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敷着一张打折时囤的玻尿酸面膜。
精华液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我懒得动,任由它滴在我的锁骨上。
是陈曼。
我的手机屏幕上,她那个顶着一头夸张粉色假发的头像,正欢快地跳动着。
我划开接听,开了免提,继续瘫在沙发上。
“喂。”
“微微……”
电话那头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马上就要断气的破碎感。
我把面膜纸往下扯了扯,露出嘴巴:“怎么了?又跟你那个奇葩老公吵架了?”
“不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是一个深呼吸,接着是一串压抑的、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声,真实得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我皱了皱眉,坐直了一点。
“微微,我不行了。”
“我得了……绝症。”
我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什么玩意儿?”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他们看着我死。”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哪个医生这么牛逼,能把时间精确到“就这几天”?华佗在世?
“微微,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这戏码,有点熟悉,又有点离谱。
“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乐乐。”
乐乐,她儿子,今年六岁。
“我老公……你知道的,他根本靠不住。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后事,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几声若有若无的抽泣。
我静静地听着,感觉脸上的面膜正在变干,紧紧地绷住了我的皮肤。
“微微,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只能托付给你了。”
“帮我把乐乐带大,好不好?”
她终于说出了最终目的。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闪过乐乐那张脸。一个挺可爱的小男孩,就是有点太安静了,看人的眼神,总像个小大人。
电话那头,陈曼还在哭哭啼啼地补充。
“你就当是自己的儿子……我会给你留一笔钱,不多,但够他上学了……求求你了,微微,我就信得过你……”
我猛地睁开眼,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套路,太老了。
我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
等我再开口时,我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甚至还非常应景地挤出了一两滴鳄鱼的眼泪。
“曼曼,你别这么说,你会没事的,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
“没用了,晚期,已经扩散了……”她哭得更凶了。
“你……你放心。”我哽咽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充满了悲痛和决绝,“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听着她的叹息,眼泪流得更真诚了,咸涩的液体混着面膜的精华液,一起滑进我的嘴里,又苦又涩。
“微微,你真是我的好姐妹……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别说这些。”我抽泣着,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对她说。
“你放心走吧。”
“乐乐,我肯定会给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我停顿了一下,为了让我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具分量和可信度。
“我明天就去联系。”
“联系本市最好的那家孤儿院。”
“保证环境一流,老师负责,绝对不会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电话那头,陈曼的哭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她那边,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用一种极其微弱、极其不确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什么?”
我以为她没听清,又悲痛万分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孤儿院!钱你不用担心,你留下的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全给他当生活费。不够的,我补!”
“我还会经常去看他的,过年过节给他送新衣服,保证让他感受到社会的温暖!”
我信誓旦旦,语气里充满了闺蜜间那种“为她两肋插刀”的豪情。
陈曼彻底懵了。
“孤……孤儿院?”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林微!你让他去孤儿院?”
“对啊。”我一脸茫然,语气里带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不然呢?”
“你不是要把他托付给我吗?”她几乎是在尖叫。
“是啊,我接受托付了啊。”我哭着点头,说得情真意切,“我接受的托付,就是负责任地把他‘安排’好。送去专业的机构,有吃有喝有教育,这难道不是最负责任的安排吗?”
“曼曼,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像那些电视剧里演的恶毒女配一样,私吞你的钱,虐待你的孩子。我保证给他找个国家认证、五星好评的地方!”
“你……”
陈曼好像被我这番逻辑严密、情真意切的话给噎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再接再厉,继续用悲痛的语气补充。
“你想想,我还年轻,还没结婚,以后总要嫁人的吧?我总不能带着个拖油瓶嫁人吧?哪个男人愿意喜当爹啊?这对乐乐也不公平,后爹难当,万一我老公不喜欢他,给他气受怎么办?”
“送去孤儿院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谁也别嫌弃谁,多好。”
“林!微!”
陈曼终于爆发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马上要断气的绝症病人。
“你还是不是人!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要对他负责啊!”我哭得更伤心了,“曼曼,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呢?我这都是为了乐乐好啊!”
“你……你……”
她“你”了半天,最后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我的病,突然好了!”
然后,“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漆黑的屏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的面膜已经干成了一张硬邦邦的纸。
我把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第二天,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结果,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曼,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奄奄一息”的女人,正精神抖擞地站在我家门口。
她旁边,站着乐乐。
乐乐背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黄人书包,手里还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我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不是……病好了吗?”
陈曼的脸色有点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一把将乐乐推到我面前。
“病是好了,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操劳。”
她一边说,一边把乐乐的行李箱也塞进我家门里。
“乐乐先在你这儿住几天,就几天!等我身体彻底恢复了,马上就来接他。”
我低头,看着一脸平静的乐乐。
他仰着头,也在看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几天是几天?”我问。
“最多……一周!”陈曼竖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再低头看看脚边这个“附赠品”。
我,林微,一个奉行单身主义、享受独居生活的自由职业者。
家里除了绿植,连只活的蟑螂都很少见。
现在,多了一个六岁的人类幼崽。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把乐乐和他的行李拖进屋。
“换鞋。”我对他说。
他很乖,自己从行李箱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双小小的蓝色拖鞋,熟练地换上。
我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乐乐的出现,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他站在客厅中央,小小的身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我睡哪里?”他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指了指沙发:“你妈说就住几天,你先睡沙发。”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自己把小行李箱拖到沙发边上,然后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作业本和一盒铅笔。
他在茶几上开始写作业。
我看着他那个小小的、一丝不苟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陈曼这个当妈的,到底是有多不靠谱?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才感觉心里那股无名火被压下去了一点。
晚上,我点了外卖,一份麻辣香锅,一份不辣的番茄炒蛋盖饭。
乐乐吃得很少,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吃完饭,他自己把碗筷拿到厨房水槽里。
“阿姨,我帮你洗碗吧。”
“不用。”我把他推出去,“去看电视。”
他摇摇头:“妈妈说,小孩子要多做家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就摊上陈曼那么个妈。
“行了,去看你的动画片。”我把他按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
喜羊羊和灰太狼正在草原上追逐。
乐乐看着电视,眼神却有点放空。
我洗完碗出来,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晶莹。
我把他抱起来,他很轻。
我把他放在我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我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给陈曼发了条微信。
“你儿子在我床上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一个“谢谢”的表情包。
我气得想骂人,打了一长串的质问,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
跟她置气,没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
早上六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不是因为我要工作,而是因为我要送乐乐去幼儿园。
下午四点,我又得放下手里的活,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我的冰箱里,塞满了牛奶、酸奶、儿童奶酪和各种水果。
我的客厅,从一个极简主义的样板间,变成了一个乐高和奥特曼的战场。
我的工作效率,直线下降。
有一次,我正在跟一个重要的客户视频会议,乐乐突然举着一个奥特曼冲到我面前。
“阿姨!你看!迪迦打败了小怪兽!”
视频那头,客户的表情,相当精彩。
我尴尬得脚趾都能在地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
而陈曼,那个说好“最多一周”的女人,彻底失联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甚至去她家找过,铁将军把门,问了邻居,都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我开始慌了。
她不会真的把儿子扔给我,自己跑路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我不是圣母,我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养别人的孩子”这一项。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孤儿院”这个选项的可行性。
我甚至上网查了本市几家孤儿院的联系方式和入院流程。
就在我准备采取行动的前一天晚上,乐乐发烧了。
小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
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我吓坏了,半夜三更,抱着他冲向最近的儿童医院。
急诊室里,人满为患。
孩子的哭声,家长的焦虑声,混成一团。
我抱着昏昏沉沉的乐乐,在人群里穿梭,挂号,排队,找医生。
那一刻,我无比痛恨陈曼。
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需要输液。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点点滴进乐乐小小的手背。
他很乖,打针的时候没哭,只是皱着眉头,咬着嘴唇。
我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退烧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第一句话是:“阿姨,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说什么傻话。”我摸了摸他的头,“饿不饿?阿姨去给你买粥。”
我把他安顿好,跑到医院门口的早餐店。
回来的时候,看到乐乐的病床前,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很憔悴。
他正在试图把乐乐从床上抱起来。
乐乐在挣扎,小声喊着:“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我要找阿姨!”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粥“啪”地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放开他!”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
男人被我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才要问你是谁!”我把乐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他爸,赵鹏。”男人说。
赵鹏。
陈曼那个奇葩老公。
我上下打量着他,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那个让陈曼宁愿“假死”也要躲开的男人。
“陈曼呢?”他问,语气很不耐烦,“她又跑哪儿去了?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医院?”
“你还有脸问?”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当爹的死哪儿去了?孩子发高烧,你知道吗?”
赵鹏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躲闪。
“我……我这不是来了吗。”
他搓着手,目光落在乐乐身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乐乐,跟爸爸走,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乐乐躲在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不说话。
“他不会跟你走的。”我说,“陈曼把孩子托付给我了。”
“托付给你?”赵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算老几?我是他亲爹!”
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拉乐乐。
我挡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你想干什么?”
“我带我儿子回家,天经地义!”他吼道。
“回家?”我冷笑,“回哪个家?你们的房子不是早就被你赌博输掉了吗?陈曼带着乐乐到处租房子住,你管过吗?乐乐的学费,你交过一分吗?”
这些都是我从陈曼以前的抱怨里听来的。
赵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是我们的家事,用不着你一个外人管!”
“现在乐乐在我这儿,就不是外事!”
我们俩在病房门口对峙,引来了不少人围观。
最后,还是护士过来,把我们都训了一顿。
赵鹏没能带走乐乐,但他也没走。
他就守在医院门口,像一尊门神。
我没办法,只好给乐乐办了出院,然后带着他,从医院的后门,偷偷溜了。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赵鹏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我有一种预感,陈曼的“假死”,绝对不只是为了躲他这么简单。
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三道。
乐乐大概是吓到了,一直很沉默。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坐在沙发上。
“乐乐,你告诉阿姨,除了这个赵鹏,最近还有没有其他奇怪的人找过你妈妈?”
乐乐捧着水杯,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但是……妈妈最近总是不开心,还偷偷哭。”
“她还接了很多电话,每次接电话,都会躲着我。”
我的心,沉了下去。
躲着孩子,偷偷哭,频繁接神秘电话。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夫妻矛盾。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赵鹏这个名字。
信息不多,但有一条,让我瞳孔紧缩。
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里,有人爆料,一个叫赵鹏的男人,在地下赌场欠了巨额赌债,现在正在被追债。
帖子里,还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就是我今天在医院见到的那个。
我瞬间明白了。
陈曼不是在躲赵鹏,她是在躲那些要债的。
她把乐乐扔给我,是为了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我对陈曼的愤怒,稍微减轻了一点。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惧。
那些放高利贷的,都是些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他们要是知道乐乐在我这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乐乐,我们去旅游,好不好?”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乐乐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给他和自己都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带上所有的现金和银行卡,然后订了最近一班去南方的火车票。
我没有选择坐飞机,因为飞机要用身份证。
我怕他们会通过身份信息找到我。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五年的家。
客厅的地上,还散落着乐乐的乐高积木。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或者,还回不回得来。
坐在南下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
我为了一个不靠谱的闺蜜,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我到底图什么?
乐乐坐在我旁边,很安静地看着窗外。
“阿姨,我们是要去找妈妈吗?”他突然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摸了摸他的头:“乐乐乖,等到了地方,阿姨再告诉你。”
我们在一个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小城市安顿了下来。
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带着乐乐,开始了“逃亡”生活。
我不敢用自己的真实信息,找工作也只能找一些不需要身份登记的零工。
生活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
但最让我难受的,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恐惧感。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在街上看到熟悉的面孔,生怕有人来敲我们的门。
乐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紧张。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懂事。
他会帮我做家务,会在我累的时候给我捶背,会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有一次,我发工资,买了一只烤鸡。
我把鸡腿撕下来给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吃。
“阿姨吃,阿姨工作辛苦。”
我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乐乐,对不起,阿姨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乐乐伸出小手,帮我擦眼泪。
“阿姨不哭,乐乐不怕吃苦。”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算陈曼再不靠谱,乐乐是无辜的。
他是一个这么好的孩子,我不后悔带他走。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我带着乐乐去超市买东西。
在结账的时候,我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超市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本地新闻。
新闻里,一个女人的照片,一闪而过。
那个女人,是陈曼。
新闻标题是:《本市一女子离奇失踪,家人悬赏十万寻人》。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报道里说,陈曼已经失踪了近一个月,她的家人,也就是赵鹏,心急如焚,希望有好心人能提供线索。
赵鹏还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地忏悔,说自己以前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只求陈曼能带着孩子早点回家。
那副痛改前非的模样,演得比影帝还真。
我看着电视里那张虚伪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是在找陈曼。
他是在逼陈曼出来。
或者说,他是在逼我,把乐乐交出去。
那些债主,肯定也看到了这个新闻。
他们会把乐乐当成逼陈曼现身的筹码。
我和乐乐,暴露了。
我拉着乐乐,疯了一样地往出租屋跑。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完了。
我们被发现了。
回到出租屋,我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可是,我们又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微。”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男人声音。
“别躲了,我们知道你和那孩子在哪儿。”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谁,不重要。”男人笑了笑,“重要的是,赵鹏欠我们的钱,该还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赵鹏!”
“我们当然会找他。但是,他现在拿不出钱。不过他说,他老婆有个好闺蜜,特别有钱,也特别有情有义。”
男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我的心脏。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三天之内,准备五十万。不然的话……”
男人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
“我们就只能去找那个叫乐乐的小朋友,好好聊一聊了。”
“你们敢!”我尖叫起来。
“你看我们敢不敢。”
男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五十万。
我到哪里去弄五十万?
我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十万。
我瘫坐在地上,绝望地抱住了头。
乐乐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阿姨,别怕。”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我不能让他有事。
绝对不能。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我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喂,张律师吗?我是林微。”
我决定,不跑了。
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必须回去,正面解决这件事。
我联系的张律师,是我大学时的学长,现在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伙人。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微微,这件事,很棘手。”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不能让乐乐出事。”
“你先别慌。”张律师说,“你马上带着孩子回来,记住,不要坐火车,我安排人去接你。剩下的事,交给我。”
有了他的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第二天,张律师派来的人,就到了我们住的小城。
我们坐着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连夜返回了我们离开的城市。
回到熟悉的地方,我却没有一丝归属感。
这座城市,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张律师把我跟乐乐,安排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
他首先做的,是报警。
以我被敲诈勒索的名义。
同时,他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去调查赵鹏和那些债主的底细。
调查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赵鹏欠下的赌债,根本不止五十万,而是整整两百万。
那伙债主,是本市一个臭名昭著的黑社会团伙。
而陈曼,在“假死”之前,曾经被他们堵在家里,逼着签下了一份连带责任担保书。
也就是说,赵鹏的债,她也要一起还。
这就是她为什么一定要跑路的原因。
她不是不爱乐乐,她是走投无路了。
警察根据我提供的电话录音和线索,很快就锁定了那个给我打电话的男人。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刻抓人。
张律师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解决这次的敲诈,而是要把这个团伙,连根拔起。
同时,也要把赵鹏这个罪魁祸首,送进他该去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乐乐就住在那间安全的公寓里,几乎足不出户。
张律师每天都会过来,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他告诉我,赵鹏因为那则“寻人启事”,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情的受害者形象,博取了很多人的同情。
甚至还有电视台想采访他。
“他越是这样,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张律师说。
我看着他冷静沉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叫作“安全感”的东西。
一周后,张律师告诉我,时机成熟了。
他让我做一件事。
联系赵鹏。
我用一个新的手机号,给赵鹏发了一条短信。
“想见乐乐,就一个人来城西的废弃工厂。”
发完短信,我的手心全是汗。
“他会来吗?”我问张律师。
“他会来的。”张律师说,“因为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乐乐这个筹码。”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
去的是警察。
赵鹏果然一个人赴约了。
他以为能见到乐乐,然后用乐乐去跟债主谈判,或者继续卖惨博取同情。
但他等来的,是一副冰冷的手铐。
警察在他身上,搜出了他和那个黑社会团伙联系的证据。
他不仅涉嫌赌博,还涉嫌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甚至教唆他人进行敲诈勒索。
赵鹏被抓的第二天,那个团伙的主要成员,也悉数落网。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一场看似无解的危机,就这样被张律师用雷霆手段,化解了。
事情结束后,张律师来找我。
“好了,你和乐乐,安全了。”他说。
我看着他,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笑了笑:“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勇敢,救了你们。”
他顿了顿,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沉默了。
是啊,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还有陈曼。
她现在又在哪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陈曼。
“微微……”
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怯懦。
“我……我看到新闻了。赵鹏他……”
“他被抓了。”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微微,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乐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在哪儿?”我问。
她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是本市的一个城中村。
我找到了她。
她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
看到我,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微微,你打我吧,骂我吧!我不是人!”
我没有扶她。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乐乐呢?”她哭着问,“乐乐还好吗?”
“他很好。”我说,“比跟着你好一万倍。”
我的话很刻薄,但她只是哭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气,也消了一大半。
“起来吧。”我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没想到,在我带着乐乐“逃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更没想到,我会为了她和乐乐,做到这个地步。
“微微……”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我帮你,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乐乐。”
“陈曼,你是个失败的妻子,也是个不合格的母亲。”
“但是,乐乐需要一个妈妈。”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密码是乐乐的生日。”
“你拿着这笔钱,去找个正经工作,租个好点的房子,把自己收拾干净。”
“然后,堂堂正正地去把乐乐接回来。”
陈曼看着那张卡,愣住了。
“不……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我说,“这是我借给乐乐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给我。”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微!”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了起来,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那栋阴暗的筒子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压在心上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我没有立刻去见乐乐。
我想给他妈妈一点时间。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
房子里,还保持着我和乐乐离开时的样子。
客厅的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他没写完的作业本。
我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所有属于乐乐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
做完这一切,我瘫在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这段时间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现在,梦醒了。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一个月后,陈曼来找我。
她像变了一个人。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职业装,脸上化了淡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颓废和怯懦,多了一丝坚定。
她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份销售的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收入还不错。
她也租了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离乐乐的幼儿园很近。
“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我想去接乐乐了。”
我点点头。
“卡里的钱,我没动。”她把那张银行卡还给我,“我想靠自己。”
我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
我们一起去了张律师那里。
乐乐看到陈曼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小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妈妈!”
陈曼抱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母子团聚,心里也有些感慨。
离开的时候,乐乐从陈曼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我面前。
他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看着我。
“阿姨,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当然会。”
“那……我们拉勾。”
他伸出小小的手指。
我笑着,和他勾了勾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送走了他们母子,张律师送我回家。
车里,他突然开口。
“你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我笑了笑:“是吗?哪里特别?”
“善良,但有锋芒。”他说。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不是什么圣母,也谈不上多善良。
我只是觉得,做人,总得有点底线。
有些事,能帮,就帮一把。
但前提是,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就像陈曼这件事,如果她只是想把孩子甩给我,那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乐乐送去孤儿院。
但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孩子。
虽然她的方式,很蠢,也很自私。
但那份母爱,是真的。
所以我选择帮她。
帮她,也是帮那个叫我“阿姨”的孩子。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
“上去喝杯茶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张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生活,好像真的要开始一个新的篇章了。
后来,陈曼真的靠自己,把生活一点点地理顺了。
她工作很努力,很快就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
她把赵鹏欠下的那些合法的债务,一点点地还清了。
她和乐乐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我经常去看他们。
乐乐长高了,也开朗了很多。
每次见到我,都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
而我和张律师,也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他是个很好的人,成熟,稳重,有担当。
和他在一起,我很安心。
有一次,我们四个人一起在公园野餐。
阳光很好,草地很软。
乐乐和张律师在放风筝,笑得很大声。
我和陈曼坐在野餐垫上,看着他们。
“微微,”陈曼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你真的把乐乐送去了孤儿院,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那你就真的失去他了。”
她沉默了。
“其实,我当时真的查了。”我说。
她惊讶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查了本市最好的那家孤儿院,环境确实不错,老师也很负责。我还看了他们的领养流程,很严格。我想,乐乐这么可爱的孩子,应该很快就能被一个好家庭领养。”
“然后,他会有一个新的爸爸,新的妈妈,一个新的家。”
“他会慢慢忘了你。”
“你们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陈曼的眼圈,却红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谢谢你,微微。”
“谢谢你,没有真的那么做。”
我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下,像一个自由的精灵。
乐乐的笑声,传得很远。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生活,的美好。
虽然它曾经给我开过一个天大的玩笑。
但还好,我没有被这个玩笑打倒。
我用我的方式,把一手烂牌,打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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