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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一碗米汤的恩情
赵大脚抛下三个字:“赔钱货。”
她看也不看那孩子一眼,猛地转身,背着手回了堂屋。
“砰”的一声,屋门关上了。
接生婆的笑僵在脸上,抱着孩子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彭卫国脸上的喜色也没了。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看孩子,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看着屋里。
大嫂张小凤的嘴角撇着,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
“哎呀,忙活大半夜,总算是生了。是姑娘也好,姑娘贴心嘛。”
她嘴里说贴心,语气里全是笑话。
接生婆看懂了这家的脸色,把孩子往二嫂杨小英怀里一塞,擦了擦手,对着堂屋喊:“大脚婶,工钱……”
“找老三要去!”屋里传来赵大脚不耐烦的声音。
彭卫国被这声音惊醒,脖子僵硬地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递给接生婆。
“辛苦了。”
打发走接生婆,院子里更安静了。
杨小英抱着孩子想递给彭卫国,他却看也没看,直接走进了小隔间。
刘芳躺在床上,浑身没一点力气。
她听到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接生婆的报喜,婆婆的“赔钱货”,丈夫沉默的脚步声。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屋里点了煤油灯,彭卫国走了进来,就站在灯前,一动不动。
刘芳看着他,等着。
等他骂一句不争气,或者,叹一口气。
可他什么也没说。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和孩子的呼吸声。
杨小英抱着孩子走进来,小声说:“三弟,你看,孩子……”
彭卫国这才动了,侧过身,让杨小英把孩子放在刘芳身边。
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刘芳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生命。
这就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她的女儿。
她伸出手,指尖抖着,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温的,软的。
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襁褓上。
“你看她,多好看。”刘芳转头看着彭卫国。
彭卫国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孩子脸上停了一秒,很快移开。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刘芳和她的女儿。
刘芳抱着孩子,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襁褓里,眼泪浸湿了那块粗布。
她给女儿取名叫彭素梅。
素,是干净。
梅,是梅花。
她盼着女儿能像冬天的梅花,不管日子多苦,都能干干净净地开着。
月子是女人的关口。
刘芳的月子,是在冰窖里过的。
从生下素梅那天起,婆婆赵大脚再也没进过她的房门。
她每天在院子里指桑骂槐,一会儿说地里活干不完,一会儿说家里养了吃闲饭的。
月子里该喝的红糖水,没有。
该吃的鸡蛋,更别想。
刘芳身子虚,没东西下奶,孩子饿得直哭。
她只能抱着女儿掉眼泪。
她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
屋外传来吃饭的说笑声,没人叫她。
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彭卫国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闪了进来。
“吃吧。”他把碗塞到刘芳手里。
碗里是小半碗浓稠的米汤,冒着热气。
刘芳看着那碗米汤,再看看他,眼泪又往下掉。
“快吃,一会儿凉了。”彭卫国催了一句,转身守在门口。
刘芳顾不上烫,一口一口地喝着。
热乎乎的米汤进了肚子,她身上才有了点力气。
从那天起,每天深夜,彭卫国都会偷偷溜进厨房,给她煮一碗米汤。
有时候,还能加点山里挖的野菜。
这是她月子里,唯一的念想。
白天,家里人当她不存在。
大嫂张小凤最高兴。
她几乎每天都来刘芳屋里转一圈,说是“看看侄女”。
“哎哟,三弟妹,你这脸色怎么比纸还白?”张小凤一进门就咋咋呼呼。
刘芳抱着孩子,不说话。
张小凤凑过来看了看素梅,撇嘴:“这丫头片子,长得倒挺白净。可惜啊,没带把儿,不然你这月子能舒坦喽。”
她故意挺了挺胸脯,大声说:“想当年我生大牛,妈可是天天给我炖鸡汤,一天三个鸡蛋,吃得我都腻了!”
“妈说了,不吃不行,不吃没力气生下一个!”
刘芳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不跟她吵。
吵也没用,只会让婆婆更讨厌自己。
她所有的希望,都在丈夫身上。
那碗米汤,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想,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等出了月子,能下地干活,一切总会好起来。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难堪还在后面。
素梅很乖,不怎么哭闹,饿了也只是小声哼唧。
刘芳奶水不多,孩子吃不饱,长得比别的孩子瘦小。
转眼,到了素梅满月。
按理说,该煮红鸡蛋,请客吃饭。
可彭家静悄悄的,好像所有人都忘了这个日子。
刘芳抱着女儿,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下午,太阳快下山了,院子里突然传来婆婆赵大脚尖利的声音。
“老三!老三家的!你们都给我出来!”
刘芳心里咯噔一下。
她抱着孩子,和从外面回来的彭卫国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对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堂屋里,赵大脚板着脸坐在八仙椅上。
大伯彭卫林、二伯彭卫东和小叔子彭卫民也在,都耷拉着脑袋抽旱烟。
大嫂张小凤和二嫂杨小英站在一边。
这阵仗,像是要审人。
刘芳抱着孩子,走到彭卫国身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大脚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刘芳怀里的素梅身上停了一下,全是嫌弃。
她重重磕了磕烟杆。
“今天叫大家来,有件事要说。”
“你们也知道,卫民不小了,托人说了个媳妇,人家同意了。彩礼谈得差不多,就等着过门。”
赵大脚说着,看了一眼小儿子彭卫民。
彭卫民脸一红,头埋得更低。
张小凤搭腔:“这是大喜事啊,妈。”
赵大脚没理她,继续说:“是喜事。可人要进门,总得有地方住吧?”
她的目光,直直射向刘芳和彭卫国。
“咱们家就这几间泥坯房,挤得跟鸽子笼似的。以前你们没成家,凑合凑合就算了。”
“现在呢?”她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敲,“一个个都拖家带口的。老大一家,老二一家,现在老三家……又添了张嘴。”
刘芳的心揪紧了,下意识把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
“这卫民娶媳妇,住哪?总不能让人家新媳妇一进门,就跟咱们这么多人挤一起吧?传出去,要笑话我们彭家没规矩!”
赵大脚说得理直气壮。
彭卫国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头,看着他妈:“妈,你的意思是?”
赵大脚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们夫妻俩,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的意思是,这个家,太挤了。你们就分出去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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