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技术的传递，也是观念的重塑

油画作为传统西洋艺术的代表，在明代即随传教士入华。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青年满怀着艺术救国的梦想毅然走出国门，学习洋画。五四运动后的二三十年间，虽然各地成立了多所艺术专科学校，但油画教学在那个动荡年代里却难以形成完整的体系。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55年，以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在中央美术学院主持开办为期两年多的油画训练班为标志，自觉的油画教学体系建设工作才逐渐开展起来。油画训练班为中国油画艺术培养了一大批杰出人才，有力推动了油画艺术在中国的传播与发展，其影响深远、绵延至今。

2025年是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开班70周年，为此，中央美术学院特别策划举办“请进来的油画——中央美术学院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教学成绩回顾展”以为纪念。展览通过270余幅作品、100余幅图片、文献与历史资料有机结合的展示，重现那段充满理想与探索精神的艺术岁月，彰显其历久弥新的文化意义。

康斯坦丁·麦法琪耶维奇·马克西莫夫（1913—1993），出生于苏联伊万诺沃省沙特罗夫村的一个农民家庭。1936年进入莫斯科印刷学院油画系学习，同年转入莫斯科造型艺术学院（即后来的苏里科夫美术学院）继续深造，1943年以优异成绩毕业并留校任教。他凭借《莫斯科先进工作者在克里姆林宫》《莫斯科名人像》等作品于1950年首次获得斯大林文艺奖，后又因参与创作《苏联科学院主席团会议》于1952年再次获此殊荣，并被授予“俄罗斯联邦人民艺术家”称号。

1955年至1957年期间作为当时文化部特邀顾问，马克西莫夫在中央美术学院设立油画培训班（简称“马训班”或“油训班”），自1955年4月5日开班，至1957年7月结业，期间共有21名学员入学，19名学员正式结业。学员中，年龄最长的是41岁的冯法祀，最年轻的是21岁的靳尚谊，平均年龄在30岁以下，绝大多数来自美术院校系统。他们普遍有一定的美术学习经验，然而对于美术史知识、油画造型规律、色彩规律、人体结构等方面的专业储备总体薄弱。马克西莫夫因材施教，查缺补漏，所教授课程根据彼时苏联美术教育经验进行组织，从结构、外光等油画基础启蒙到表现现实生活和情感的主题油画创作。两年多的努力之下，学员创作面貌焕然一新，诞生了冯法祀的《刘胡兰就义》、侯一民的《青年地下工作者》、詹建俊的《起家》、靳尚谊的《登上慕士塔格峰》等一批影响广泛的毕业创作，这既是中央美术学院油画教学的动人篇章，也是中国现代油画发展的关键一环。

“结构”是马克西莫夫素描教学的首要目标。“在教学中，他针对学员在构图、透视等方面的普遍问题仅作个别指导，特别对‘人体结构’进行专题化教学，提醒学员‘结构是人的本质构造，体面明暗只是其外在呈现’的核心理念。这种更科学的观察表现方法，通过马克西莫夫的教学被系统植入新中国美术教育体系，在后续半个世纪持续影响着新中国油画重建进程。”在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曹庆晖看来，结构在新中国美术中的意义远不是技术问题那么简单。

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一项重要任务是训练基本功，在这个方面，马克西莫夫有系统的理论认识和丰富的教学经验。在中央美术学院的U字教学楼里，他对学员在整体色调、固有色与条件色、亮部与暗部、冷暖对比、色彩与质感、笔触与表现等方面存在的问题给予不厌其烦的讲解和校正，让他们懂得“油画的任务，是研究和理解物体在视觉上的色彩与形态，并善于以色彩来再现它们”。

从1955年夏天开始，马克西莫夫多次带领油画训练班全体学员到北京郊区的温泉村、石景山钢铁厂等地进行写生训练。在户外自然环境中，他让学员们主动地而不是概念地对不同时间的阳光强度下色彩冷暖对比造成的不同色调氛围进行观察、写生，培养学员“既能在简单的色彩关系中具有冷暖颜色斗争的能力，还能分析自然界细微的色彩变化”，使学员领会和学习西方由古典时期到19世纪逐渐形成的表现光源色、条件色的色彩体系及其和谐美感。外光写生由此成为学员们课后自主训练的重要手段。

油画训练班结业之际，马克西莫夫率领部分学员开启了毕业旅行写生的行程，先至武汉，再乘船去四川，再到陕西华山、三门峡，参加毕业旅行的学员有冯法祀、王德威、陆国英、于长拱、汪诚一、武德祖、魏传义和任梦璋等8人。1957年夏天的毕业旅行以重庆作为最后一站，马克西莫夫在重庆机场与学员们告别，从这里飞往昆明经北京转机回国。训练班的教学工作通过毕业旅行写生画上了圆满的句点。这部分教学成绩，最终以那次隆重的训练班毕业创作展得到呈现。时隔近70年之后，当这些作品再度在此次回顾性展览中展出，仿佛一次历史的重现。

作为油画训练班的亲历者，靳尚谊对当时学习和创作的事情记忆犹新，当来到自己的毕业作品《登上慕士塔格峰》时，他说：“右侧中部的丛山和石头是马克西莫夫亲手改过的。‘马训班’全体同学的毕业作品几乎都经过马克西莫夫的修改。”马克西莫夫对学员们的帮助，不止是简单的技法修正，更蕴含了一位来自苏联的油画教育者引导当时中国油画从相对朴拙的状态，逐步建立起一套科学、系统的观察方法和表现体系。这既是技术的传递，也是观念的重塑。

“展出的每一件习作和作品不仅是艺术的痕迹，更是时代的烙印，记录了那一代艺术家将油画技法与中国现实、民族精神相融合的探索历程。“马训班”所倡导的‘重视写生、面向生活、技艺与修养并重’的教学理念，已深深融入央美的学术传统，持续影响着中国油画的发展。”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林茂说，回顾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教学成绩，对了解现代油画教学三门课——素描、色彩、创作如何传授到中国大有裨益，也促使艺术院校的师生，联系当前院校教学中的现实和问题，做些既认识历史情境和经验，又面对现实处境和思考的工作。

2025年12月14日《中国文化报》

第3版刊发特别报道

《是技术的传递，也是观念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