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厨房

#情感#​​

凌晨三点的厨房

我又在厨房站了半小时，踩着瓷砖凉飕飕的，脚底板都麻了。

客厅里的呼噜声匀得很，是老公；次卧传来轻轻的磨牙声，那是上小学的儿子；主卧门缝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俺妈还在刷短视频呢……她最近总失眠，说看着手机里的广场舞，配着豫剧调子，能忘了膝盖疼的钻心劲儿。也就厨房这盏灯，是我能自由调暗的，不用顾忌谁醒着谁睡着。

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早凉透了，一口下去冰得嗓子发紧，像我今晚第三次被打断的那些半截话。晚饭时想说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仗着是领导亲戚，抢了我熬了三天的方案，刚开了个头，儿子就举着作业本扑过来：“妈妈妈妈，这道题俺咋也想不明白，老师说的步骤俺记混了！”；收拾完碗筷想跟老公抱怨两句，他头也没抬刷着工作群，手指飞快敲着屏幕：“甭瞎琢磨了，这个月绩效还差一截呢，客户那边还等着回话”；睡前挨着俺妈坐，想说“妈，我有点扛不住了”，她却拉着我的手，掌心糙得磨人：“熬熬就过去了，你爸当年供俺们姐妹三个，白天下地晚上做针线，比你难多了”。

我好像，真的很久没痛痛快快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早上六点半准被闹钟拽醒，先把儿子的校服熨得平平整整……他总爱蹭墙，领口袖口总沾着灰；再煮他爱喝的小米粥，卧个溏心蛋，自己扒拉两口凉馒头就得赶七点二十的地铁。公司里要应对难缠的客户、挑剔的领导，午休时还得回复老师的消息“孩子最近上课总走神”、给俺妈买降压药、跟淘宝商家掰扯“儿子的运动鞋尺码发错了，能不能换”（上次换了三次才合适，商家都嫌我麻烦）。晚上七点到家，做饭、辅导作业、给俺妈揉膝盖（揉到硬疙瘩时她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不碍事”）、收拾家务，等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一看表，快十一点了。

刚才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找双厚袜子，拉开衣柜门我突然就愣了……里面堆得满满当当，全是老公的衬衫、儿子的校服、俺妈的针织衫，我的衣服？哦，在最角落塞着呢，还是去年秋天买的那件旧卫衣，袖口都起球了。我突然想起上周同学聚会，她们聊口红色号、聊海边旅行、聊升职加薪，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手里攥着手机，全程都在回工作群的消息，直到当年的同桌拍了拍我：“你咋看着这么憔悴，眼角都有细纹了”，我才勉强笑了笑，说“带娃累的呗”。

其实哪儿是光累啊，是憋得慌。

想跟人说我不想再逼儿子学奥数了，他作业本背面画满了小人儿，一笔一画都透着喜欢，可老公一看见就皱眉头：“哭啥哭，别人都学你不学，将来咋考重点中学？”；想跟人说我不想再硬扛着加班了，颈椎疼得抬不起来，贴了膏药也不管用，可一瞅俺妈体检单上那几项偏高的指标，还有儿子报兴趣班的缴费通知，得了，辞职报告那事儿，想都别想了；想跟人说我也想有个周末，能睡到自然醒，能去逛个菜市场买束新鲜的小雏菊，哪怕就坐在咖啡馆里发发呆呢，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你是妈妈、是妻子、是女儿”这几句话压得死死的。

厨房的瓷砖越踩越凉，我光着脚，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会在睡不着的时候躲进厨房，俺妈会给我热一杯甜牛奶，摸着我的头说“有啥不开心的，跟妈说，妈给你做主”。可现在啊，我成了那个被依赖的人，再也不能随便说“不开心”了，连皱个眉都怕家人担心。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领导发了句“紧急加班通知，明早十点前交方案”，后面跟着一串@所有人。我关掉屏幕，拿起凉透的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杯子是去年生日儿子送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他说“妈妈像太阳一样厉害，能照亮俺和爸爸还有奶奶”。

厉害吗？说实话，我只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生活的鞭子抽着，停不下来，也不敢停啊。

窗外的天，好像有点泛白了，远处传来楼下便利店开门的叮咚声。我轻轻推开厨房门，客厅的呼噜声还在继续。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妈妈抱，俺怕黑”，我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被角。手碰到枕头底下，突然摸到一张小纸条，是儿子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妈妈不类（累），俺会乖乖写作业，长大保护你”，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爱心。

我捏着纸条，鼻子突然就酸了。

唉，我好像突然就懂了，俺妈说的“熬熬就好了”，不是敷衍，是她当年也走过这样的路啊。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发泄出来的情绪、没实现的小愿望，最后都变成了凌晨厨房里的一杯温水，变成了掖被角时的一个小动作，变成了这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变成了明明很累，却还是能对着家人挤出的微笑。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一边被迫压抑着自己，一边又在压抑里，偷偷藏着不敢言说的温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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