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当真要如此?”我,时任翰林院修撰的陈鸢,颤抖着跪在含元殿冰冷的地砖上,不敢抬头看那御座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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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是长安城漫天的大雪,殿内,是比风雪更冷的沉默。
新皇李璇,也就是昔日的薛平贵,他从西凉带回的,不只是赫赫战功和一支虎狼之师,还有一个冰冷的帝王心。
他登基的第十八日,为他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皇后王韫珞,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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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是皇后薨逝的第三日。
我奉命草拟一份诏书,一份关于如何“安置”皇后母族——当朝相国王家的诏书。
我写了“厚赏”,写了“追封”,写了“恩荫子孙”,可陛下朱笔一挥,只留下两个字:“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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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那不是在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一件可以随时拂去灰尘的器物。
“陈鸢,你记着,史书是朕的,天下也是朕的。王家?他们不配活在朕的天下里。”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刺入我的骨髓。
那一夜,长安城显赫百年的王氏一族,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我五十岁时,才终于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明白了那十八天皇后之位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场精心策划的,对爱情、对恩情、对权力的,极致凌迟。
第二天下朝后,我被责令归档那份“清算”的草稿。
手里握着的,不再是选词之苦,而是要命的责任。
我试着把字句写得中肯些,尽量少点血腥的措辞,心里却清楚,那不过是文字的油彩,掩不住行动的利刃。
回到书房时,管事小阮把一张折得很旧的布条塞到我怀里,悄声说这是从坤宁宫里藏出来的。
我展开布条,是一纸小字,字迹工整,是皇后亲笔。
她没有声泪俱下的恳求,只有几句简短的话,请我如有可能,替她留一点体面给家人,别让终身侍奉皇家的名分变成他们的灭门。
我手指发麻,心里像被锤子一下一下敲击。
那封信代表了她最后的希望,而我知道希望在这朝堂上值不了几个铜板。
我想把信拿去求情,想把它摁在陛下面前,让他看看她的良心,结果半夜里我又把信揣回怀里,锁进了书柜最里的一只竹盒。
我知道,任何直接的求情只会害了更多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看着王家被一点点剥离官职和爵位,看着他们门前的车马被拖走,看着那些曾与他们来往的官员一个个被点名。
朝中有人暗地反问,有人低声哭诉,有人明里拍手叫好。
可没人敢把脸孔正面朝天,问一句这究竟是不是法度。
我做了我能做到的最小一件事。
我在每一份官方文件的末尾,加上一行细小的备注,字很小,放在最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地方。
那行字写的是:王家案,疑有冤枉,事后需核查。
我不抱太大希望,我只想在将来某个时候,有人翻到这些档案时,至少能看到一点不同于官方论调的影子。
做完后我睡得很轻,仿佛肩上的一块石头被挪了一挪,但知道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皇后入殓那日,宫里摆得稀松平常,可见官员们表面的悲痛都按了规矩演出。
灵柩上有人摆了她生前的绣鞋,那鞋里塞着另一小纸片,显然是宫女在她去世前偷偷放入的。
纸片上写着几个名字,是王家里仍然可能活着的远亲小户的名字和乡里。
我私下把这纸片背出宫外,托魏老学士转交给了几个在民间还有联系的老吏。
那些人隐约知道危险,但还是在夜里带着粮饷、银两,去把王家残余的几户送出城,藏到远处。
这是我能做的更多。
日子往后推移,关于王家的“迁出”,朝廷给出了一套体面解释,街坊巷尾便只剩下传闻。
但流言再多也是风,真正把人灭掉的,是秩序和官印。
我在史馆里,一点一滴把我见过的、听到的写了下来,另摆一册,不交上去。
那册子我叫它“留白”。
我把皇后那封字迹整洁的信,和那几张小纸片,都藏在册子的夹层里,然后埋在了书架后的一块松木板下。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保多久,也不奢望它会改变什么。
但有一次夜里,我想象到了多年之后,有人打开那本“留白”,看到这一切的真相,心里会不会也像我现在这样,感到又痛又恨。
时间会把真相粉饰成传说,也会把传说碾碎成灰。
我在史馆见过太多这样的变形。
有的官员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不朽,有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知道每一条朱笔下决定的命运,都有人在暗中付出血泪。
所以我学会了把东西藏好,学会了把希望藏在不起眼的缝隙里。
直到今日,听闻远处茶肆里有人低声议论,当年的皇后确实是个被利用的棋子,更多人开始用不同的角度看那场清算。
有人说国家需要铁腕,有人成全了太平。
也有人说帝王若以情杀人,那就不配坐天下。
我没有争辩,我只是把那些话记下,连同我藏着的那本“留白”一起,埋得更深。
个人而言,我觉得权力从来不会仁慈。
同情是弱者的盾牌,历史更多时候记住的是结局,而遗忘的是那些被碾碎的过程。
很多人现在说,这样的手段保得了几年太平,但没人愿意承认,那太平的底下是怎样一摊暗黑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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