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AI水印风波背后：AI写的书，版权算谁的？

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近日，一则“人教版八年级下册生物教材插图现‘AI生成’水印”的消息引发热议——有网友发帖称，该教材第37页右下角插图带有相关标识。对此，人教版相关人员回应，涉事教材为盗版，正版2026年才会上市。

有网友发帖称，人教版生物教材插图有“豆包AI生成水印”。网络截图

这起盗版纠纷背后，折射出AI（人工智能）技术与出版行业的深度交织——利用AI写书、作图、改书已不再是新鲜事，从选题策划、内容写作、封面设计，再到审校排版、后期营销，AI技术正全面渗透出版产业链的各个环节。

如何看待创作者利用AI生成内容？版权边界又在哪里？

事件：

疑似AI生成内容

多家出版社被质疑

近日，某出版社因一则疑似AI生成画集的新书预告，引发争议。

随着该出版社账号评论区涌入越来越多的质疑声，原新书预告的帖文已删除，目前在各大电商平台的出版社官方店铺已搜索不到该书踪迹。

11月初，某出版社发布一则疑似AI生成画集的新书预告，原帖现已删除。图源社交媒体

此前，该社2023年出版的《蜉蝣解语》也曾遭质疑。该书自称“奇幻人文艺术图鉴”，部分消费者误以为是人工手绘，结果买到手发现插画利用AI工具辅助创作。

8月，有网友发帖称，吉林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科普图鉴系列图书《昆虫》一册中，多张昆虫图片与真实形态不符，质疑图片由AI生成。相关工作人员回应称，昆虫图片系3D建模渲染生成，相关说明已在封底写明。

“出版社滥用AI出书这件事终于快压不住了。”图书编辑林东（化名）发帖评论道，这并非出版社第一次因AI翻车，之前也出过类似的事。

调查：

AI在出版行业应用如何

覆盖全流程环节

在某社科类出版社担任编辑近15年的林东告诉记者，AI已应用于出版的方方面面，在审稿、校对方面应用最早，现在从选题策划到封面设计，再到内容写作以及后期营销，都有AI技术加入。

“AI技术在合理使用的情况下，可以较大幅度提升编辑出版效率，比如可以在审稿中挑出一些不易察觉的错误，或者在营销编辑精力有限的情况下，为每一本书产出更多的营销物料。”林东说。

《出版人》杂志副总编辑杨帆表示，基本所有出版机构的校对工具，都实现了AI化升级。AI辅助编校工具愈发成熟，还有营销文案撰写、封面设计等辅助工具，在编辑群体里的应用已经比较普遍。“对出版行业的单体效率带来很大提升，也能让编辑群体把更多精力放到优质内容的发掘与判断上来。”

追问：

“AI辅助创作”和“AI代笔”

如何区分其边界

林东基于工作实践表示，在中青年作者群体里，纯粹靠自己一字一句推敲内容的情况已经罕见。大多数作者喜欢用AI提取观点的核心，起到精炼文字的作用。他们也会将多年来的写作、研究成果“喂给”AI，代替自己思考，抓取有出版价值的内容。

“有极少部分作者会完全依赖AI生成内容，这种情况我们社是禁止的。”林东表示，个人能接受作者将AI当作辅助工具提升创作质量，但全权交由AI创作成书不仅是对知识的不尊重，也是对读者的不负责。

作为图书编辑，如何区分“AI辅助创作”和“AI代笔”的边界？林东认为，AI辅助创作应该是作者将一部分思考过程交由AI参与，但核心观点和逻辑是独立完成的。AI代笔则是一种偷懒且没有出版意义的行为。对二者的区分可凭借AI创作的特点来区分，也可借由编辑经验来分割人与机器的行文方式，但如果AI创作的内容超出编辑认知范围，判断边界势必会受到很大影响。

林东解释，AI无法独立思考，创作内容基于人类多年来创作、发现和积累总结的知识库，所以AI生成只能是“叠积木”的方式构建“大厦”。而人类原创是由内而外建构，可能有瑕疵，但更多的是不同于他人、独树一帜的内容。

如何分辨AI生成内容？林东直言更多依靠“感觉”，也就是看这些内容是否过于规整，是否在文字里展现了思考过程，以及是否引经据典说得很漂亮但却不够接地气等。此外，还有个方法，把需要分辨的文字再“喂给”AI，挑出哪些内容是AI创作，“有时AI比人类更懂自己”。

争议：

AI生成内容

如何界定版权归属？

“出版行业普遍很难认可一部完全由AI主导写作的作品，因为存在版权归属争议，很难认定作品的著作权由‘作者’本人所有。”杨帆表示，作者、译者利用AI工具检索资料，优化作品，编辑是不会提出异议的，“关键在于作者是否对整部作品的写作发挥主体性作用”。

杨帆指出，对于是否有作者、插画师使用AI写书、绘图，出版方还缺乏具体的检测和应对措施。只能在协议上通过责任条款，规避版权归属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清华大学沈阳教授团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创作科幻小说《机忆之地》，获得江苏省青年科普科幻作品大赛二等奖，成为文学史上首部获专业奖项的AI写作作品。

沈阳告诉记者，当时秉持“自己一个字都不写”的原则，利用AI进行了三小时共66轮对话，完成4万余字初稿并精炼为5900字参赛文本。“而在今天，只需要作两次提示，三分钟就能完成整篇小说，效率提高了60倍，可见近两年的AI发展十分迅速。”

如何看待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沈阳表示，首先要看生成内容是否具有原创性，可在全网进行查重检测。其次，看使用AI时的操作提示词是否凝结了人类智慧。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熊燕华表示，根据《著作权法》规定，判断是否构成作品，应当同时符合“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独创性”“可复制性”“智力成果”四个构成要件。“在利用AI写书、作图的出版场景中，认定其能否构成作品的关键在于是否具备独创性、是否属于‘人类智力成果’。”

疑问：

AI侵权风险如何划分

出版社、AI平台、使用者三方担责

根据9月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出版社作为网络信息内容传播服务提供者，应根据对稿件元数据、作者声明及内容本身的核验结果，对AI生成内容进行对应级别（确认/可能/疑似）的识别，并采取适当方式在内容周边添加显著的提示标识。

熊燕华指出，若出版社未依法履行提示标识义务，可能面临不利法律后果。行政层面，行政主管部门可能依据有关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的规定进行处理；民事层面，可能会被法院推定为未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构成主观过错，从而加大其在侵权损害赔偿等诉讼中承担不利责任的风险，并可能损害其专业信誉。

她从法律侵权层面作出风险提示，出版社作为专业出版机构，负有合理注意义务，若未对稿件中明显的AI使用痕迹与侵权风险进行必要核验，可能因存在过错而承担相应连带责任。

AI工具使用者作为内容的直接生成与提供者，若刻意引导AI模仿在先作品核心表达，需对构成“实质性相似”的结果承担侵权责任。

AI平台的责任则需分环节审视，在训练数据环节，若平台未经授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训练模型，可能构成直接侵权；在内容生成环节，若平台明知或应知用户生成侵权内容，未采取关键词过滤、删除侵权模型等必要措施，可能构成帮助侵权。

影响：

AI对出版行业影响如何

有挑战但充满机遇

近年来，沈阳教授及其团队不断利用AI进行写作、绘画、微短剧等各种创新实践。他认为，AI势必会冲击传统文学创作，人类的创作方式将会改变，从原来由大脑进行思考和撰写，转变为与AI智脑协同。

“原来的创作知识可能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调动AI产生新创作知识的能力，进行融合创新，人机共生变得越来越重要了。”沈阳说。

杨帆认为，整体看，AI不太会对出版行业的现有岗位、职责带来很大冲击。因为AI生成的东西太多，反而更需要专业“把关人”，有经验的出版人、编辑的作用反而会放大。AI带来的变革，更多集中在内容生产领域，出版行业只是内容的“筛选者”。此外，出版外延的角色，比如译者、插画师，可能会受到比编辑更大的挑战。

林东则对AI发展前景充满期待：“如果真能将编辑从繁琐的工作中解放出来，编辑能更多参与富有创造力的高价值工作中，不失为传统出版向现代化转型的一种机遇。”

他认为，如果利用好AI，传统出版的各环节周期都会得到进一步缩短，每本书的生产上市时间也不会像现在这么久，对作者、读者甚至是书店、出版社来说都是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