根据大部分的情况确定了4套改造方案：一是分割合用卫生间变独用；二是鼓励居民拿出一平方米室内面积增加卫生间；三是增加马桶位置提升使用效率；四是前3种方案都没有办法实施，那么就提升现有设施。看着这4种方案逐渐有人尝试，同意改造的居民由三成变成了七成。

记者：是不是有了这4套方案，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朱卫红：哪里有那么简单!同不同意改造只是第一步，合用卫生间分割变独用卫生间，怎么分也是问题。为什么他有窗，我没窗？为什么他面积大，我面积小？邻居得罪过我，我就不想改，又怎么样？都是要一家家去谈，和居民讲出道理来的。

比如刚刚说到的那个阿姨，跟她家合用卫生间的邻居房主就不同意改造，为什么呢？因为和过去的业主闹过矛盾。那我们就去做工作，费尽心思、费尽口舌，光这一件事情，就跟双方开了21次的会，反复协商、反复谈判。最终，阿姨愿意多让空间，邻居又想到未来可能会回来住，这样才同意了。

岐山村改造前的合用卫生间。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有的人家里有违建，想做成卫生间，按政策说不行，马上翻脸；有的设计师想在屋里用一点空间做卫生间，被几个居民围着骂，好几个设计师都被骂哭过；还有的居民对方案不满，现场就把水泼到我身上。

面对这些情况，我们就一户户的开协调会、做工作，算下来，协调会总共开了300多场，累得我话都说不出。那段时间声带不舒服，还去医院作了两次喉镜检查。

记者：看来推进卫生设施的改造难度真不小，有没有考虑过放弃？

朱卫红：有些居民看似计较，其实很多人过去真的过得很苦：十几平方米的面积，要住两代甚至三代人，厨房、卫生间又是跟别人合用，好不容易有机会改造了，大家肯定希望居住条件能有更多提升，也是人之常情。

岐山村改造后，各家独用的卫生间。受访者供图

就是带着对居民的这种同理心，我们基层党组织非但不能放弃，还要把很多工作做到前面。比如，改造期间的上厕所问题，我们去跟小区旁边的商户谈，让居民借用；一些人家可能暂时居住困难，我们把居委会的房间腾出来，摆上床，借给有需要的人用。

有几户人家，楼板打开，里面都快被白蚁蛀空了，政府请专业队伍消杀，再对结构整体加固。就这样，我们完成了172个卫生设施试点的改造，让486户居民的居住环境得到改善。

记者：经历过这次旧改后，你对城市的旧改工作有什么体会？

朱卫红：体会确实很多。很多 居民谈到旧改，想到的就是动迁、征收，政府给一笔钱，搬走算了。其实没那么简单，比如岐山村这种历史保护建筑，不但不能动，还要保护，改善居民生活条件，只能靠一点点地去努力。

我们居民区里除了岐山村，还有另外的小区，其中一幢是小梁薄板房屋，有53证57户，是原拆原建，建好之后就可以家家都有独立厨卫。看起来比岐山村好多了，但征询意见的时候也有人不同意。

有个居民家在徐汇的东安一村有房子，赶上征收了，拿了一大笔钱。她坚持不走，说这套也会征收。我就跟她说，就这么小的一块地，哪个开发商会买？买来做什么？花钱把这个房子推倒，重建之后再还给你，还不要你花一分钱，这种事除了政府，哪个会做？她最终也同意了。

从这些经历我感觉到，因为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旧改有时候做不到一步到位，但总归会一点一点的改变。现在“拎马桶”的现象慢慢没有了，以后卫生间合用的可能也会慢慢没有了，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原文刊载于2025年第25期、12月8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原标题：“马桶攻坚战”到底有多难？上海市长宁区岐山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朱卫红：一个卫生间的改造，跟两家开了21次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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