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贵宾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像细小的冰针,扎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理财经理姓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微笑底下,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惊愕和探究。她第三次向我确认:“庄先生,您确定要申请冻结这个联名账户吗?一旦冻结,没有您和孙凤霞女士双方的书面同意,里面的资金将无法动用。”
我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微微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固执的枯叶。我能感觉到秦经理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我平静的表象,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兵荒马乱。
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理财室磨砂玻璃门上模糊的人影。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生活都在正常地运转,取钱、存钱、咨询、办理业务,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只有我,坐在这里,准备亲手斩断一根用血脉和将近十年薪水浇筑起来的纽带。
账户里有三百二十七万,那是我从月薪三千干到八万,省吃俭用,除了家里日常开销,一分一毫都交给母亲孙凤霞存下的。我总觉得,钱放在妈那里,是最稳妥的。她苦了一辈子,最懂得钱的珍贵。可我没想到,这份我以为固若金汤的信任,在妻子柳惠一张四万块钱的手术预缴费通知单面前,会碎得像被重锤砸过的瓷器。
“庄先生?”秦经理的声音把我从深不见底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空调冷冽的空气呛得我喉咙发紧。我不再犹豫,低下头,在那张冰冷的申请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庄志远。字迹有些抖,但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决绝。
01
半个月前,我的人生还是一片风和日丽。
我在一家国内顶尖的通讯公司做技术研发,项目刚刚拿下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奖金丰厚。妻子柳惠在一家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工作清闲,性子温和。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日子过得平淡却也温馨。每天下班,我都能吃到她做的热乎乎的饭菜,屋子总是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喜欢养些花花草草,阳台上那几盆茉莉,夏天一到,满屋子都是清甜的香气。
那天是个周五,我提前回了家,想带她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可一进门,就看到柳惠脸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化验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我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攥紧了。
“惠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扔下公文包,几步跨到她身边。
她抬起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带着颤:“志远,我……我可能生病了。”
我拿过那张单子,上面的专业术语我看不大懂,但几个带着箭头的异常指标和最后“建议进一步检查”的字样,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我当即带着她去了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挂了专家号。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表情严肃地告诉我们,柳惠的子宫里长了个肌瘤,位置不太好,虽然化验结果是良性的,但压迫到了周围器官,引起了持续性腹痛,需要尽快手术切除。
“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别太紧张。”医生的话像一剂镇定剂,“手术不大,微创就行,恢复也快。你们准备一下,下周三来办住院手续,大概需要四万块钱押金。”
走出诊室,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柳惠紧紧靠着我,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我搂住她的肩膀,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听见没,医生都说了,小手术。别怕,有我呢。钱的事你更不用操心,我明天就跟我妈说,让她从存折里取出来。”
柳惠点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闷闷地说:“嗯。”
我当时说得轻松,心里也确实没把这四万块钱当回事。我月薪八万,这笔钱对我来说,不过是半个月的工资。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我妈孙凤霞手里,每个月发了工资,她会留下我们夫妻俩这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存进那个我们娘俩的联名账户里。我一直觉得,这是孝顺,也是信任。妈一辈子精打细算,钱交给她,我放心。
第二天是周六,我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回了趟我妈家。
02
我妈家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杂物,空气中总飘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
一进门,我妈孙凤霞正和我弟庄志宏、弟媳周琴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家长里短的伦理剧,声音开得很大。
“哥,你回来啦。”庄志宏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他比我小五岁,在一家国企做个清闲的文员,挣得不多,心气却高,总想着一步登天。
弟媳周琴倒是站了起来,笑着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哥来了,快坐。妈,你看我哥给你买的,你最爱吃的稻香村。”
我妈“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头都没回。她就是这样,对我总是不冷不热。从小到大,她眼里似乎只有我这个小儿子。我学习好,考上名牌大学,找到高薪工作,在她看来都是理所应当。而志宏哪怕只是在单位得了一句表扬,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我没在意,在她身边坐下,等一集电视剧播完的间隙,才开口:“妈,跟你说个事。”
“说。”她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柳惠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查了下,长了个瘤子,医生说得做手术。”我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下周三住院,要先交四万块钱押金。你明天……不,周一去银行取一下给我。”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电视里的哭喊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妈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终于转过头,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做什么手术要四万?你们是不是被医院给骗了?现在这医院,就盯着人家口袋里的钱。”
我耐着性子解释:“妈,是三甲医院的专家看的,人家还能骗我们?就是个微创手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这钱是押金,多退少补。”
“良性的?”她声音拔高了八度,“良性的做什么手术?吃点药调理调理不就行了?我跟你说志远,你那个媳妇,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孩子都在家里,地里活照干,哪有那么多毛病?”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妈,这是两码事!这是生病,得治!医生说不切除会影响身体的,你懂不懂?”
“我不懂?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她把手里的瓜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拍,瓜子撒了一片,“我告诉你,那钱不能动!那是给你和志宏攒着养老的,是给你们以后买大房子,给孙子孙女上学用的!现在动一分,将来就少一分保障!”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我挣的钱,是我妻子的救命钱,在她嘴里,竟然成了不能动的“养老本”?
“妈,那是我挣的钱!不是你的!”我声音也大了起来,“柳惠是我老婆,她现在等着钱做手术,你跟我说不能动?”
“怎么不是我的钱了?”她也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的工资卡在我这,钱是我一笔一笔存进去的,就是我们老庄家的钱!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动用我们家的钱?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病,想把钱骗回她娘家去!”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眼神刻薄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是那个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母亲吗?
“哥,你别跟妈吵。”一旁的庄志宏终于开了口,他慢悠悠地说,“妈也是为了我们好。再说了,不就四万块钱吗?你一个月工资都不止这个数,你跟同事朋友借一下不就完了?干嘛非要动存折里的钱?那钱存的是定期,现在取出来,利息都亏了。”
弟媳周琴也跟着附和:“是啊哥,志宏说得对。嫂子做手术是大事,但钱的事可以想别的办法嘛。妈守着这点钱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一唱一和,瞬间明白了。什么为了我好,什么亏了利息,都是借口。他们只是不想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在他们眼里,我的钱就是他们的钱,而我的妻子,永远是个外人。
03
那天我是怎么离开我妈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就像我的心情。
回到家,柳惠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妈……不同意?”
我不想让她担心,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妈就是觉得太突然了,老人家嘛,思想转不过弯。没事,我再想想办法。”
柳惠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面条,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我吃着面,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柳惠。我们结婚时,我刚工作没多久,没钱买房,就租了个一居室。她毫无怨言,跟着我挤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后来我工资涨了,想买个大点的房子,我妈却说:“买什么房?房价那么贵,都是泡沫。钱存着,以后养老多踏实。”
我那时候愚孝,觉得妈说的有道理,就把买房的事搁置了。我们现在住的这个两居室,还是租的。柳惠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我把工资卡交给我妈,也是结婚前就有的习惯。刚工作时,我花钱大手大脚,我妈怕我存不住钱,就让我把卡给她。后来成了习惯,也就一直没改。柳惠也提过几次,说我们成家了,钱还是自己管着比较好。我当时还跟她讲道理:“我妈还能害我吗?她都是为了我们好。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不擅长理财,交给妈我省心。”
现在想来,我真是又蠢又瞎。我所谓的“省心”,是以牺牲我们小家庭的独立和妻子的安全感为代价的。我以为的母爱和信任,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控制和掠夺。
我妈对柳惠的不满,其实由来已久。她嫌弃柳惠家是外地的,嫌弃她工作普通,挣钱不多,不能帮衬我。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柳惠“拐走”了她的儿子。所以,她要用钱这张王牌,牢牢地把我攥在手里,让我永远无法脱离她的掌控。
而我那个弟弟庄志宏,更是被她惯得不成样子。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他。我上大学的学费是申请的助学贷款,而他上个三本,我妈却把家里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他结婚,我妈更是掏空了家底,还让我这个做哥哥的赞助了十万块钱。如今,他们一家三口住在我爸单位分的房子里,吃穿用度,时常还要我妈接济。而我妈接济他的钱,有多少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想通了这一切,我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愤怒。我不能再软弱下去了。为了柳惠,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必须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04
周一上班,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代码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中午,我给柳惠打电话,告诉她钱的事我已经解决了,让她安心准备住院。我不想让她再为这件事操心。
挂了电话,我给一个在银行做主管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咨询了一下联名账户的事情。同学告诉我,这种一方存入、双方共管的账户,如果一方想单方面冻结,手续很复杂,需要提供充足的理由和证据,证明资金所有权。但如果只是挂失,就简单多了。只要我拿着身份证,说密码忘记或者存折遗失,就可以先办理挂失,冻结账户的支取功能。
这给了我一个思路。我不能再直接去跟我妈硬碰硬,那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我妈那里。这次,我带了两瓶她爱喝的黄酒,态度也软了下来。
饭桌上,我主动给我妈和我弟倒酒。
“妈,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那么大声说话。”我先是道歉,“我就是太着急了。柳惠这病,拖不得。”
我妈脸色稍缓,喝了口酒,说:“知道错就好。我还能害你不成?”
“是是是。”我连声应着,“不过妈,这手术还是得做。你看这样行不行,那四万块,算我跟您借的,行吗?我给您打借条,以后我工资发了,分期还您。”
我姿态放得这么低,几乎是乞求了。我以为她多少会心软。
没想到,庄志宏把筷子一放,开了口:“哥,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借?那钱本来就是你的,也是我的,是咱们家的。现在拿出来给嫂子看病,天经地义。妈,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一喜,以为他良心发现了。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妈的担心也有道理。这钱是咱们家的根,不能轻易动。哥,你现在收入高,人脉也广,四万块钱对你来说不是难事。你找你那些老板同学借一借,不比动家里的钱强?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养成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
周琴也在一旁敲边鼓:“就是啊哥,你朋友那么多。我们家志宏上次想换个车,想找你借点钱都不好意思开口呢,怕你为难。”
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们的嘴脸。他们不是不让我动钱,而是只允许他们自己动。他们的话术,就是把我捧得高高的,用“能者多劳”的道德枷锁把我捆住,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他们一家当牛做马,而我自己的小家,却被他们视如草芥。
我妈听了小儿子的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志宏说得对。志远,不是妈心狠,是你得为长远考虑。你弟弟、弟媳妇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当哥哥的,得有个当哥哥的样子。”
“当哥哥的样子?”我冷笑一声,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我怎么没有当哥哥的样子了?他结婚我给了十万,他工作是我托关系找的,就连他现在开的那辆车,首付也是我付的!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把我的骨头拆下来给你们熬汤喝吗?”
“庄志远!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我妈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吼道。
“我就是这么说话的!”我也豁出去了,站了起来,指着庄志宏,“我告诉你,庄志宏,那钱是我一分一分挣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别做梦了!”
说完,我摔门而出。身后传来我妈的叫骂声和周琴尖锐的哭喊声,乱成一锅粥。
05
回到家,柳惠已经睡了。她侧躺着,眉头微微蹙着,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床头灯柔和的光照在她消瘦的脸颊上,显得那么脆弱。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疼。我这个丈夫,当得太失败了。我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连区区四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我先去了柳惠的父母家。岳父岳母都是退休的教师,通情达理。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没有丝毫隐瞒。
岳母听完,眼圈就红了:“这个亲家母,怎么能这样……惠惠也是她的儿媳妇啊!”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志远,这事不怪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钱的事你别愁,我们老两口还有点积蓄,你先拿去给惠惠做手术,身体最重要。”
说着,岳父就去卧室拿存折。我赶紧拦住他:“爸,妈,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告诉你们,我打算怎么做。这钱,必须从我妈那里拿出来。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理,是尊严。我不能让柳惠平白无故受这个委屈。”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们。岳父听完,沉吟了许久,点点头:“志远,你长大了。这件事,我们支持你。只要是为了惠惠好,你怎么做,我们都支持。”
从岳父岳母家出来,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接着,我去了公司,找到我的直属领导。我们领导是个很开明的人,平时关系也不错。我跟他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并简单说明了家里的情况。领导二话没说,当场就批了条子,让财务给我走了加急流程。
下午三点,十六万现金打到了我的个人卡上。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柳惠的手术可以如期进行。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那个联名账户里的钱,是我的血汗钱,我必须拿回来。我不能让它成为我母亲和弟弟无休止索取的提款机,更不能让它成为悬在我小家庭头顶的一把刀。
周三,我陪着柳惠办了住院手续,把四万块押金交了。看着她被护士推进病房,我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一些。
安顿好柳惠,我给她留了护工,然后直奔我妈家。
这次,我没有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
开门的依然是庄志宏。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挤出一个笑:“哥,你来了。妈这几天气还没消呢。”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琴在一旁“贴心”地递着纸巾。看到我进来,我妈的哭声更大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为了个外人,回来跟我拍桌子瞪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我等她哭够了,才平静地开口:“妈,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我就问您一句话,那笔钱,您给,还是不给?”
“不给!”她斩钉截铁地说,“那钱就是我的!你休想拿走一分!”
“好。”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一张银行卡挂失申请单的样本。
“这是银行的挂失申请单。那个联名账户,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现在,我以存折和密码遗失为由,申请挂失冻结。一旦冻结,没有我们两个人同时到场签字,谁也别想动里面的钱。”
我妈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着。
庄志宏抢先一步叫了起来:“庄志远,你疯了!你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我不是造反,我是在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再给您一次机会。您把属于我的那部分钱转出来给我,从此以后,我们还是母子。逢年过节,我照样孝敬您。如果您非要攥着不放,那对不起,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你……你敢!”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都在哆嗦。
“您看我敢不敢。”我把那张申请单样本放在茶几上,转身就走。
06
我走出那个压抑的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走到今天这一步,非我所愿。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我妈,我弟,还有我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有骂我不孝的,有劝我大度的,有指责柳惠是祸水的。我一概不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知道,他们怕了。他们怕我真的去冻结账户,断了他们的财路。
周五,是柳惠手术的日子。手术很顺利,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当医生说“手术成功,肌瘤已经完整切除”的时候,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差点瘫倒在地上。
看着柳惠被从手术室推出来,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我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柳惠麻药劲还没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我,虚弱地笑了笑。
那一刻,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柳惠住院期间,我请了长假,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岳父岳母每天都熬了汤送过来。我的小姨,也就是我亲妈的妹妹,也来看过一次。
小姨是个实在人,她把我拉到走廊上,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钱。
“志远,你妈做的是不对。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小姨再给你想办法。你别跟你妈置气,她那个人,就是一辈子穷怕了,看钱比命都重。”
我把钱推了回去:“小姨,谢谢您,钱我够用。我不是跟她置气,我只是想活得明白一点。”
小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一个星期后,柳惠出院了。我们没有回那个租来的房子,而是暂时住到了岳父岳母家。那里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有温暖的人情味,能让柳惠更好地休养。
而我,也该去处理那件悬而未决的事情了。
出院后的第二天,我去了银行。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当我坐在贵宾室里,面对着秦经理的询问时,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只是在做一个成年人早就该做的决定——为自己的小家庭负责,守护自己的爱人,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07
当我办完手续,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我妈的声音,而是庄志宏气急败坏的怒吼:“庄志远!你真把账户给冻结了!你是不是人啊你!妈刚才收到银行的短信通知,气得都快晕过去了!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回不去了。”我平静地说,“志宏,你告诉妈,如果她想通了,愿意把钱还给我,就给我打电话。如果她还是执迷不悟,那我们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直接关机。
世界清静了。
回到岳父家,柳惠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初冬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看到我回来,她放下书,对我笑了笑:“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事情……办完了?”她轻声问。
“办完了。”
她没有再问细节,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志远,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不辛苦。是我以前太混蛋了,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以后不会了。”
我们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正好,岁月安稳。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感觉到“家”的真实和温暖。它不是一个被血缘绑架的名词,而是两个人相互扶持、彼此慰藉的港湾。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照顾柳惠,一边开始着手准备起诉的材料。我咨询了律师朋友,他告诉我,虽然钱在我妈的账户里,但我的工资流水是明确的证据,证明我是资金的主要来源。只要我能证明这笔钱是委托她保管,而不是赠与,官司的赢面很大。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的。它像一把手术刀,要将我和原生家庭那些腐烂的、粘连的组织彻底剥离。会流血,会疼,但为了新生,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半个月后,我妈终于主动联系我了。不是她打来的,是小姨带着她,找到了岳父岳母家。
08
那天,我正在厨房给柳惠炖鱼汤。岳父开的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小姨和我妈,愣了一下。
我妈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只剩下疲惫和闪躲。她不敢看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姨叹了口气,说:“志远,让你妈跟你说吧。”
我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志远……妈错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钱……我还给你。”她从一个布袋子里,掏出好几本存折,放在鞋柜上,“都在这里了,一分不少。你……你去把那个冻结取消了吧。”
我拿起存折看了看,确实是我这些年存下的总数。
“志宏呢?”我问。
“他……”我妈的眼圈红了,“他跟他媳妇回娘家了。说我没本事,守不住钱,连累了他。”
我心里说不出一丝快意,只有一片荒芜。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在她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第一个抛弃了她。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志远,你别怪你弟弟,他也是一时糊涂。”她还在为小儿子辩解。
我打断了她:“妈,钱我可以拿回来。但是,有些东西,已经碎了,补不回去了。”
我把其中一本只有十万块的存折抽了出来,递还给她:“这本您留着,算是我的孝心,您自己养老用。剩下的,我拿走。以后,您的生活,还是让志宏多费心吧。我也要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妈握着那本存折,浑身颤抖,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回了厨房。鱼汤的香气弥漫开来,那是属于我的、新的人间烟火。
送走我妈和小姨后,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和柳惠搬回了我们租的房子。拿到钱的第一个月,我用这笔钱付了首付,买了一套离我们两个单位都近的二手房。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柳惠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如何装修,哪里要放书架,阳台上要种满什么花。
我换了手机号,除了几个至亲和公司同事,谁也没有告诉。我和我妈、我弟那边,彻底断了联系。听说,庄志宏和他媳妇闹着要离婚,因为他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妈把那十万块钱也拿去给他还债了,但只是杯水车薪。
我没有再伸出援手。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丈夫,我首先要守护的,是我的妻子和我们的家。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我妈会把一个鸡蛋羹,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弟弟。那时候的母爱,或许是真挚的。只是在岁月的流逝和偏心的侵蚀下,慢慢变了味道。
我不再去纠结那些过往。人总要往前看。
第二年春天,我们的新家装修好了。搬家那天,阳光灿烂。柳惠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脸上又有了红润的血色。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树,回头对我笑。
“志远,你看,春天来了。”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和她一起看向窗外。是啊,春天来了。我的春天,也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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