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秋老虎肆虐已逾半月。青山村被蒸腾的暑气裹得密不透风,田垄里的玉米叶蔫巴巴地打着卷,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樟树都垂下了枝丫,唯有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闷热的空气。村西头的李家药铺,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郎中背着磨得发亮的樟木药箱,擦了擦额头滚落的汗珠,脚步匆匆往村北的山坳赶,半个时辰前,村里的樵夫王二火急火燎撞进门来,裤腿沾着泥点,头发凌乱如麻,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李伯,您快救救婉儿!她……她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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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中在青山村行医三十年,一手针灸推拿的本事远近闻名。他本名李清和,祖上三代行医,传到他这辈,不仅继承了精湛医术,更揣着一颗悲悯之心。不管是三更半夜还是狂风暴雨,只要有人求医,他从不推辞,哪怕是穷苦人家付不起药钱,他也照样悉心诊治,只收一些杂粮或是一篮野菜。王二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爹娘走得早,独自一人砍柴度日,三十好几才攒够十两银子,托媒人娶了外乡来的苏氏。苏氏生得貌若天仙,柳叶眉如远山含黛,杏核眼似秋水横波,性子又温婉贤淑,村里人都说王二是积了德,才娶到这样好的媳妇。如今听闻苏氏出事,李郎中哪敢耽搁,抓起药箱就跟着王二往山坳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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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里的茅草屋孤零零立在老槐树下,四周稀稀拉拉长着几丛野草,被暑气烤得蔫头耷脑。刚到门口,李郎中就觉得浑身一凉,像是突然钻进了树荫底,可抬头望去,头顶明明是火辣辣的太阳,连一丝遮阴的云彩都没有。这股凉意来得蹊跷,不是自然的清凉,反倒带着几分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老槐树的叶子也透着诡异,明明无风,却簌簌地往下掉枯叶,落在地上叠了薄薄一层,竟没有一片被风吹动。王二红着眼睛推开门,哽咽道:“李伯,您可来了,婉儿她从早上就昏迷不醒,水米不进,我喊了她半天,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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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中点点头,快步进屋。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粗布帘遮了大半,一股淡淡的异香飘入鼻腔。那香味很特别,不像寻常女子用的熏香,也不是山里的花草香,倒像是某种湿漉漉的草木混合着油脂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闷。床榻边围着几个邻里,有隔壁的张婶、村东头的刘大叔,都是听闻苏氏出事特意赶来帮忙的。见李郎中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位置,脸上满是焦急。
床榻上躺着的苏氏果然生得极美,即便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宣纸,唇上毫无血色,也难掩清丽容颜。她身上盖着一床粗布薄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李郎中俯身,刚要伸出手指探她的脉搏,指尖还未碰到她的手腕,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床沿——那是王二特意为媳妇铺的靛蓝粗布床单,平日里摸起来粗糙厚实,此刻竟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心中一动,指尖下意识地往床单上蹭了蹭,只觉得滑腻异常。那触感既不像猪油的油腻,也不像水渍的湿滑,凉丝丝、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竟甩都甩不掉,用手指搓了搓,还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弹性。李郎中行医三十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遇到过不少怪事,却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床单。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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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怎么样?婉儿还有救吗?”王二见他迟迟不诊治,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郎中定了定神,收回手,沉声道:“王二,你先让大家都出去,我要单独给她诊治。”
张婶皱眉道:“李伯,人多也好搭把手,万一有什么情况……”
“不必了。”李郎中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她这病症蹊跷,人多阳气杂,反而不利于诊治。”
王二虽满心疑惑,但见李郎中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连忙对众人道:“多谢各位乡亲,麻烦大家先回去吧,等婉儿好些了,我再上门道谢。”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叮嘱李郎中尽力施救。屋里很快只剩下李郎中、王二和昏迷的苏氏三人,空气里的异香似乎更浓郁了些。
李郎中再次看向苏氏,只见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快要醒了,可脸色却越来越青,嘴唇也泛起了淡淡的乌色。他忽然注意到,苏氏的发间似乎缠着一缕极细的银丝,比头发还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银丝泛着微弱的光泽,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延伸,隐入衣襟,竟与床单的滑腻感隐隐呼应。他伸手想拨开那缕银丝,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吓得他连忙缩回手。
“王二,你媳妇发病前,可有什么异常?”李郎中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二。
王二皱着眉头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异常啊,昨天还好好的,她还帮我缝补了砍柴磨破的衣服,晚上煮了小米粥,我们一起吃的饭。今早我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她还送我到门口,叮嘱我注意安全,回来的时候就见她躺在炕上,喊不醒了。”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了,前几天她跟我说想去后山采点蘑菇,说城里来的货郎说后山的蘑菇鲜嫩,能卖好价钱。我劝她后山危险,村里人都说那里有精怪,可她不听,说就去山脚转转,不会走远。回来后她就说总觉得身上发冷,我以为是着凉了,让她喝了姜汤,也没见好转,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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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李郎中心中警铃大作。青山村的后山常年云雾缭绕,林深草密,地势险要,平日里除了他这样偶尔去采草药的郎中,和王二这样胆大的樵夫,很少有人敢去。尤其是后山深处,更是传说有精怪盘踞,老一辈的人说,曾有人在山里见过白衣女子的影子,还有人听到过诡异的歌声,去的人要么迷路,要么回来后就大病一场。苏氏一个外乡女子,刚嫁过来没多久,怎么会偏偏想去后山采蘑菇?
他正思忖着,突然听到床榻上传来一声轻响。李郎中连忙转头,只见苏氏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珠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澄澈,而是泛着一层诡异的绿光,像是深夜里的狼眼,透着冰冷的寒意。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冰冷,完全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婉,声音也变得尖细刺耳,像是铁器摩擦的声音:“老东西,多管闲事!”
王二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想去拉苏氏的手,却被她猛地一甩,整个人摔在地上,额头撞在床腿上,起了一个大包。“婉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王二爬起来,眼泪直流,“我是王二啊,你的夫君,你不认识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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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你媳妇!”苏氏猛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得不像常人,仿佛身上的骨头都生了锈。她的身体竟顺着滑腻的床单慢慢“飘”了起来,离地半尺,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王二,眼神里满是鄙夷:“这具身子倒是不错,肤白貌美,阳气又弱,正好借我用用修炼成形,碍着你什么事了?”
李郎中瞬间明白了,苏氏这是被精怪缠上了!那滑腻的床单,恐怕就是精怪的妖气所化,而苏氏发间的银丝,说不定就是精怪的本体所化的触手。他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右手悄悄摸向背后的药箱——那里除了草药、药臼和纱布,还藏着他祖传的三根银针。这三根银针是李家的传家宝,用千年雷击枣木为柄,针身是纯银打造,还曾在三清观受过香火加持,专门克制邪祟,是李家世代行医的护身符。平日里他从不轻易示人,今日看来,怕是不得不动用了。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人间作祟,强占他人肉身!”李郎中往前踏出一步,挡在王二身前,目光锐利如刀,“速速离开她的身体,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精怪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一个区区郎中,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你以为凭你那点医术,就能奈何得了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郎中的药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女子是自愿献祭的,她想永葆青春,求我帮她,代价就是献出这具肉身,让我借此修炼成人形。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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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献祭?”王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苏氏,“不可能!婉儿那么善良,她怎么会自愿献祭?她昨天还跟我说,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再生个孩子,她怎么会……”
“善良?”精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世人皆爱美,皆贪虚荣。这女子自小就因容貌出众被人追捧,嫁了这穷樵夫后,日日粗茶淡饭,穿粗布衣裳,早就心生不满。前几日她去后山,偶遇于我,我许诺她能永葆青春,永远像现在这样美丽,她当即就答应了,跟着我念了献祭的咒语。如今她的魂魄早已被我封印在体内,这具身子,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说罢,精怪伸出苍白的手,指甲瞬间变得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朝着李郎中的面门抓来。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带着刚才闻到的异香,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闻着让人头晕目眩。李郎中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攻击,同时迅速从药箱里掏出三根银针,紧紧攥在手中。
这三根银针各有讲究,长针为“天”,对应印堂穴,主镇魂;中针为“地”,对应腕脉,主锁气;短针为“人”,对应灵窍,主破邪。李家祖上曾用这三根银针收服过不少作恶的邪祟,李郎中虽从未真正用过,但自幼便熟记口诀和用法。
“妖物休狂!”李郎中大喝一声,声音洪亮,震得屋里的窗户纸微微作响。他看准精怪附身的苏氏,左脚往前半步,右手一扬,长针“嗖”地射出,如流星赶月般正中苏氏眉心的印堂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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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精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苏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身上冒出阵阵白烟,那白烟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烧着了什么东西。床单上的奇异光泽瞬间黯淡了几分,滑腻感也减弱了不少。
精怪显然没想到李郎中手中的银针竟有如此威力,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她猛地挣脱开来,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周,双手成爪,朝着李郎中再次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李郎中不敢怠慢,侧身避开她的利爪,同时将中针对准她的手腕,趁着她扑来的惯性,手腕一翻,银针稳稳扎入她的腕脉!这一针下去,精怪的动作明显迟滞了,身上的白烟冒得更凶,脸色也变得更加青黑。
“老东西,我要杀了你!”精怪怒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她发间的那缕银丝突然暴涨,如同一根细鞭,朝着李郎中的脖颈缠来。
李郎中早有防备,目光紧紧盯着那缕银丝——他看得清楚,这银丝正是精怪的本体要害。他侧身躲过银丝的缠绕,左手抓住王二往身后一拉,右手举起短针,看准时机,猛地朝着那缕银丝扎去!
短针“噗”地刺入银丝,精怪的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凄厉,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屋里的阴寒之气瞬间暴涨,门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地上的枯叶也跟着打转。那缕银丝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迅速收缩、断裂,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床单上的光泽彻底消失了,变得干枯发黄,一摸之下,只剩下粗布的粗糙质感。
苏氏的身体在空中晃了晃,重重地摔回床榻上,身上的白烟渐渐散去,泛着绿光的眼睛也慢慢闭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已经褪去了青黑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屋里的阴寒之气越来越淡,暑热的气息重新涌了进来,那股刺鼻的异香也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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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郎中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刚才的一番争斗,看似短暂,却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和体力。王二也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爬起来冲到床前,紧紧握住苏氏的手,哽咽道:“婉儿,婉儿,你醒一醒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苏氏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她看着眼前的王二,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王二,我……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恢复了神智,王二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婉儿,你终于醒了!你被邪祟缠上了,多亏了李伯,不然……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
苏氏茫然地看着王二,又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李郎中,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些片段:后山的迷雾、白衣女子的诱惑、奇怪的咒语、浑身发冷的感觉……她浑身一颤,连忙抓住王二的手,泪水夺眶而出:“王二,我错了!我不该听那白衣女子的话,不该贪图永葆青春,差点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李郎中缓过劲来,起身走到床前,轻声道:“苏氏,你能醒悟就好。那精怪是后山的千年白蛇精,修炼已久,却不愿潜心修行,反倒想借人身成形,走捷径修炼。你被虚荣蒙蔽了心智,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苏氏连连点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李伯,多谢您救了我一命,若不是您,我恐怕早就成了那蛇精的替身,再也见不到王二了。”她说着,挣扎着想要下床道谢,被李郎中拦住了。
“不必多礼,你刚醒过来,身子虚弱,需要好好休养。”李郎中从药箱里拿出纸笔,一边写药方一边叮嘱道,“我给你开一副驱邪固本的方子,用艾草、菖蒲、金银花各三钱,加上茯苓、白术各五钱,加水煎服,连服七日。每日再用艾草煮水沐浴,去除身上残留的妖气。以后切不可再贪图虚荣,也不可轻易去后山,更不能轻信陌生人的花言巧语。”
王二连忙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千恩万谢道:“李伯,您的大恩大德,我和婉儿一辈子都忘不了!等婉儿好些了,我一定带着她登门道谢,给您磕几个响头!”
李郎中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行医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情况随时去药铺找我。”说罢,他收拾好药箱,转身走出了茅草屋。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山坳里,给茅草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暑气渐渐消散,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刚才的惊险。李郎中走在回家的路上,只觉得浑身疲惫,但心里却很踏实——又救了一条人命,还除掉了一个作恶的邪祟。
这件事很快在青山村传开了,村里人都对李郎中赞不绝口,说他不仅医术高明,还能降妖除魔,是活菩萨转世。有人特意跑到药铺,想看看那三根神奇的银针,李郎中只是笑着推辞,说银针是祖传之物,不可轻易示人。也有人问他,那白蛇精被打败后去了哪里,李郎中解释道:“那蛇精被银针伤了本体,修炼多年的道行毁于一旦,已经逃回后山深处养伤去了,短时间内再也不敢出来作祟了。”
此后,青山村的人再也不敢轻易去后山,即便是胆大的樵夫,也只敢在山脚下活动。而李郎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不仅青山村的人找他看病,就连邻村、甚至城里的人都慕名而来。他依旧保持着心善的本性,不管贫富,一视同仁,遇到邪祟作祟的事情,也总能凭借银针和智慧化险为夷。
王二和苏氏经此一事,感情更加深厚。苏氏彻底改掉了贪图虚荣的毛病,安心跟着王二过日子,每日洗衣做饭、纺纱织布,闲暇时还跟着王二去地里干活,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容。他们常常给李郎中送些自家种的蔬菜瓜果、新织的粗布,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而李郎中也总会告诫村里的年轻人,做人要心存善念,脚踏实地,不可贪图虚妄之名、不义之财,否则容易被邪祟趁虚而入,招来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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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李郎中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九岁。青山村的人为他立了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仁心济世,银针破魅”八个大字,石碑立在村口的老樟树下,供后人瞻仰。而他用银针智斗白蛇精的故事,也一代代流传了下来,成为了当地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
这个故事流传至今,不是为了宣扬神怪之说,而是想告诉世人:虚荣是灾祸的根源,善良是最好的护身符。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坚守本心,不被外界的诱惑所迷惑,不贪不义之财,不图虚妄之名,才能远离灾祸,平安顺遂。而那些像李郎中一样心存正义、乐于助人、坚守医者仁心的人,也必将被世人铭记,他们的故事,会如同山间的清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传递着朴素而温暖的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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