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捷与安全，谁的优先级？豆包手机助手放弃银行App引责任之辩

近期，豆包手机的热度不断攀升，却在近日主动放弃了操作银行App。

据了解，在豆包手机刚刚发布后几天，体验者纷纷在社交平台上爆料，部分银行App禁止豆包手机助手使用。随后，豆包手机官宣，主动限制了金融类应用的使用。

12月10日，贝壳财经记者在豆包手机上下载了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招商银行、中信银行的手机银行App，并唤醒豆包手机助手，要求其打开相关银行App并执行任务均告失败。

豆包手机助手的主动放弃源于市场对其安全性的担忧。对此，豆包手机助手在12月5日发布公告称，豆包手机助手“不会代替用户进行相关授权和敏感操作”“豆包手机助手需要用户主动授权，才可以调用该权限，使用操作手机功能”。但上述说辞并未能打消金融机构对这一模式下客户金融安全的顾虑。

多位银行业内人士认为，对将安全看作生命线的银行来讲，在安全无法保障的前提下，银行不会轻易松口。豆包手机助手所代表的AI操作系统若成为主流，还应率先解决诸多金融合规性问题。因此无论是银行还是豆包手机助手，在合规性问题未得到切实解决时，限制金融类应用的使用是明智的选择。

【实测】

打开即失败豆包手机助手已无法使用银行手机App

豆包手机助手可以通过用户的一句话指令，调动手机App并完成相关指令。但这样“黑科技”模式最初就遭到了至少两家银行App抵制。如今，豆包手机助手已主动官宣限制金融类应用的使用。

贝壳财经记者测试了工商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招商银行、中信银行的手机银行App，豆包手机助手在打开上述6家银行的App试图执行任务时即全部失败，并且理由保持一致：豆包手机助手显示“出于资金安全、隐私保护和金融合规要求，我无法帮您操作”。

在未唤醒豆包手机助手的情况下打开农业银行App，收到了图中提示。图/手机截屏

如果不使用豆包手机助手，而是手动打开上述App，则仍然可以使用上述App。但贝壳财经记者发现，有时即便手动打开App，也有可能触及App的风控机制，如记者在关闭豆包手机助手打开中国农业银行App时，该App弹出了“检测到您的设备正在屏幕共享！为了保障您的资金安全，请关闭屏幕共享后再使用掌银”的弹窗。

记者注意到，12月5日，豆包手机助手官方曾发布“关于调整AI操作手机能力的说明”，其中就提到了进一步限制金融类应用的使用：“银行、互联网支付等金融场景，直接关联用户的资金安全，虽然手机助手在敏感操作时都需要用户授权，但审慎起见，豆包手机助手也将暂时下线操作这类App的能力。我们也会积极与相关厂商沟通，希望共同制定清晰、安全的AI操作行为准则。”

截至贝壳财经记者截稿时，银行方面目前均未对豆包手机使用问题进行官方回应。但有银行内部人士告诉贝壳财经记者，手机银行App弹出相关提示，应是触发了银行内部风控系统，如屏幕共享等可能潜藏电信诈骗风险等。为了资金安全考虑，即便豆包手机助手没有主动放弃，银行端也会必然禁用其操作App。

使用豆包手机助手打开上述银行的App，收到了同样的提示。图/手机截图

【隐忧】

读屏技术真的安全吗？金融信息收集“最小必要”原则面临挑战

在使用豆包手机助手完成指令时，用户只需通过语音操作即可。据豆包手机助手的官方解释，当用户给豆包手机助手指令、要求操作手机时，助手确实需要读取屏幕，否则无法完成用户任务。这种业内称为“读屏”的技术其实并非新事物，此前就有支付公司在部分产品上尝试使用。但是此次豆包将其大规模运用在了手机底层系统中，是首创。

“读屏技术其实并不难实现，技术也无壁垒。但之所以没有大规模使用在金融领域，主要是因为业界对其安全性的考量。”有金融科技公司人士告诉贝壳财经记者，所谓读屏技术，主要是手机对用户手机屏幕的截图或录屏，并通过AI技术分析后再按照指示进行下一步操作。

另有安全专家告诉贝壳财经记者，AI手机助手的相关技术在方便个人用户使用的同时，也对安全风控提出了挑战。例如一些App的风控机制的核心在于判断用户是否为“真人”，若未来AI手机助手技术普及，这一识别的难度将显著提高。

在贝壳财经记者的采访中，大部分银行从业者坦言，若无法完全准确地判断客户本人在操作，也无法确认相关操作本身是客户本人的意愿，那么客户的银行账户安全将面临巨大风险，而这也可能给技术类的电信诈骗提供滋生的“温床”。一旦发生风险，将很难确认责任。

博通咨询金融行业资深分析师王蓬博也指出，该模式打破了现有App间的数据隔离原则，使银行无法确认操作主体是否为真实用户，动摇了金融交易“本人知情、本人授权、本人操作”的基本合规逻辑，也动摇了现有的数据隔离和金融安全要求的基础。

面对质疑，豆包手机助手曾表示，豆包手机助手需要用户主动授权，才可以调用该权限，使用操作手机功能；豆包手机助手在执行长任务时会在屏幕有明确提示，且用户可以随时中断，全程可控。操作第三方App若遇到敏感授权，如系统敏感权限授权弹窗、支付环节、身份验证等，任务会暂停，并由用户人工接管完成相关授权、支付、验证动作，豆包手机助手不会代替用户进行相关授权和敏感操作。

但这未能打消金融机构的顾虑。有银行人士指出，当前豆包所依赖的权限可模拟用户操作绕过了银行App原有的身份验证与行为监控机制，极易被风控系统识别为高危环境。

基于读屏技术，另一个针对个人金融信息安全的问题接踵而至。读屏技术无法区分敏感信息，可能会触碰监管对个人金融信息采集时的“最小必要”原则红线。

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陈茉也表示，AI助手在读取屏幕、解析内容的过程中，实质上处理了大量敏感数据，但用户往往并未就每一类信息的处理场景、存储方式等获得清晰、具体的告知与授权，这使得其合规基础存在薄弱环节。而在实现指令的过程中，系统需获取并解析整个屏幕内容，这一过程不可避免会接触到与当前操作无直接关联的其他信息。这在客观上形成了信息过度采集的倾向，与仅收集实现功能所必需数据的原则存在冲突。

【边界】

承诺不储存信息就可免责？需有实质的信息隔离举措

基于读屏技术，另一个针对个人金融信息安全的问题接踵而至。读屏技术无法区分敏感信息，因此这些敏感信息如何储存、如何处理备受争议。

对此，豆包手机助手则公开承诺“屏幕和操作过程都不会在服务器端留下存储，且所有的相关内容也都不会进入模型训练，确保用户隐私安全”。

但仅有口头上的承诺远远不够。有金融科技公司人士表示，一旦相关读屏数据出现泄露，相关数据就可能会以“明文”而非加密后的“密文”形式传递出去，将加大金融安全风险。尤其是在金融行业中，必须率先处理好安全问题，要形成数据安全与业务之间的隔离和边界问题。

陈茉也认为，“数据不存储”“实时脱敏”等金融数据安全的承诺更多依赖企业自律，其具体实现方式缺乏公开透明的第三方验证和监督。在技术层面，内存数据泄露、传输链路被攻击等风险依然无法完全排除，其承诺的可验证性存疑。

业界的质疑声并非毫无依据。豆包背后的字节跳动本身也有商城、支付、小贷等诸多业务。事实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发布之前，不少平台企业通过支付为入口，打开了金融业务的格局，他们通过电商数据、社交数据反哺贷款业务。也有部分金融科技公司，通过数据违规“撞库”等形式，不断丰富自身数据库，但相关操作也损害了金融消费者的个人信息的安全。

将大型科技公司内部的多平台之间数据建立“防火墙”，是近年来金融监管对科技平台的合规整顿的关键动作。如发布相关法律法规；批复新设立多个征信机构，将个人金融信息与业务之间建立安全壁垒等。因此，在业内人士看来，豆包手机助手仅有口头承诺不会储存和使用相关信息是远远不够的，若该模式想要取得长足发展，还需有切实的数据隔离的具体措施来完成合规性考量。

【合规】

AI操作系统会成未来主流？合规性和商业共赢问题亟待解决

除了安全问题之外，豆包手机助手还面临“端口之争”的生存问题。

中国政法大学法治与可持续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车宁表示，随着各主流人工智能工具在智能搜索、语音交互、个性化推荐上的持续突破，不但传统“App+菜单”式的金融服务界面正被“AI Agent”所取代，部分机构甚至推出深度整合自身AI工具的智能手机，原本已趋于稳定的各类服务线上渠道的竞争格局、交互外观乃至运营逻辑将面临深刻变革。

“在人工智能工具开发的巨大成本压力下，对落地场景的探索将持续，竞争甚至存量竞争也可能更加激烈。”在车宁看来，如果未来AI操作系统成为主流，金融脱媒的进程将更加显著，银行可能将成为操作系统生态背后的模块，更加偏向于处在后台位置为客户提供服务。

事实上，如果豆包手机助手所代表的模式未来成为各类终端的操作系统主流，那么从前台App变成后台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的就不止有银行业，电商、游戏、支付等也都将退居后台。也就是说，这个以该模式提供者为核心的生态系统，如何构建共赢的商业逻辑是该模式未来发展的核心。

若变为生态构造者，该模式提供者还需进一步考虑反垄断等合规问题。车宁指出，业务发展首先需要满足合规要求，AI手机或其他AI商业模式需要先解决法律规章，行政监管的遵从性问题。如果该模式最终成为主流，监管可能会对其集中度和垄断问题做出进一步规定，避免市场出现“九犬一獒”的景象。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姜樊 罗亦丹 编辑 陈莉 校对 吴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