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深处是一沓用皮筋仔细捆好的信,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最上头那封,邮戳模糊地印着“2020.10”。展开,字迹工整齐整,一笔一划都绷着劲:“爸妈,我已到部队,一切顺利,勿念。”五年,近两千个日夜,仿佛就压在这叠渐渐变厚、变沉的纸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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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那年,我刚满二十。离家的车开动时,母亲追着车窗跑了几步,父亲则站在原地,只挥了挥手,大伯摘下眼镜,抹了抹流下的泪水......那身影,很久之后还烙在眼底。
新兵连的日子,把散漫的学生气迅速拧干、重塑。但真正的考验,是在下连后坐到话务机台前开始的。世界被简化成耳机里嘈杂的电波和面前闪烁的指示灯。我的战斗,是“听清”与“说准”。不能错一个数字,不能误一秒时机。深夜值勤时,营区一片寂静,只有电流声在耳边嘶嘶作响,像极细的沙子流过。那时写的信,干巴巴的,翻来覆去就是“训练不累”“吃得饱”“领导关心”。许多感受堵在心里,不知如何落在纸上,更不懂这日复一日的枯燥坚守,正把浮躁一点点碾碎,换成沉稳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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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是无声发生的。或许是在某次成功保障了重要通信之后,或许是在班长拍着我肩膀说“可以独当一面了”那一刻。信里的字句,不知不觉就活了。我开始能向父母描述:描述模拟实战演练时手心出的汗,描述背记上千个号码终于形成“肌肉记忆”的畅快,也描述自己如何将想家的酸楚,默默消化成训练场上一声声更响亮的答“到”。我不再说空洞的“一切都好”,而是试着汇报实实在在的成长。我说:“妈,我好像懂了什么是‘站好一班岗’。它不在别处,就在我确保这条线路永远畅通的每一分钟里。”笔尖在信纸上沙沙作响,像在为自己的成长作证。
2022年夏天,梦想照进现实一隅。我握住了陆军军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收拾行囊时,那叠信被我放在行李箱最贴近内衬的位置。它们是我作为士兵的“底片”,记录着稚嫩、汗水与最初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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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是另一片广阔战场。医学典籍厚重如砖,解剖图谱精密如星图,扑面而来的知识浪潮曾让我短暂晕眩。但我很快发现,话务员生涯赋予我的特质——专注、耐性、对流程的敬畏——成了我攀登医学高峰最趁手的工具。在自习室通宵达旦啃书本的是我,在运动场上为突破三公里成绩咬牙冲刺的也是我。我不仅学习如何读懂心电图上的起伏,也学习在接力赛中与战友默契配合;不仅在实验室里追求数据的毫厘不差,也活跃在文艺汇演的舞台,用演讲和歌声传递军人的热血与担当。我参加科研小组,为肺炎支原体治疗的课题查阅文献、反复实验;我也拿起相机和笔,记录学员队的点滴,让正能量在方寸之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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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流进了给父母的信里。“爸,今天在运动场跑了五公里,成绩又快了十秒,想起您说‘当兵要有股狠劲’。”“妈,我们排的节目获奖了,我站在台上,灯光照着,心里特别亮堂。”“最近跟同学做一个课题,关于野外急救,虽然难,但觉得特别有意义。”……信纸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承载着比从前复杂得多、也生动得多的思绪。我从一个只需“听令而行”的话务兵,成长为一个主动学习、思考、创造,并努力影响周围人的军校学员。身份在变,战场在变,但内核里那份由军装赋予的“力争上游”与“甘于奉献”,却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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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五年之期将至。这叠信的最底下,是刚刚写好的一页。字迹从容了许多:“爸妈,‘十四五’就要过去了。这五年,国家发展得很快,而我,也从那个离家时偷偷抹泪的新兵,走到了今天。我当过保障指令精准传达的‘传令兵’,现在正努力成为未来战场上能守护生命的‘战斗员’。变的是专业和本领,不变的是这身军装意味着什么——是关键时刻顶得上去,是平凡日子里沉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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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吹动信纸,沙沙作响,像是时光走过的声音。这五年,家书是绵长不断的线,另一头牢牢系在故乡;成长则是永不停歇的舟,载着我在这伟大的时代洪流中,驶向一名合格人民军医的彼岸。路还远,但来时路上的每一道车辙、积蓄在心中的每一分力量,都已被时光妥帖收藏。而这叠信,就是最好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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