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奥斯丁克制叙事中的隐秘秩序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孟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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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米勒在《简·奥斯丁风格的秘密》中挑战了传统解读形式，揭示了奥斯丁优雅克制的叙事风格并非单纯的美学选择，而是一套隐匿的权力机制。米勒剖析了奥斯丁如何借助“去身份化”的叙事声音与精密控制的修辞，悄然规范人物命运。本书重新将奥斯丁置于文学史与权力结构的交汇处，为理解其作品的复杂性与现代性开辟了新路径。

在简·奥斯丁诞辰250周年之际，学者D·A·米勒在新书《简·奥斯丁风格的秘密》中揭开了这位英国女作家克制文字下的权力密码。这本书试图展示文学研究最激动人心之处或许就在于：重新发现那些我们以为已经彻底了解的事物。让我们看到，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它能持续挑战我们的理解，在不同时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意义。

长久以来，英国文学巨匠简·奥斯丁以其对乡村社会、婚恋家庭细腻而精准的描述，被视为英国社会风俗的忠实记录者。“一小块象牙，我用很细的画笔在上面作画。”简·奥斯丁曾这样谦逊地描述自己的创作。她笔下那些机智的对话、微妙的情感与道德困境，构成了我们理解19世纪初英国中产阶级生活的经典窗口。

D·A·米勒的《简·奥斯丁风格的秘密》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奥斯丁那表面优雅克制、情感隐遁的叙事风格，不仅是一种美学选择，更是一套隐秘而精密的社会权力机制。这一论断颠覆了传统奥斯丁研究中的两种主流倾向：一是将她视为纯粹的社会风俗画家；二是将她简化为女性情感的表达者。

在米勒看来，奥斯丁借助高度控制的措辞与叙事结构，巧妙地操纵人物的命运轨迹。这种运作不是通过公开的说教，而是通过风格的“自然化”实现的。米勒的理论框架是多元而交叉的。他主要从三个理论视角切入对奥斯丁风格的解剖：形式主义分析帮助他细致拆解奥斯丁的句法结构、叙事节奏和修辞策略；符号学方法使他能够解读这些形式选择背后的文化符号与意义系统；而“酷儿理论”的视角，则让他关注到奥斯丁叙事中那些被边缘化、被“规范化”的身份与欲望。

这种理论棱镜的复合运用，使米勒得以看到奥斯丁文本中那些传统批评视野忽略的维度。他特别关注奥斯丁如何通过高度控制的叙事声音，制造出一种“无标记”“去身份化”的叙述者形象。

这种匿名的、看似普遍客观的叙述声音，在米勒看来，恰恰是一种防御机制。它使作者“简·奥斯丁”本人得以在文本中隐匿，避免直接暴露于当时社会对未婚女性写作者的审视与可能的耻辱感。

米勒对奥斯丁叙事声音的分析可能是全书最具原创性的部分之一。他挑战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即奥斯丁的叙事者是全知全能、客观中立的。他提出了一个关键概念——奥斯丁的叙述者是一种“幽灵般的无人称”。这个叙述者不具备年龄、婚姻状况、社会地位等具体的主体位置特性。这种“无人称”特性并非缺陷，而是一种精巧的策略。它使叙述声音获得了表面的普遍性与权威性，同时隐藏了一个事实：作者本人（一位未婚女性）无法完全符合当时社会认可的存在模式。在米勒的解读中，风格成为一种对抗耻辱的防御工事。奥斯丁通过创造这种去性别化、去身份化的叙事声音，为自己在文本中开辟了一个安全空间。在这里，她可以观察、评判、讽刺，而不必直接暴露自己作为社会边缘人的位置。这种分析为我们理解奥斯丁作品中的自由间接引语——她标志性的文学技巧提供了全新的视角。这种介于叙述者与人物意识之间的模糊地带，在米勒看来，是权力运作的绝佳场所。

要真正理解米勒观点的独创性，我们必须将奥斯丁放回她的历史语境。奥斯丁所继承的文学传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和“聒噪”。18世纪英国小说充斥着丑闻与感官描写，从理查逊的《帕米拉》到菲尔丁的《汤姆·琼斯》，社会动荡是常见的主题。与这些作品相比，奥斯丁的题材范围似乎显得狭窄与克制。然而，这种“狭窄”正是米勒分析的关键。奥斯丁的选择性沉默——对暴力、国内外大事的回避，与她实际写到的东西同样重要。在她的文字边缘，始终聚集着破产、私奔等丑闻，只是这些很少被直接呈现。米勒的分析暗示，奥斯丁的风格选择是对她所处文学环境的一种回应与抵抗。面对一个充斥着感官刺激与道德说教的文学市场，她发展出了一种通过克制、反讽与含蓄来表达批评的叙事方式。这种风格本身，就成为一种立场的表达。她拒绝当时流行的文学套路，转而创造一种新的、看似更为“文明”的叙事规范。

米勒的研究为奥斯丁学术领域带来了新鲜的视角与活力。米勒的交叉理论方法突破了传统研究框架。他将形式分析与政治批评相结合，揭示了美学选择与社会权力之间的隐秘联系。这种方法使我们可以看到，奥斯丁的“艺术”从来不是纯形式的游戏，而是深深嵌入在她的时代的社会结构之中。

米勒提出的“风格与耻辱”的关联，为我们理解奥斯丁本人的作者身份与她创造的角色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思路。在米勒看来，奥斯丁的叙事风格是一种应对社会排斥的策略，这种策略同时体现在她的角色塑造与叙事结构中。

《简·奥斯丁风格的秘密》是一部富有启发性的著作。当读者沉浸于奥斯丁世界的优雅与机智时，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一套关于当时阶层与行为的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