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路上的“她力量”——记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的女法官们

巍巍乌龙山，浩浩新安江。位于青山绿水间的浙江省建德市梅城镇千鹤村，因《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的浪漫描写而得名；更因1955年，毛泽东主席亲笔批写在《建德县千鹤农业生产合作社发动妇女投入生产，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困难》报告上512字的按语，在新中国妇女运动史上留下的光辉一页，成为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重要发源地。

70年时光洗礼，“千鹤妇女精神”踏着时代发展的节拍，在实践中丰富，在发展中升华，有了新时代具象化的表达——“自强奋斗撑起半边天，创新创业敢为天下先，忠诚奉献共圆家国梦”，融汇为各行各业女性干事创业的内生动力。

“每一位妇女都有人生出彩和梦想成真的机会”。循着全球妇女峰会的感召，记者走进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与4名女法官面对面，在发源地探寻“千鹤妇女精神”在推动法治进程中的生动回响。

俞颖：和老百姓融为一体

俞颖，53岁，梅城人民法庭庭长。

1995年，俞颖来到建德法院。长期在密密麻麻的民事纠纷里“穿针引线”，俞颖是院里公认的“老先进”。“全国法院办案标兵”“最美浙江人· 最美政法人”“全省政法系统先进个人”“杭州市劳动模范”“杭州市三八红旗手”等诸多荣誉，串联起了她的30年司法生涯。

2020年，俞颖时隔6年再度回到梅城法庭，担任庭长。基层法院是最接地气的地方，直面鸡毛蒜皮，派出法庭尤其如此，家长里短、邻里摩擦、柴米油盐的纠葛里，大多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也少见错综复杂的法律关系，却往往藏着愤懑、心酸或不安。这些情绪，法律条文里从无记载，考量着基层法官的智慧和态度。

2021年11月底，谢大爷因为一场民间借贷被告到了梅城法庭。为进一步确认案件相关证据的真实性，俞颖多次前往其家中了解事实。一次次实地走访交谈中，她关注到了老人的难处。70岁的谢大爷中风多年，妻子早逝，儿子也常年在外。因为腿脚不便，每天只能生活在自己的一张小床上，吃喝拉撒全靠租住在一楼的租客帮忙。案件中的多数借款是他替儿子所借。

面对俞颖的真诚，谢大爷丝毫不敷衍逃避，表明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一下子全部还清，但有退休金，愿意拿出来一点点还，直到还清为止。俞颖被深深感动，多次联系原告进行调解，终于在一次次释法明理后，双方达成调解合意。

给谢大爷送去调解书那天，俞颖还带上了一把折叠拐杖凳。那是第二次从谢大爷家回来的路上，在网上下单买的。

看到调解书，老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看到拐杖凳，老人瞬间红了眼。“谢谢你们，我的一点小事你们都挂在心上，几次大老远跑来。”手把手教会老人使用，看着老人能下床走到阳台晒太阳，俞颖才终于放心离开。

“沟通是法官最重要的技能，很多当事人都会抓住一切机会向法官倾诉，他们始终认为，倾诉得越多，越能得到法官的倾向。如果法官打断他的倾诉，他就可能怀疑你，所以我愿意当一个倾听者，也愿意真正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俞颖曾在工作笔记上写过这样一段话。

走出去，和老百姓融为一体，看到问题，解决问题，是俞颖的实践真知。

梅城法庭管辖建德梅城、三都、杨村桥、下涯、大洋5个乡镇的一审民商事纠纷案件，年均收案超千起，是建德法院收案量最大的派出法庭。大到古镇征迁、人身安全，小到家事纠纷、邻里矛盾，定分止争，是审判工作的最终目的。“然而有时候，给出判决、裁定并不意味着一锤定音，案件处置过程中任何细枝末节的偏差，都可能成为新一轮的矛盾开端。”俞颖说。

俞颖从个案处理中摸索机制，提出针对有履行风险或可能涉及信访和引发“民转刑”的案件，都需进行回访，以确保执法力度不折不扣、人民权益得到保障。得益于该机制，近年来梅城法庭的服判息诉率、自动履行率逐步上升，真正做到了闭环管理、“案结事了”。

去年，建德法院结合本院女干警人数占比、女法官审判办案数量占比、女干部人数占比均超五成的工作现状，在“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重要发源地的梅城法庭，建立起“千鹤女法官工作室”，进一步提升女法官队伍各项能力，带动全院干警担当进取。

截至目前，建德法院女法官办理案件8356件，服判息诉率达95.13%。

邓丽君：让当事人服判息诉

邓丽君，40岁，民事审判第三庭庭长。

她的名字有些特别，但此“邓丽君”的舞台不在聚光灯下，而在庄严的法庭之上。

高中时期，同学一句“如果能读法学就好了”的感慨，让身旁的邓丽君初识法学。

“原来读法学还可以当法官！”带着好奇心，邓丽君推开了通往法律世界的第一道门，2004年去华南理工大学，成为一名法学生；2008年，如愿考进建德法院，从书记员做起；2011年，开始独立办案，成为了同学中的第一名女法官。

起初坐上审判席位，小小个子的邓丽君心里难免发怵。作为一名从家门到校门，再到直接迈入法院门的年轻法官，社会实践经验的欠缺让她在面对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时，不可避免的底气不足。于是，她默默给自己心理暗示：坐上法台，就代表着司法权威，说的话当事人都要听！慢慢地，那份扮演出来的镇定气场融进了骨子里，“装着装着就成真了，越来越有底气”。

不过做法官，光有气场远远不够。

办案之初，听说一桩离婚案的当事人因不满判决，竟对法官做出过激行为，此事如冷水浇头，让邓丽君震惊不已。她这“初生牛犊”，第一次见识到了法庭之外的汹涌暗流——为何依法作出的判决，换来的不是信服而是怨恨？她带着满心困惑，跑去向老法官求助。

“当事人基于对法官的信服，才会实现对判决的胜败皆服。法官除了裁决，也需要帮助当事人舒缓情绪。前期疏导好，比再多次的判后答疑都更有效果，不要怕浪费时间。”老法官的一席话让邓丽君醍醐灌顶：法官的态度决定着当事人是否服判息诉，司法实践中仅仅依法主持判决并不够，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一起指定监护人案件，90岁老人因病住院，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四姊妹为如何安置老人争吵不休。依据审判实践，老人常年与大女儿同住在农村，且大女婿入赘，可直接将监护权指定给大女儿。不过邓丽君没有简单地裁判，而是第一时间跑到了老人所在的医院。

一起去的，还有四姊妹。邓丽君希望借此让互不理睬的一家人重新建立沟通。病床前，邓丽君俯身握住老人的手，像离婚案件咨询孩子意见一样，询问老人的想法。姊妹们听见老人亲口说出心中所想，一切疑虑被打消，激动的情绪逐渐缓和，趴在老人耳边说着“以后再也不吵了”。之后，邓丽君按照老人意愿，将监护权指定给了大女儿，一家人再未起纷争。

民三庭是建德法院的速裁庭，虽然案件简单、争议不大，但案量不小。在邓丽君的带领下，庭室建立起了一个“不怕浪费时间”的规定——凡涉及家事纠纷的，特别是离婚案件，每半天只排一个庭。

在她看来，家事纠纷就是要花很长时间去沟通、去交流，去了解当事人的内心世界，去缓解他们的情绪，1小时解决几年几十年的婚姻，反而可能后患无穷。遇到无法调和的，也要打开思路，离婚案件的当事人并非一定要捆绑在一起，如果最终能放下心结，各自过上较好的生活，也是一种解法。

作为民三庭庭长，邓丽君带领女性占比70%的团队承担全院四分之一的民商事案件。

陈霞：尽最大努力探寻案件真相

陈霞，39岁，梅城人民法庭副庭长。

陈霞是典型的“80后”。受香港律政剧的影响，屏幕上的法律精英成了梦想中的样子。于是学法律、考法院，“内心还是觉得坐在审判席上才有维护公平正义的感觉”。

但职业生涯的起步，却是一场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

2009年，陈霞大学毕业考入桐庐县人民法院，在立案庭做书记员。立案庭是法院最喧哗热闹的地方，立案的、信访的，乌压压的人群常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日子过不下去了”“好兄弟借钱不还”“邻居占了我的地”……人声鼎沸中，法官们苦口婆心地“周旋”在各种鸡毛蒜皮和家长里短之间。“这跟电视里演的不一样啊！”陈霞心里有点儿难受。

2012年春天，她来到桐庐法院执行局，第一次直面失信与虚伪，更是难辨其味。与一名被执行人约定好下午的见面时间后，陈霞早早就等在了谈话室。到点不见被执行人踪影，打去电话询问，对方回复“在路上还有半小时”；半小时过了还不见人，又打去电话，对方回复“马上就到”；左等右等，晚上6点，人都没出现。她趴在桌上大哭：“好伤心，对人的期待和信任都崩塌了，再也不相信了！”

学生气被现实世界教导，陈霞真正认识到，自己所面对的不再是课本上的案例，而是多样复杂的人间，有真善美，也有自私和欺骗。她不再单纯依赖承诺，而是将信任建立在完备的证据、规范的流程和法律的强制力之上。

2016年，陈霞调入建德法院，大部分时间都在派出法庭工作，2022年出任梅城法庭副庭长。

多年的法庭工作，让她对基层矛盾的实质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里的挑战，不在于法律适用有多复杂，而在于还原事实本身。当事人各有立场，陈述可能避重就轻，证据也可能只是碎片。”

陈霞常觉得自己像福尔摩斯，在探案中去伪存真，让法律事实与真相更接近。

一起离婚案件，双方都是二婚，女方起诉离婚并要求分割财产，但男方名下并无财产，调取的个人资金账户流水也显示无存款。男方从事货运，管理着一个车队，日常开着一辆奥迪车进出，怎么会名下无财产？这并不符合常理。

陈霞开启了“侦探模式”。针对男方辩称车队车辆是从运输公司租来的，从租赁环节设置前后相关的闭环问题，分别找到男方及运输公司做笔录，“如果是真的，他们的回答就不会有矛盾之处”。针对奥迪车辆并不在男方名下，分析银行流水发现，男方每月定时定额向车辆挂靠公司的相关人员转账，但其辩称是分期归还的借款，于是又找到转账接收方调查。

几个回合下来，男方在婚姻中对财产有所保留的蛛丝马迹显露，涉及的其他人员也有了意见，找到男方质问，要求撇清关系。

陈霞抓准时机，告知法律的强制力：“如果我再继续查下去，很有可能查到你涉嫌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以及虚假陈述，法律将严惩。”

最后，二人调解离婚，男方给予女方现金补偿。

这也是陈霞在案件办理中积极保护妇女权益的一次有效实践。如今，为加强在特殊群体权益保护中的协作配合，梅城法庭联合梅城检察室细化制定协作配合工作办法，畅通调查取证路径，对于未成年人、老年人、妇女、农民工等社会特定群体提供更好的司法保护。

3年来，陈霞共办理各类民商事案件1154件，一审裁判生效率99.74%。

储雪燕：用老百姓的方式讲好法律

储雪燕，31岁，梅城人民法庭法官。

2022年，储雪燕第二次回到梅城法庭，成为了庭里最年轻的员额法官。

梅城法庭里，从办公室通往审判法庭的必经之路上，有这样一段话：“今天，我的着装礼仪规范吗？我有深怀爱民之心，站在群众的角度思考问题吗？面对人民群众，我有让他们感受到公平正义吗？”每天，法官们都会在“法官三问”墙前比照不足、静思是非。

储雪燕也是如此。第一次路过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拎了拎法袍衣领，修整思绪与心绪。如今，“法官三问”已经融入了她的肌肉记忆里，“不仅提醒着我在开庭前整饬仪容、检视内心，更指引我在案件办理的全过程坚守公平与正义”。

梅城法庭管辖的杨村桥镇是“草莓之乡”，近年来，因为买卖纠纷出现在法庭的莓农不在少数，却常常因举证能力弱而面临败诉风险。储雪燕觉得，这类案件往往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脱节，法官依据程序正义作出的判决，有可能偏离实质公正。

“如果老百姓因此觉得来法院起诉也没什么用，那动摇的就是司法公信力。”储雪燕说，在面对该类案件时，她往往开完庭先调解，听听双方怎么说，关心莓农的种植情况，尽力促成和解。有时虽然诉求没有得到完全的支持，但老百姓不会产生“法院不保护我”的心态，依然带着笑容离开。

其实刚入额时，储雪燕的思维还停留在法律专业的“理想模型”里——专注事实与法条的精准对应，追求逻辑自洽的完美判决。第一年在建德法院民二庭处理商事纠纷，只需用精准的法言法语和专业的代理人对话，游刃有余；第二年来到梅城法庭，遇到乡土人情，起初“水土不服”。

她在梅城法庭办的第一个案子，是一起邻里纠纷，前后邻居因种植的香樟树遮挡光照闹起矛盾。接到案子，储雪燕犯了难，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文可依照；打电话联系，慌了神，两个50多岁的中年男性，不好沟通。

年轻的储雪燕找到庭长俞颖求助，俞颖二话不说，陪着她勘验现场，邀请特邀调解员参与矛盾化解。谈话间，邻居们达成和解，香樟树主人同意移树，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该怎么移？树的旁边有石磡，直接移，石磡会倒；树主人愿意移树，但不愿出钱出力。俞颖于是又找到园林公司咨询，得到了用盐水浇灌树根，让香樟树自然死亡的土办法，最终息事宁人。

储雪燕一边看一边记，也体悟到，在基层人民法庭，光熟稔法律条文远远不够，老百姓需要解决问题，而不仅仅是一纸关于“谁对谁错”的判决。

“法学教科书上的理论，不能直接用到当事人身上，得学会转化，用老百姓的方式讲好法律。”在储雪燕看来，调解是一门实实在在的语言艺术，可以在“情”与“法”之间达成平衡，解决不少单靠判决难以根除的症结。为精进调解技艺，储雪燕做过不少攻略。听说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有一位擅长调解的法官朱学军，参与录制一档名为《和事佬》的电视节目，便成了“忠实粉丝”。别人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她却把节目当成了调解实操课堂。去朱学军所在的法院支援时，还特地找到他学习经验。

如今，面对离婚案件当事人“你都没结婚懂什么”的轻视，储雪燕从沉默变为从容应对：“虽然我没结婚，但也能从子女角度谈谈婚姻，而且我处理过那么多家庭纠纷，比你们更有经验。”

实践迎来收获。3年来，储雪燕共办理各类民商事案件1096件，调撤率达62.77%。

手 记

看见“百花成园”

金秋十月，全球妇女峰会在北京成功举行，中国妇女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真正发挥着“半边天”作用，引发海内外广泛热议。峰会召开的第二天，记者沿着杭新景高速公路从杭州往西南130公里，前往“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重要发源地——建德市梅城镇，探寻司法实践中的“她力量”。

透过女法官们的微笑，我们看见了一幅生动的“司法女子图鉴”——俞颖带领着娘子铁军，走出审判庭，从乡间的个案实践中摸索制度创新，踏实又坚定；邓丽君以“幸福者退让”的朴素哲学，接纳疏解当事人情绪，豁达又明亮；陈霞扮演“福尔摩斯”，在纷繁琐碎的民事纠纷里厘清蛛丝马迹，执着又敏锐；储雪燕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从容运用调解艺术，掌握了基层矛盾化解的密码，柔韧又聪慧。她们以各具特色的司法智慧，共同撑起了基层法治的“半边天”。

从一个人的坚守到一群人的同行，从“一枝独秀”到“百花成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群体的成长，更是一种精神的接力。“千鹤妇女精神”正通过一位位女法官的日常实践，照亮着法治中国的前行之路。

来源：人民法院报·5版

作者：孟焕良 | 通讯员：王小云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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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编辑：陶羽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