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寻幽：龙岩小众景致里的竹与韵

闽西寻幽：龙岩小众景致里的竹与韵

汽车驶过闽西的丘陵时，龙岩的风正裹着竹香漫过田垄。不是旅游指南里“土楼集群”的热闹注解，是梅花山的晨雾缠着松枝，是培田古村的青石板印着屐痕，是九鹏溪的竹筏漾着碧波，是梁野山的飞瀑漱着苔石，每一处都透着闽西山水的温润与客家风情的醇厚，像一幅晕染开的客家蓝染布，质朴又动人。

四日的漫行像轻叩客家老屋的木窗，沉稳的触感里藏着自然的肌理与生活的温度。这里没有景区的喧嚣人潮，没有兜售特产的摊贩，只有护林员的砍刀、守村人的竹椅、筏工的竹篙、药农的竹篮，把日子的烟火，轻轻融进山水与古村的褶皱里。

梅花山：晨光里的林海与猕猴

天刚破晓，梅花山的晨雾还没漫过松梢，护林员老邱已背着工具袋往山深处走。他的胶鞋沾着夜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荆棘划出道道浅痕的小腿，腿上还沾着几片墨绿色的蕨类叶片——那是凌晨清理倒伏树枝时沾上的。工具袋里除了砍刀，还装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上印着模糊的“护林队”字样，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发的，陪了他二十五年。

“要赶在日出前巡到猴群栖息地，雾最浓的时候，猕猴的叫声都像蒙了层纱，得仔细听才知道它们有没有异常。”老邱守着这片林海三十年，掌心的老茧比松皮还厚，磨亮的砍刀是他清理杂枝的伙伴，刀把上缠的布条是他妻子织的客家土布，洗得发白却带着暖意。他边走边用砍刀轻轻拨开挡路的枝桠，遇到刚冒芽的幼松，会特意绕开，生怕碰断那嫩得能掐出水的松尖。

晨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给青黑色的松针镀上金边。沿着林间的石阶往上走，雾气流淌在指尖，沾湿了发梢，脚下的落叶软乎乎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松针与阔叶树的叶子混合铺就的“绒毯”。“这山是闽西的‘绿肺’，”老邱指着身旁的溪流，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汇成细流往山下奔去，溪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有青灰的、米白的，还有带着红纹的，“以前山民靠它浣衣灌溉，后来设了自然保护区，我们就沿着溪岸种了半里竹篱笆，免得游客踩伤溪边的植被。”

走到林海深处的观景台旁，晨雾渐散，一群猕猴忽然从松树上腾起，棕褐色的身影在雾中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老邱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摸出几个野栗子，轻轻放在石头上：“这是昨天捡的，它们爱吃。”我站在一旁看着，几只小猕猴试探着靠近，抓起栗子就往树洞里钻，母猴则坐在枝头，警惕地望着我们，眼神灵动。晨雾彻底散去时，阳光照亮了整片林海，松树的绿、竹子的翠、野花的粉，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画卷。

培田古村：正午的古巷与炊烟

从梅花山往东南行，培田古村的正午已浸在阳光的暖意里。守村人李阿婆正坐在巷口的竹椅上纳鞋底，竹椅是老杉木做的，扶手被摩挲得油光发亮，那是阿婆的陪嫁，陪了她六十年。竹椅旁放着一个缺角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用来润手。她的蓝布头巾沾着几根棉线，那是早上缝补旧衣裳时挂上的，膝盖上的布兜里装着针线，线轴是用老竹根做的，带着天然的纹路。

走进古巷，夯土墙带着五百年的岁月痕迹，有的墙面已斑驳起皮，露出里面的竹筋，那是客家筑墙的古法，竹筋能让墙体更坚固。墙缝里的苔藓晒得愈发翠绿，用手一摸，湿滑的触感里带着泥土的气息。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混着柴火与腊肉的气息漫开，隔壁的张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竹条是刚从后山砍来的，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在他手里翻飞缠绕，不一会儿就有了篮底的雏形。

“阿婆，您这鞋底纳得真结实。”路过的摄影爱好者笑着问，他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还没打开，显然是被这古村的宁静吸引。阿婆抬起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客家女人都要会这个，给娃纳的鞋底，耐磨。”阿婆的小孙子正蹲在巷口逗狗，大黄狗摇着尾巴，把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他手里攥着刚摘的金桔，黄澄澄的，塞了一颗到我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带着山野的清新。

正午的阳光最烈时，阿婆邀我进屋歇脚，堂屋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锅里炖着的客家酿豆腐飘出香味，阿婆说这是早上刚做的，“豆腐要选本地的石膏豆腐，酿上五花肉末，清水炖就鲜得很”。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满脸通红。“以前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老房子没人管，现在有人回来修老屋，周末还有城里的孩子来学客家刺绣，日子越来越热闹。”

九鹏溪：暮色的竹筏与渔歌

从培田古村往西南行，九鹏溪的暮色已染红了水面。筏工老陈正撑着竹筏往岸边走，他的竹篙是老楠竹做的，篙身被汗水浸得发亮，带着淡淡的竹香。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竹筏便顺着水流漂动，篙尖划过水面的声音轻柔舒缓，像在和溪水对话。竹筏上的鱼篓里，几条鲫鱼正蹦跳着，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他挽起的袖口上，凉丝丝的。

“这溪的鱼鲜得很，溪水清，鱼也甜，傍晚撒网，早上收，日子踏实。”老陈撑了一辈子竹筏，竹篙把手上的老茧比篙身还厚，竹筏是他亲手编的，竹排上铺着晒干的棕片，坐上去格外舒服，已陪了他二十年。站在溪岸边远眺，晚霞把溪面染成金红，从浅橙到深红，层次分明得像画家调开的色盘，竹筏的影子在溪面上晃动，竹篙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水纹，与远处的竹林构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老陈的妻子正站在岸边招手，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里面装着刚做好的饭菜，有清蒸溪鱼、炒空心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香气顺着溪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这溪是我们的命根子，”老陈收起鱼篓，把蹦跳的鲫鱼放进竹篮，“以前有人用电鱼，溪里的鱼少了，连水鸟都来得少了，后来我们几个老筏工轮流巡溪，不准电鱼、毒鱼，还在溪里放了不少鱼苗，现在鱼又多起来了。”

暮色渐浓，竹筏靠岸，老陈扛着竹篙往家走，妻子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娃今天打电话了，说下个月带孙娃回来，还说要坐你撑的竹筏看溪景。”老陈听着，脸上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村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与溪面上的波光呼应，晚风拂过，带着溪水的湿润气息，远处传来客家妇女的歌声，调子温婉，与溪声交织成韵。

梁野山：星夜的飞瀑与药香

从九鹏溪往西北行，梁野山的星夜已浸在飞瀑的清凉里。药农老林正坐在瀑边的石头上整理药草，他的帆布围裙沾着药汁，深褐色的印记是常年劳作的证明，手上拿着一把小锄头，锄刃上还留着新鲜的泥土，黏糊糊的。石头旁堆着几捆刚采的草药，有黄连、金银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旁边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刚摘的野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山的草药多，夜里的瀑声最静，能听清草药的生长声。”老林采了三十年草药，对每一种草药的习性都了然于心，他的竹篮里还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本草纲目》，书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走进山坳，飞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水流从崖壁倾泻而下，砸在青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带着清凉的气息。老林指着旁边的一丛草药：“这是七叶一枝花，治蛇咬伤很管用，以前山民进山都要带上几株。”

他从屋里端出一盘刚蒸的芋子，芋子上还沾着细小的绒毛，表皮透着紫褐色，咬一口下去，粉糯的滋味里带着泥土的清香。“以前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草药没人采，老方子都快忘了，”老林往火塘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满脸温暖，“后来我们几个老药农组织起来，教村里的年轻人认草药、采草药，还请了老中医来指导，这些老方子又传下来了。”

星子越升越高，瀑声与虫鸣交织成一首宁静的夜曲。老林给我倒了杯草药茶，茶汤清绿，带着淡淡的药香：“这是金银花泡的，清热降火，夜里喝正好。”我捧着热茶，望着瀑边跳动的火苗，星光洒在瀑水上，泛起粼粼波光。老林望着山峦轻声说：“守着这座山，就像守着家，踏实。春天花开的时候，满山野都是香味，城里的人来踏青，都夸我们这儿是世外桃源。”

从梅花山的林海到培田古村的古巷，从九鹏溪的竹筏到梁野山的飞瀑，龙岩的美是雾的柔、石的硬，是溪的净、药的香；是老邱的砍刀、阿婆的竹椅，是老陈的竹篙、老林的锄头。在这片闽西山水滋养的土地上，人与自然从来都是血脉相连的，护林人懂“护林先护水”，守村人明“守村先守根”，筏工知“撑筏先护溪”，药农晓“采药先护山”。他们用最朴素的坚守，触摸着龙岩的肌理，让山水的灵秀与客家的温情交融，让美在闽西大地上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