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以军功改变了天下格局

文 / 子玉

历史上，不管是王权还是皇权其权力来源一般都是两条线，要么是通过血缘优势继承，要么凭借军功开创，秦以前，继承始终是王权的来源，但西楚霸王项羽却打破惯例开创了一种新的模式，用军功铺就通往王权的路。

公元前206年，项羽率领诸侯众将进入关中，以诸侯上将军的身份在鸿门宰割天下，将天下分为十九国，分别为：西楚国、衡山国、九江国、临江国、常山国、代国、临淄国、济北国、胶东国、汉国、雍国、塞国、翟国、燕国、辽东国、西魏国、殷国、韩国、河南国。

鸿门分封属于对贵族王政的传统秩序的否定，项羽和诸侯众将打破血缘的束缚，以军功为标准重新建立了新的秩序。项羽和众将出去时只是六国的将军，但回来时却都已经进阶为王者，属于典型的以军功开创王权。此后，这套剧本还将在历史上不断上演，成为王朝更迭的推动因素之一。

当然，要想说清楚鸿门分封，还得从陈胜称王说起。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胜和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并在攻下陈邑之后称王。在短短的六个月之内，楚国、燕国、赵国、齐国、魏国也纷纷复国。这个阶段的天下格局是贵族和平民并起：

平民陈胜建国张楚、平民武臣建立了赵国、平民韩广建立了燕国、贵族田儋复兴了齐国、贵族魏咎复兴了魏国。

其中，田儋和魏咎凭借的是之前的王族身份，而陈胜、武臣和韩广能称王却完全靠的是军功，以军功开创王权的模式已经被乱世验证了其可行性。

陈胜失败被杀之后，楚将秦嘉于秦二世二年（前208）一月拥立景驹为楚王。景驹是楚国贵族，秦嘉立其为王说明当时以军功获取王权的模式并不稳定，不被大家所看好。

同月，张耳和陈馀立赵国王族之后赵歇为赵王。赵歇被立为赵王说明，当时的精英还是倾向于利用六国王族之后来复兴六国，以他们的血统优势来稳定王业。自此，天下正式恢复到秦统一之前七雄并存的时代，除了燕国，列国之王也都是各国之前的王族之后。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项梁在攻灭秦嘉和景驹之后也立了楚国王族之后熊心为楚王，称楚怀王。至于项梁等人为何如此做的原因则又是，灭秦战争非常之残酷，必须借助各国王室的力量来整合列国资源，才能应对秦军。

对于此，范增就说得很明白：“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范增认为，陈胜之败是因为没有立楚国王族之后为王，不能有效整合楚地的资源，所以被秦军所灭。项梁正是在听懂了范增的话之后才坚定的以楚国王室之后为楚王的。

当时的列国之王除了燕王韩广之外，都是王室之后，至于韩广为何是个例外则很可能是因为，秦王嬴政当年被荆轲刺秦王事件所刺激，在灭掉燕国之后将燕国王室都给杀了，导致燕国王室没有人能填补燕国王权的空白。当然，可能也是因为燕国对列国灭秦大业的助力不大，燕国立不立王室之后都无所谓。

秦二世三年（前207）八月，二世皇帝胡亥被赵高所杀，赵高对外宣布：“秦国本来就是王国，始皇一统之后称帝，如今六国都已经复兴，帝号已经不适合秦国，还是采用王号。”

以二世被杀子婴即位为秦王为转折点，代表始皇所建立的帝业正式破产，被战国七雄并立的旧秩序所替代。

赵高宣布，秦国自降为王国 图源/剧照

也就是说，秦国一统只是短暂终止了七雄并立的格局，面对六国纷纷复国的现实，秦国也只能自降为王国，承认旧有的天下格局。

但如此局面注定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列国的兵权都被诸将所掌控，当诸王的使命完成之后，天下秩序也必然会再次洗牌。而这个转折点就是巨鹿之战，当秦军这个强敌已经不存在的情况下，诸王就失去作用，于是就有了项羽鸿门分封的事。

项羽的鸿门分封不仅打破了七雄并立的旧格局，且否定了王族通过血统优势世袭王权的传统。

由此就可见，所谓的王族政治只是一个过渡阶段，其只能存在于强敌秦军存在的情况下，当秦军被灭之后，也就到了他们退出舞台之时，就算没有项羽的鸿门分封，列国的王权最终也会落到张耳、陈馀和项羽等实力派的手里。

看看项羽所分封的十九王，除了代王赵歇、西魏王魏豹、韩王韩成、胶东王田巿、济北王田安、临淄王田都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王族血统。而且，代王赵歇、西魏王魏豹、胶东王田巿此前还是赵王、魏王、齐王的正统角色，如今则完全被边缘化。而韩王韩成更是被项羽裹挟至彭城之后杀掉。

可见，项羽的鸿门分封是彻底否定了旧的传统和秩序，开创了用军功转化王权的模式，包括有王室血统的田安和田都也是吃了军功的红利。对于这一点，项羽说得非常明白：“灭秦之功是我与大家披坚执锐，在外苦战三年才拿到的。”

言外之意就是，楚怀王和赵歇这些人凭什么？

以军功来论，天下局势就应该由他项羽和诸将主导。可以肯定，即使项梁当时活着也必然会走这一步，因为，人只是历史意志的执行者而已。

既然军功是衡量王权的标准，那么楚怀王的楚国自然也会被瓜分，项羽将楚国一分为四，为：西楚国、衡山国、临江国和九江国。

这种以军功为分配原则的特点就是：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项羽属于是开创了一种新的政治模式。

但严格来说，这一模式应该始自陈胜。陈胜在攻占了陈地之后，召集当地的三老、豪杰商议政事，这些人到场之后是纷纷劝陈胜称王。由于陈胜没有王族和贵族血统，所以大家就以“功德”来论证陈胜称王的合法性，认为：

陈胜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有功；复兴楚国社稷，存亡继绝，有德。

以“功德”论，陈胜应该称王。而现实也是，陈胜只有称王才能在权力层面控驭诸将，领导攻灭秦国之大业。后来的汉高帝刘邦也是以“功德”为标准被大家拥立为皇帝的。

可见，军功政治是始自陈胜，项羽只是复制了陈胜的做法并将其扩大而已。而且，在“功德”层面项羽也只是占了“功”这一项，比起陈胜还差点意思。

但是呢，项羽虽然否定了七国之王族政治，却维持了旧的霸业形态。严格来说，春秋战国属于典型的霸业政治，其特点为：天下的政局由霸主主导；列国并立，武力争霸为其常态；封建制与郡县制并存，列国接受周王室的封号为合法诸侯，诸侯又在其王国内部实行郡县制以治理其地。

公元前256年，秦灭周。周王室的灭亡使列国进入了推举盟主进行争霸赛的新模式。战国末年，列国以楚为盟主攻秦就是这种模式的典型表现。

前221年，秦王嬴政兼并了六国一统天下，暂时终结了旧的霸业政治。

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陈胜在发动大泽乡起义之后建国张楚，接着，齐国、赵国、燕国、魏国在复国之后也都奉楚为盟主共同反秦，这是战国后期以楚国为盟主合纵攻秦模式的再现。

熊心被项梁立为楚王之后，楚国依然是列国合纵攻秦的盟主，当时的天下依然是列国奉楚为盟主的霸业政治。

公元前206年，项羽在鸿门分封将天下分为十九国之后，诸侯的数量虽然增多，血统下沉，但模式还是之前以楚为盟主的霸业政治。

如此我们就可以这样评价项羽：项羽继承了春秋战国以来的霸业政治，又复制了陈胜以军功建立王业的政治模式，属于对之前模式的再创新。

至于大家对于项羽搞分封的非议，子玉只能说，当时这已经是项羽的最优选。

项羽当时只能搞分封 图源/剧照

不过呢，项羽所开创的政治模式毕竟和之前的有所不同，项羽所开创的霸业是以楚国为宗主国的模式，为了强化这种模式，他当时还制定了一系列制度：各诸侯王国以秦郡为基础，在王国内采用郡县制，比如，刘邦的汉国就是由巴、蜀和汉中三郡组成；各国军队的数量由楚国统一裁定，比如，刘邦前往汉中的三万汉军就是项羽给规定的；各诸侯国独立纪年；各诸侯王自行治理其国，建立制度和人事任命的权力也归属于各王，比如，刘邦就自行任命萧何为汉国的丞相；各诸侯王有听命于盟主、领军随从出征平叛的义务，比如，项羽攻打齐国就要求九江王英布带兵随征。

可见，项羽所构建的霸业政治，整体框架虽然是分封制，但各国内部实行的都是郡县制，并不是历史的倒退，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当时的王政只是一种行政制度而已。以项羽为盟主的霸业政治本质上属于郡国制。

后来的刘邦几乎全面继承了项羽的做法，不仅打造了军功政治，同时也实行了郡国制：包括汉王国在内的各诸侯王国在其内部实行郡县制。所不同的是，刘邦将项羽的霸业升级为了帝业而已，完了又在此基础上将异姓诸侯王全部换为刘氏，又在制度层面进行了部分修改，比如，诸王的丞相由朝廷任命，诸王必须采用汉法，采用朝廷规定的官制。

可以说，刘邦实际上是继承了项羽的政治遗产。

读懂了以上这些我们才能对项羽的综合素质有一个比较客观的打分，事实是，项羽不仅是一名战必胜、攻必取的名将，更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

写文不易，看完记得点个“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