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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太皇河水被阳光镀上一层粼粼金辉。河畔的杨柳垂下万千丝绦,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隐约传来犬吠鸡鸣,好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与这明媚景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皇河畔陈家大宅内压抑的气氛。自陈乎明半月前狼狈归家后,便一病不起,整日高烧呓语,急得陈周氏日夜守在床前,以泪洗面。宅院里的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病中的少东家。
“夫人莫急,李郎中来了!”管家引着济安堂的郎中李承恩匆匆步入厢房。李承恩是太皇河一带最有名的郎中,他肩上挎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
李承恩仔细为昏迷中的陈乎明诊脉,手指在腕间停留良久,又查看了舌苔,这才缓缓道:“少东家这是外感风寒,内伤七情,邪气内陷,耗损真元。待我开一剂人参养荣汤,先扶正祛邪,再徐徐图之!”
陈周氏连声道谢,命人随李承恩去抓药。望着儿子苍白的脸庞,她不禁又红了眼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商人,如今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期间陈乎明时醒时睡,醒来时目光呆滞,不言不语;睡梦中则常常惊悸,口中断续喊着“货没了”、“都快跑”之类的话。
这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陈乎明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眼,见母亲趴在床边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痕,不由心中一酸。他轻轻动了动手指,试图为母亲捋一捋散乱的发丝,却不料惊醒了浅睡的陈周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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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你醒了?”陈周氏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惊喜地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粗糙,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
“娘,让您担心了!”陈乎明声音虚弱,目光却比往日清明许多。他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些年来,他总是在外奔波,很少有时间陪伴双亲。
此后数日,在陈周氏的精心照料和李承恩的调理下,陈乎明日渐好转,已能在妻子搀扶下到院中散步。只是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院中的梧桐树出神。那棵梧桐是他年轻时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六月初三这天傍晚,陈之信吩咐下人在院中那棵梧桐树下摆下一桌酒菜。夏日的晚风吹拂,带来太皇河湿润的水汽和田野的清香。
“去请李四爷来,就说我请他喝酒!”陈之信对管家道,又转向一旁的陈乎明,“你也来坐坐,听听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说话!”
陈乎明恭敬地应了声,在父亲下首坐下。他注意到父亲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半旧的直裰,那是他平日里最常穿的衣裳,虽不华丽,却自有一番气度。
不多时,一个汉子大步走进院子。他身着绸布短褂,步履稳重。这便是李四,陈家庄子的庄头,也是陈之信最信任的老兄弟。
“兄弟,快坐!”陈之信笑着招呼。
李四也不客气,在陈之信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咧嘴笑道:“大哥,今儿个怎么想起请我喝酒了?莫非是明儿大好了?”他说着,关切地看向陈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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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信给李四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缓缓道:“明儿前些日子病着,多亏李郎中妙手回春。今日他好些了,我想着咱们老兄弟好久没聚,正好说说话!”
李四看向陈乎明,目光慈祥:“明儿瘦了不少。年轻人,身子要紧,生意上的事,慢慢来!”陈乎明勉强笑了笑:“谢四叔关心!”
酒过三巡,陈之信和李四的话匣子渐渐打开。几杯酒下肚,两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
“兄弟,还记得咱们在码头扛包的日子吗?”陈之信抿了一口酒,目光悠远。
李四哈哈一笑,笑声洪亮:“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你我才十七八岁,一天扛上百个包,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就睡在码头边的草棚里,夏天蚊虫咬,冬天寒风吹!”
陈之信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有一次我病了,发烧三天,是你把工钱全拿来给我抓药,自己饿了三天肚子,只能喝河水充饥!”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李四摆摆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眼神有些闪烁,“那会儿咱们穷是穷,可兄弟情谊真啊!”
陈乎明静静听着,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这些往事。在他记忆中,父亲一直是受人敬重的陈老爷,锦衣玉食,而不是码头扛包的苦力。他难以想象父亲年轻时的艰辛,更感动于李四叔对父亲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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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咱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上一顿饱饭,有间不漏雨的屋子住!”陈之信感慨道,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
李四接话,眼中闪着光:“是啊,那会儿你我说,要是哪天能有二十亩地,就知足了。谁能想到,如今陈家有了七百亩良田,还有好几间铺面。有时候想想,这人生啊,真是难以预料!”
陈之信转头看向儿子:“明儿,你知道咱们陈家这些家业,是怎么来的吗?”
陈乎明低声道:“是父亲辛苦经营来的!”
“不止是经营!”陈之信摇头,语重心长,“更是知足!多少人有了百两想千两,有了千两想万两,最后栽在大跟头上。爹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记得南城的梅家吗?原本开着两家绸缎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偏要去做什么海外贸易,结果遇上海盗,血本无归,如今只能靠着几亩薄田度日!”
李四插话道,一边给陈之信斟酒:“你爹说得对。就说过世的老裴掌柜,当年也是安丰数一数二的富户,家里田地连成片,铺面七八间,偏要学人做生意,一船货沉了,半辈子心血就这么没了!”
陈之信抿了口酒,继续道:“明儿,你可知道,一万两银子和十万两银子,有时是一样的?”陈乎明疑惑地抬头,不太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
“堆在那里花不完,不就是一样的吗?”陈之信意味深长地说,“可多少人有了万两家产后,又拼命去挣那十万两,最后落得人财两空。咱们陈家如今有七百亩地,几间铺面,已经是无数人羡慕的富裕安稳了。这些产业,只要用心经营,足够咱们陈家子孙过上体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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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点头附和,用手比划着:“大哥说得在理。我管着陈家庄子这些年,看着佃户们春种秋收,虽发不了大财,但也饿不着肚子。这田地啊,最是实在,今年收了,明年还能再种,子子孙孙都有依靠。你看咱们太皇河这一带,多少经商的人家起起落落,倒是那些老老实实种地的,一代代都过得安稳!”
陈乎明默默听着,心中波涛起伏。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历经艰险,最后却落得血本无归。又想起好友王忠远,去年与他分股后,回家帮着父亲打理家中的铺面,虽不再做大买卖,却日日有进账,如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爹,四叔,你们说得对!”陈乎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是孩儿太过贪心,总想着把生意做大,险些酿成大祸。这些日子躺在床上,孩儿想了很多。那些浮财来得快,去得也快,倒不如脚踏实地,守着家里的基业!”
陈之信拍拍儿子的肩,眼中满是欣慰:“经商如行船,有风平浪静,也有惊涛骇浪。你经历了这一遭,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也是因祸得福。爹不是不让你经商,而是要你明白,什么才是根本!”
李四笑道,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明儿还年轻,往后踏实过日子,好日子长着呢。你爹像你这个年纪时,也经历过挫折,后来不也挺过来了?”
这一夜,三人一直聊到月上中天。陈之信和李四说了许多陈年旧事,有创业的艰辛,也有收获的喜悦。陈乎明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郁结渐渐消散。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财富不仅仅是银钱的数量,更是一种生活的智慧和态度。
次日,陈乎明感觉身子爽利了许多,便出门去找王忠远。初夏的阳光洒在土路上,路旁的商贩们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孩子们在街巷间追逐嬉戏。这番寻常景象,今日看来却格外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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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的磨坊在太皇河东头,陈乎明走进时,王忠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他的妻子则在整理货架,夫妻俩有说有笑,显得十分融洽。
“忠远兄!”王忠远抬头,见是陈乎明,惊喜地迎上来:“乎明!自上次看过你,本想明日再去,如今你竟自来了!身子可大好了?”他连忙让妻子倒茶,拉着陈乎明到后院坐下。
陈乎明点头:“差不多了。你这里生意如何?”
王忠远笑道,指了指账本:“小本经营,比不得从前做大买卖。不过每日都有些进账!”他引着陈乎明到后院坐下,沏了壶茶,“听说你这次北上不太顺利?”
陈乎明苦笑着将经历说了一遍。王忠远听后,长叹一声:“经商不易啊。所以我爹常跟我说,宁可少赚,要求稳妥。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经不起大风大浪。再说,如今北方局势不稳,还是守成为上!”
“你如今倒是想得开!”陈乎明道,注意到王忠远手上因劳作而生出的茧子,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踏实的象征。
王忠远给陈乎明斟茶,神色平和:“说实话,刚回来那会儿也不习惯。可见我爹年纪大了,慢慢地,也就安心了。你看,”他指着院中晾晒的粮食,“这些都是自家田里产的,卖多少都是净赚,心里踏实!”
从王家出来,陈乎明信步走到太皇河边。初夏的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稻田绿油油一片,农人们正在田间忙碌。这番景象,他多年来竟从未好好看过。
当晚,陈乎明来到父亲书房。书房里点着油灯,陈之信正在看书,见儿子进来,便放下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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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想明白了!”他恭敬地说,“往后不做那些大买卖了。家里那些生意,不如交给乎朗打理。孩儿想跟着四叔学习管理田庄,专心置地种地!”
陈之信闻言,眼中闪过欣慰之色:“你想清楚了?”
陈乎明点头,语气坚定:“想清楚了。咱家现有七百亩地,若能好好经营,也是一大笔财富。何况田地是最实在的产业,旱涝保收,子孙后代都有依靠。孩儿这些日子想了很久,浮财易散,土地永存。咱们陈家既然已经在太皇河扎根,就该好好守护这份基业!”
三日后,陈乎明便跟着李四到田庄上去了。他不再穿着绸缎长袍,而是换上了和李四一样的短打衣裳,脚踩布鞋,走在田埂上,与普通地主无异。
这天傍晚,陈之信悄悄来到田庄,远远看见儿子正和几个佃户坐在田埂上说话,手中还拿着几株稻穗比划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陈乎明身上,那张曾经因经商失利而憔悴的脸上,如今洋溢着踏实的光彩。
“大哥!”李四不知何时来到陈之信身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明儿这些日子很是用心,佃户们都说少东家体恤人,是个好东家!”
陈之信微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儿子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道路。这份对土地的眷恋和对平凡生活的领悟,或许才是陈家最珍贵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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