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为何如此喜欢自杀？二千多前年的伍子胥告诉你

《春秋大变局》节选（36） 主笔：朱晖（闲乐生）

春秋末年，在楚国发生了一件大冤案，奸臣费无忌陷害太子建及其太傅伍奢一家谋反，太子建被迫逃亡宋国，伍奢也全家被杀，只有其次子伍子胥一人逃了出去，一路逃往吴国。他历尽艰险，终于来到了滚滚东流的长江边上的渔邱渡（注1），但见滔滔江水，茫茫浩浩，波涛万顷，却一艘小船都没有。伍子胥前阻大水，后虑追兵，急的直跳脚：老天爷，你别在玩弄我了，快发只小舟来救救我吧，老这么折磨我，有意思么你？

老天爷也许听到了伍子胥的呼唤，给他派来一个贵人，渔丈人，一个打鱼的老头。

根据伍子胥的奇葩外貌，渔丈人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并且冒着极大的风险将他渡过江去，还让饥寒交迫的伍子胥好好的吃了一顿饱饭。

伍子胥如恶鬼投胎，狼吞虎咽了一番，然后感激涕零的送上自己价值百金的宝剑，以为报答。

渔丈人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说楚王对你伍子胥悬赏了“爵执圭（注2），禄万担，金千镒”，岂不比你这价值百金的宝剑强？

伍子胥羞愧难当，赶紧拜谢道歉，告辞走人，走了几步，伍子胥不放心，回头又补了一句，告诫渔丈人千万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

渔丈人神情怪异，点头应允。

伍子胥刚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渔丈人已经将船弄翻，自沉江水之中矣。黎明白茫茫的江面上，不见渔夫，只有一叶倒扣的小舟在兀自飘零。伍子胥不由泪如雨下：“渔丈人，渔丈人，我遇你而活，你却为我而死，岂不伤哉！”

渔丈人竟然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不仅如此，还怕因为自己活着泄露伍子胥的行踪，就跳江自杀了！你相信这是真实的历史吗？这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神奇的文化秘密呢？

这个问题我想让你先思考一下，不忙下答案，在你思考的同时，我继续讲伍子胥的遭遇。

且说伍子胥过了大江，来到吴国境内，这一路盘缠已经用尽，他只能乞讨为生，捱到今天江苏溧阳市的濑水岸边，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再不进食，恐怕就得上天见老爸了。

伍子胥在报仇之前，可不想见他老爸，但古时候地广人稀，野外几天不见人踪很正常，而且伍子胥为躲避追兵又不敢进入城镇，怎么办呢？

关键时刻，伍子胥碰到浣纱女，一个洗衣服的村姑。

只见前面濑水岸边，一个瘦小清秀的女子在急流中一面浣纱一面唱着小曲儿，素白的轻纱下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欢快的歌声伴着潺潺的流水，让饥肠辘辘的伍子胥更饿了……

浣纱女感觉到了伍子胥饥渴的眼神，脸上一红，联系最近的新闻，便知道这位白衣白发的高大帅哥就是大名鼎鼎的伍子胥了，于是一言不发，转身将竹篮里的食物取出，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双手捧在子胥面前。

伍子胥狼吞虎咽，完了还是不忘提醒女子不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日后定有重谢。

不料这浣纱女竟是个烈女，她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沉了下来，等伍子胥一走，她便脱去鞋袜，工工整整地摆好，然后抱了一块大石，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流水之中。

伍子胥方走不远，突然听到咕咚一声，连忙跑了回来，但见流水潺潺，只有岸边那女子的一双鞋袜，冷冷清清的摆在那儿，无言的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伍子胥一声长啸，跪倒在地，咬破指头，在路边石头上写下血书，表示自己日后一定要千金报德。写完后，伍子胥怕被别人发现，又用土将石头埋了起来（注3）。

渔丈人和浣纱女这种烈性的行为，就是那个时代，东南沿海一带人普遍的价值观。《汉书•地理志》上说“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意思说他们不怕死爱发怒，跟现在古惑仔似的，好勇斗狠不惜命。

不仅百姓如此，吴王阖闾一家子也是如此。据《越绝书》记载，阖闾有个爱女名叫胜玉（注4），有一次父女俩吃饭，阖闾因为一边在考虑攻打楚国的事情，所以无意将一条鱼先尝了一半又送给女儿“胜男”吃（春秋时期古人吃饭是分餐制），胜玉满脸悲愤的说：“父王拿吃剩下的鱼给我，这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我没脸活了！”说完自杀而死。

生活在现代世界的我们，恐怕是无法理解吴国人这些不爱惜生命的行为的，毕竟两千年过去了，中国人的文化观念已然大变，有些读史者甚至认为这渔父人和浣纱女可能是被伍子胥给杀人灭口了，而伍子胥只是编故事为自己开脱罢了。不过，从伍子胥后面的行径来看，这位奇男子似乎并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而且，他也从不是个爱编段子的无聊人士。更重要的是，这两件事除了当事人外，还有一位旁观者。那就是跟着伍子胥一起逃亡的太子建之子王孙胜。这王孙胜虽然倒霉，却不是个无名之辈，他在伍子胥死前三年又被召回楚国，成为楚国重臣，后来还曾发动叛乱自立为楚王。

有伍子胥和王孙胜两位重量级人物背书，渔丈人与浣纱女的自杀行为应该是可信的，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为啥要这么做呢？或者说，他们这种拿自己的命不当命的思想观念，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讲讲与我们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人的死亡文化。

日本人认为：人与自然之间并没有绝对的距离，认识自然只是一部分，一个人从生到死没有绝对的距离，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一个人从生到死不过是自然的简单轮回，就像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所以，日本人不仅追求活的精彩，也追求死的精彩。在他们看来，选择适当的时机与方式自杀，是一种道德的升华，是一种迸发了瞬间之美、充满了仪式感的光荣行为。这就是他们提倡的武士道精神，所谓“武士道，是死亡为等闲之道也”，它启示人们，投身于死，便可以造就完美的人生。有些日本人甚至认为，一次辉煌与壮美的死亡，可以洗刷一个人所有的污点、所有的失败与卑微，并荣获巨大的尊严与声望。

所以，我们看到，很多日本武士或军人，会在战败后剖腹自杀；还有很多著名的日本作家，也往往在人生巅峰，轻易的选择了死亡之路。

那你又要问了，这日本的死亡文化，跟吴国人有啥关系呢？这里我们来看四条史料：

第一条来自《晋书·倭人传》：“日本户有七万，男子无大小，皆黥面而文身，闻其旧语，自谓吴泰伯（吴国先祖）之后。”黥面而文身，正是吴越习俗；另外吴国的语言与中原并不相通，与古代日语倒是很相似，所以晋朝人由此相信他们是吴国人的后裔。

第二条来自司马光《资治通鉴》：“今日本又云吴泰伯之后，盖吴亡，其支庶入海为倭。”

第三条来自日本平安时代嵯峨天皇时编著的《新撰姓氏录》：“松野，吴王夫差之后也，此吴人来我亡始也。”

第四条来自日本江户时代史学家松下见林《异称日本传》：“吴之时，其国王姬姓；（之后）亡命日本，是日本开国之始。”

原来，日本人正是吴国灭亡后逃亡海外的遗族（注5），并由于日本岛国的封闭性与资源匮乏而部分遗存了两千年前吴人的审美价值取向。事实上，今天日本姓吴、吴人、吴羽、吴服、吴服部、吴汉、白鸟、奈良、秋月、山口、平田、松野、深根的这些人正是吴国的后裔。

考古也发现，春秋时日本的原住民绳纹人生产力极其弱后，当时还处在原始社会的新石器时代；直到吴越人群迁徙到日本，才带去了先进的水稻耕作技术与青铜器、铁器技术。由于这时期的文物首先发现于东京一个叫弥生町的地方，所以学者把这批新闯入日本的人群称为“弥生人”，称呼其文化为“弥生文化”（公元前300年-公元250年）。

而弥生文化与吴越文化的考古关联如下：

第一，日本弥生时期的古稻与中国南方河姆渡文化的稻米属同一种属。春秋时吴国人称稻为“粘”，而日本语中稻为“伊乃”，二词发音相近，日本语应源于吴语。

第二，弥生人“黥面文身”“俗皆徒跣”，也就是喜爱纹身且不穿鞋，这都是吴越人的习俗。另外，从日本古画中可以看出古代倭人皆着单衣，冷则加多，有多至十数重者，且古代倭人的居屋四周皆仅垂帘，此皆证明倭人系来自热带（注6）。

第二，日本福冈县板付初期弥生文化遗址出土的青铜剑，在形状上与我国出土的战国青铜剑很相似，应是从我国传过去的。

第三，日本古坟中所发现的三角缘神兽镜，王仲殊认为是东渡的吴国工匠在日本制作的（注7）。

最后，从基因研究来看，现代日本的主体人群——大和人的基因中，只有12%左右来自古代的绳纹人，其余大部分的基因来自古代弥生人，而弥生人的基因，与中国东南地区的人口有相当的近缘性。

这样我们就明白了。两千年前的吴人，是我们现代人无法想象的一个群体，是现代变态日本人的升级版。法国社会学家迪尔克姆在论证了大量资料后认为：社会中集体控制越强，像天主教国家，人相对而言不会自杀；而集体组织比较松散的基督教社会，自杀现象就比较多。吴国与古日本都地处偏远，政府控制力较弱，而且生产落后，生活艰苦，法律缺失，个人主义精神强烈，迪尔克姆认为，在这种社会中容易产生出一种类似宗教般的死亡信仰。也就是说，在吴人看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壮丽的死亡，有如夏花之绚烂，好似皓日之明亮，充满了奇妙的精致的悲剧美感。比如《封神演义》中哪吒自杀的神话故事，就源自东海边的吴越之地。或许，正由于楚王对伍子胥的悬赏追杀，而让伍子胥一家惨死的冤屈传遍吴楚大地，同时也感染了渔丈人和浣纱女两个普通吴人，他们于是愿意用自己的死亡，为这出盛大的悲剧再添几声动人心魄的旋律，流传千古，唱响春秋最凄美的悲歌。

注1：位于和县历阳镇。如前所述，从淮南通往江东，都是从和县渡往江东的。除了伍子胥所渡的这个渔邱渡，偏东北方向则有一个乌江渡，即项羽不肯过江东的乌江。此外，孙策入江东，也是在和县打败了把守横江津与当利口的刘繇兵将，然后从这些渡口从容渡江的。

注2：执圭，楚的最高爵位。昭阳曾“官为上柱国，爵为上执珪”（《战国策·齐策二》），景翠也是“爵为执珪，官为柱国”（《战国策·东周策》）。此外楚国还设有执帛、五大夫、三闾大夫等爵位。

注3：据《吴越春秋》记载，十八年后，当伍子胥帮助吴国灭掉楚国，成功报仇后，还真找到渔丈人的儿子报了恩，后又引军来到濑水之畔，派人四处遍觅浣纱女家而不得，于是取出千金投入濑水。至今名其水为投金濑，或称“黄金港”，这个故事，便是“千金小姐”说法的由来。至于伍子胥投入河里的千金（如果真有此事的话），这玩意应该叫做“爰金”，乃楚国的金币，也是我国最早的黄金货币（现在发现的所有先秦金银币，全都是楚币），俗称“印子金”，就是一个金板，上面用印章戳印出来一些字，用的时候因剪把它裁开。按照不同地方生产，称郢爰、陈爰、鄟爰、䣓爰等。不过这些金币即便有，现在估计也早已被人拣光，想做发财梦的读者恐怕要失望了。

注4：玉在古代是男子的代称，如明太祖朱元璋的“璋”就是玉的意思，所以“胜玉”的意思就是“胜男”，由此可见吴王对此女的喜爱

注5：日本古代很多学者也持此看法。据《日本纪纂疏》载，日本庆应四年(1341年)，遣元僧中岩圆月在其著作中称日本天皇为吴太伯之后，而遭到当时廷议的禁止，圆月甚至因此获罪。江户初期的朱子学者林罗山亦持此说，他在《倭赋》中这样文学化地称述日本：“或谓君子居之兮，宜风俗之淳直；泰伯让而来兮，少康之子止而不复”，]以渲染日本是华夏先王的向往之地。林氏的这一说法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在庆长十年(1605年)，林罗山与天海僧正在德川家康面前激辩，天海主张日本为“神国”，林罗山则提出日本为“儒国”，是正宗的“姬姓后裔”。

注6：翦伯赞：《秦汉史》，应急管理出版社，2021年，第151页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