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中回甘：市井生活的暖色幽默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刘梦泽

看点

刘震云在新作《咸的玩笑》中，完成了一次从冷静凝视到温情拥抱的叙事转向。小说透过杜太白们的生活经历，揭示的并非仅是生命的咸涩，而是以含泪的暖幽默，细腻地呈现了市井凡人如何以其独特的异彩与不折的韧性，在荒诞中燃起希望。它是一曲献给所有认真生活者的暖色颂歌，让人于泪光中看见尊严，于玩笑里体察深情。

时隔数年，刘震云携《咸的玩笑》重返文坛，带来的不仅是一个新的故事，更是一束与其以往冷峻底色形成微妙反差的叙事暖光。书名中的“咸”，固然直指眼泪与汗水的滋味，是生存重压下的本能味觉；然而，纵观全书，作者的笔力显然超越了单纯体认苦难的层面。这一次，他更像一位耐心的观察者，守着生活的蒸发皿，等待并指引我们去看那咸涩水分消失后，附着在皿壁上的、晶晶然的结晶物——那是人在被动承受与主动应对之间，淬炼出的幽默、智慧、韧性乃至尊严。如果说刘震云早年的作品善于精准地测量生活施加于人的压力，那么《咸的玩笑》则致力于探究这股压力之下，平凡灵魂所能产生的、令人惊异的反作用力与精神折射。

刘震云在《咸的玩笑》中，以标志性的“泪中带笑”的笔法，书写普通人的生活图景。然而，这部作品的真正力道，不在于渲染命运的咸涩，而在于凝视泪水干涸后，生命自身析出的那层“盐”——一种粗粝而坚实的结晶。小说中，无论是主业红白喜事、副业“哲学探讨”的杜太白，还是他身边一群各有执念的市井友人，都在用自己独特的“异彩”，对抗着生活的同质化与荒诞感。刘震云以此完成了一次温暖的叙事转向：他从一个冷静的社会剖析者，转身成为平凡灵魂的倾听者与共情者，最终在生活的死结处，为我们系上了一个充满理解与释然的“活扣”。

《咸的玩笑》的核心情节，围绕着主人公杜太白一连串急转直下的命运“玩笑”展开。从教师到红白喜事主持，再到街头商贩，他的身份一路变化。小说的旨归并不在于渲染这种滑落过程的悲情，而在于凝视杜太白在每一次跌落谷底后，如何下意识地调整姿态，甚至在被磨平的棱角处，生出新的、适应性的光华。

“泪是咸的”，这一小说结尾处的点睛之笔，是全书的诗眼，也是其精神转折的枢纽。这里的“咸”，不再是单向度的苦难象征，而是一个充满辩证张力的起点。它既是外力施加的创痛证明，也是生命体内部依然活跃、依然能够“感而知味”的生机证明。刘震云通过这一意象，完成了一个关键的哲学递进：生活的目的，或许不在于避开所有“咸”的滋味，而在于如何将这种不可避免的滋味，经由自身的生命体验与思考，转化结晶为某种有价值的东西。正如海水不能饮用，但其蒸发后留下的盐，却是不可或缺的调味与防腐之珍。杜太白及其周围的市井朋友，正是在品尝各自生活的咸涩后，或于沉默中积攒韧性，或于絮叨中守护热情，各自形成了独一无二的生命结晶。作者系的“活扣”，正是这种转化智慧的隐喻——它不是解开命运所有死结的万能钥匙，而是一种内在的弹性与和解的姿态，允许我们在承受重负的同时，依然保有呼吸与前进的空间。

在刘震云的小人物画廊中，《咸的玩笑》里的群像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暖系”光泽。他们不再是《一地鸡毛》中那般精神渐次熄火的形象，也不再仅仅是《一句顶一万句》里孤独的寻觅者。他们是一群在物质困顿中，依然顽强经营着精神世界，并散发出“异彩”的个体。

杜太白是这种转变的典范。他的每一次职业转换，表面看似妥协与落魄，内里却包含着一种底层生存哲学下的主动调适。主持红白喜事，他接触的是人生最极致的悲欢，这反而让他对命运有了更豁达的旁观；流落街头，他与更多元的市井生命为伍，精神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丰富。他的“思想头颅”从未低下，只是思考的内容从书本教义转向了更鲜活、更沉重的生命本身。他的韧性，是一种“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具体实践。而围绕他的配角们，更是一簇簇温暖的微光。爱打探隐私却自诩“忧国忧民”的老辛，将庸常的猎奇心理包装成一种滑稽的使命感，这是他在卑微中为自己建立的精神体面。自称“第欧根尼”的冥想馆主申时行，其行为虽显荒诞，却何尝不是一种在商品社会中，对古典精神生活的笨拙模仿与坚守？还有那位执着于制作完美兵马俑的裁缝老殷，他的专注已超越功利，抵达了“匠人”与“梦者”合一的境界。刘震云以极大的温情，倾听并放大了这些“异彩”。这些散落在生活角落、时常被误认为“古怪”或“无用”的执着与热爱，恰恰是抵抗生命同质化与虚无感的珍贵火种。正是这些微光的彼此映照，构成了市井生活中一条隐秘而温暖的星河。

与主旨和人物的暖色转向相呼应，《咸的玩笑》在文风上呈现出显著的“淬炼”与“升温”特征。刘震云标志性的幽默依然在，但其内核已从早期冷冽的讽刺与无奈的反讽，进化成为一种更具包容性与疗愈性的“暖幽默”。

这种“暖幽默”并非是消解了苦难的严肃性，而是改变了我们面对苦难的情感姿态。它如同一双带着体温的手，轻轻抚过生活的瘀青和伤疤，让疼痛在一种笑的共鸣中得到释放与舒缓。书中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细节——比如杜太白用主持婚丧的套路化解街头冲突，老辛将八卦上升为哲学——这些所引发的笑，不再是旁观者的优越之笑，而是带着深切理解的会心之笑。这种文风转变的背后，是作者叙事立场从“剖析者”到“共情者”的深刻移动。刘震云不再仅仅满足于像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解剖社会机体的病症，他更像一个深入矿底的探勘者，执着于在黑暗的岩层中，搜寻那些自带光芒的精神矿石。他的悲悯，因此而具有了“建设性”。他不止于呈现伤疤，更致力于挖掘伤疤之下生命自我愈合的力量。全书氤氲的那种“泪中带笑、笑中含泪”的氛围，最终达成了一种美学上的调和与情感上的升华，让读者在合上书页时，心中充盈的不是绝望的寒意，而是一种被理解、被陪伴后的释然与暖意。

《咸的玩笑》超越了文学意义上的“好看”，刘震云以他日益醇熟的“暖幽默”与深沉的悲悯，完成了一次对普通人的文学拥抱。他试图告诉读者，生活或许是咸的，但认真活过、爱过、坚持过的生命，终能回甘。这部小说是刘震云创作步入化境的一份温暖证言。它标志着作者对小人物世界的探索，从外部环境的批判性写实，深化为内部精神宇宙的共情性照亮。小说中那无处不在的“咸”味，最终没有导向虚无的苦涩，而是在作者炉火纯青的叙事技艺下，蒸腾、结晶为一种关于韧性、尊严与爱的生命之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