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难在青春拥有对青春的享受

青春是生命中最独特的阶段，像一场盛大却无法重演的戏剧，每个角色都在拼命出演，却很少有人能真正坐在台下，静静欣赏自己的表演。这并非青春的过错，也非年轻人的迟钝，而是因为青春本身，常常被包裹在一层无法透视的浓雾之中——这浓雾，是必须即刻作答的试卷，是被寄予厚望的未来，是自我认同的惶惑，是尚未被生活磨钝的、过于锋利的感官。我们身在其中，却难以“享受”其本身，因为青春本身，恰恰成了我们急于挣脱的负重。

青春的体验，总是被“延迟”。它是一种向未来无限透支的当下。那时的我们，像是一群肩负着厚重行囊、急于赶赴远方的旅人，被告知山顶的日出如何壮丽，却无暇感受脚下石阶的苔痕与路旁野花的颤动。课堂上的公式与单词，不是知识的星辰，而是通往“未来”这座陌生城市的通行证；第一次的心动与泪水，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被归类为“不成熟”的插曲，或被“耽误前程”的警告匆匆掩埋。青春的本体——那种充沛的、混沌的、带着毛边的生命力——被迫抵押给一个叫作“前程”的模糊幻象。我们被教导要“珍惜光阴”，而这珍惜的方式，竟是迫不及待地将每一寸光阴都兑换成未来的资本。于是，青春成了一场盛大而严肃的排练，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真正人生”的幕布拉开，却不知这排练场里的汗水、踉跄、走调与即兴的火花，或许才是人生最真实、最无可替代的华章。
青春的质地，又因其过于浓烈而难以吞咽。它是未经稀释的原浆，醉人，也灼人。快乐是飓风般的席卷，悲伤则如深渊般看不到底。一次友情的龃龉，便是世界观的崩塌；一场无果的恋情，便像心被掏去一块，漏着永远补不上的风。这种极致的敏感，使青春的容器盛不下名为“享受”的从容。享受需要距离，需要余裕，需要一颗能将痛苦也微微含化、品出其中复杂滋味的灵魂。而青春的灵魂，是裸露的神经，直接承受着一切爱恨悲欢的电流，只有剧烈的战栗，没有舒缓的回味。我们不是在“经历”青春，我们是被青春“经历”着、冲刷着、甚至击打着。那鲜活的痛苦与狂喜本身，便是存在最锋利的证明，可手握这柄双刃剑的我们，常常只顾得上抵挡它带来的创口，而忘了去端详剑身上映出的、自己那般炽烈而真实的容颜。
更深刻的悖论在于，青春的自我，尚在剧烈的锻造与流变之中，难以形成一个稳定“享受”的主体。我是谁？我将去往何处？这些终极的叩问，在青春期获得了一种肉体般的紧迫感。我们通过叛逆来确认边界，通过模仿来寻找形状，通过爱与被爱来触摸自己的轮廓。这是一个自我不断生成、又不断否定的灼热过程。享受，需要一个相对完成的“我”去品鉴对象；而青春期的“我”，本身就是一个正在被全力建造、又时常崩塌的工地。我们忙于搜集建造自我的砖石——理想的草图、他人的评价、社会的坐标——以至于没有一间完工的“心灵之屋”，可以让我们安然倚窗，欣赏窗外那名为“青春”的风景。我们就是那风景，同时也是那手忙脚乱的造景师，慌乱中，哪还有闲情逸致去“享受”这一片狼藉又生机勃勃的现场？
然而，或许正是在这“难以享受”的遗憾深处，隐藏着青春给予人的、更为厚重的赠礼。青春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彼时的“沉浸式体验”，而在于它为漫长一生提供的、不可再生的原始矿藏。那些当时无法从容品味的焦灼、彷徨、挚爱与创伤，那些未经世故打磨的纯粹与笨拙，都在记忆的窖藏中慢慢发酵。直到多年以后，当生活的尘埃渐渐落定，当自我有了相对安稳的形态，我们才在某个蓦然回首的黄昏，从记忆的深井中打捞起那些光斑闪烁的碎片。此时，经由岁月的透镜，那曾经灼人的变得温暖，那曾经混沌的显现出清晰的脉络。我们终于懂得了那场暴雨的酣畅，那页情书的重量，那次失败里埋藏的转折。我们开始“享受”青春，但这享受，已不是青春的实况，而是它在人生整体画卷上晕染出的、独一无二的底色。我们怀念的，或许正是那个还不会“享受”，因而活得那般用力、那般认真的自己。
因此，说“人很难在青春时拥有对青春的享受”，并非一种悲观的论断，而是一个温柔的发现。它揭示了生命的一种深刻时序：重要的不是在当时占有什么，而是在后来，你成为了什么，以及你如何理解那段塑造了你的时光。青春的任务，或许本就是奋力生长，而非驻足观赏。它慷慨地给予你所有的浓烈与可能，同时默许你当时的不解与慌张。等到雾散时分，你已身在彼岸，而那一片曾经笼罩你的、生机勃勃的迷雾，便成了你回望时，地平线上最美、最令人怀念的风景。那时的“享受”，是一种和解，一种领悟，是秋天的果树对春天满树繁花与风雨的、静默而丰盈的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