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一切,感谢美好
文 | 苏德超、叶子绿
来源 | 《我一直在想》推荐序
丹尼尔·丹尼特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被誉为“当代的罗素”,具有广泛的公众影响力。2024年4月他去世时,世界顶级科学杂志《自然》和《科学》专门为他刊发了纪念文章。这位获得让·尼科奖(2001)、美国人文主义奖(2004)、心智与大脑奖(2011)及伊拉斯谟奖(2012)等一系列奖项的著名哲学家和跨学科学者,给我们留下了《意向立场》《意识的解释》《达尔文的危险思想》《自由的进化》《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从细菌到巴赫再回来》等20余部著作。逝世前一年,他完成了这本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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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本回忆录里,我们可以看到一位知名哲学家的成长路径。
1942年3月,丹尼特出生于美国波士顿。父亲是美国战略情报局特工,在他5岁时因公务坠机离世。母亲先后担任英语教师和出版社编辑,弹得一手好钢琴,用理性、文学与音乐引领了丹尼特的成长。独立思考并且只忠于思考的结果,是丹尼特自少年时就拥有的独特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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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期间,他曾经因为质疑一位英文老师宣称“莎士比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人”而被区别对待。他并没有屈服,继续在课堂上反对这类看起来很傻的言论,结果期末操行被评为F。他将其视为一种褒扬。
中学毕业时,他所在中学当年有近1/5的学生申请去了哈佛大学,而他喜欢卫斯理大学,于是就去了卫斯理大学。大一时,读到哲学家蒯因的著作,认为蒯因错了,丹尼特干脆转学到哈佛大学跟蒯因当面辩论。在哈佛大学期末考试中,他多次因太执着于把问题解决掉,而不是把题目回答完,而得分不高。后经由蒯因的强力推荐,丹尼特到牛津大学跟着赖尔攻读哲学博士学位,他更彻底迷上了用科学方法解析哲学问题:意识、自由意志、宗教……这些曾被视为不可彻底言说的主题,在他眼里都是等待拆解的机械钟表。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直到精疲力竭。
1965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后,丹尼特先到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任教,后于1971年加入塔夫茨大学,创立著名的认知研究中心,在此扎根近半个世纪。他像个思想工程师,把哲学、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进化论的学者和学说凝聚到一起,盖起以意识研究为基础的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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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特的研究,本质上是一场祛魅运动。兹略举数例。
关于意识主体和意识的内容,他否认有一个“我”,否认“我”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体验,比如感受质。大致来说,感受质指人们具有意识经验时的主观内容。比如,看到红色时心中感觉到的红。许多哲学家都认为,感受质是意识最不可还原的部分。丹尼特认为,对红色的感觉没有什么特别的,神经科学显示,色盲者、鸟类、机器人对红色会做出不同处理,我们的主观体验不过是大脑叙事的产物。而根据他提出的多重草稿模型:大脑里没有中央决策者,只有无数并行的信息处理流,所谓统一、连续的“我”,不过是大脑讲给自己听的一个故事。“我”是讲故事讲出来的,而大多数人却以为是“我”在讲故事。
关于意识到的自由,或者所谓的自由意志,丹尼特站在进化论一边,否认自由具有那种能游离于因果链的神秘力量。他解释,即便世界是决定论的,人类的知识局限也让未来保持“优化的开放性”——你知道“按下按钮会爆炸”,所以选择不按,这就是自由,未来以某种投影的方式对现在造成影响。要是不考虑未来呢?那自然是过去影响了现在。
同样是根据进化论,丹尼特把道德和宗教看作文化模因:早期人类用语言编织神灵故事,用对未知的警觉来强化信仰,这套模因系统通过传播、变异、适者生存,最终演化为社会的道德框架。道德从来不是神的馈赠,而是自然选择带来的副产品。能够更好合作的群体总是更容易存活。他反对作为意义赋予者和创生之源的上帝,这让他跟理查德·道金斯、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和山姆·哈里斯一起,成为“新无神论四大骑士”。
丹尼特能获得如此大的成就,与他对思考工具的重视密切相关。根据他的理解,哲学上有许多智力“瘟疫”,背后是不良的思想习惯,必须“有条不紊地拆除”它们,并“用更好的思考工具取而代之”。在他的工具箱里,有许多利器。每一件都让对问题的探索过程既像侦探小说般引人入胜,又像水晶般晶莹剔透。其中三件,值得重点推荐。
第一件是异现象学。谈及意识时,传统哲学总是习惯性地将第一人称视角置于优先地位,认为“我觉得疼”比“神经科学监测到C神经纤维放电”更有发言权。丹尼特反其道而行之,提出用“第三人称视角”来研究意识,先收集中立第三方可观测的行为数据和语言报告,再用科学方法解析。这种祛魅视角被他戏称为“治疗笛卡尔创伤”的良方。笛卡尔主张“我思故我在”,把意识视为他人不可进入的私人领地。若果真如此,意识将不再是可以公开谈论的话题——然而,这多少显得不合乎事实。
第二件是直觉泵。从成为《黑客帝国》等多部科幻电影制作人灵感来源的“缸中之脑”,到对意识给出全新刻画的多重草稿模型,丹尼特总爱用具体的场景化想象激活读者的直觉。比如解释意识的统一理论时,他就指出,感官、记忆、情绪,这些不过是一群闹哄哄的写手在抢着创作和涂改草稿,所谓的“此刻意识”无非是最后胜出的那个版本。他非常擅长将大脑中迸发出的直觉以巧妙的方式固定下来,再以有趣的方式言说出来。在本书中,丹尼特打趣道,由于他的写作语言十分流畅,读者们往往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吸收什么,就顺利地完成了阅读,以至于很轻易地就将他的观点视为自己想出的。这大概就是润物无声的境界吧。
第三件是拉波波特法则。在学术辩论中,丹尼特总是替对手把论点磨得锃亮,再用他的逻辑与直觉攻击它,打败这样的理论才有意义。苏格拉底曾经说过,重要的是正确,而不是胜利。然而,人之常情恰恰相反,往往过于关心胜利,而不是正确。“宽于律己,严于律人”。有的学者不仅要用自己的言语曲解对手,甚至还会在讨论时煽动氛围,使对手一开始就因不利的场外因素落入下风。对于他们,丹尼特只能表示深深的遗憾。战胜最强大的对手,才是真正的胜利。如果做不到,那就在对手最强大的时候战胜他。如果对手不够强大,那就设法把对手变得强大。对丹尼特来说,不但要正确,而且要正确得深刻有力量。可以想见,丹尼特经常会跟同行发生激烈的辩论,这让一些人讨厌,认为他过于自负;也让更多人着迷,因为他执着于求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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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特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思想的锋芒,更在于他的生活方式。很多哲学家的著述都会进入我们的阅读榜单,但只有极少数哲学家才会进入我们的玩伴榜单。假如可以选择的话,丹尼特会在两个榜单同时出现。他痴迷于哲学,在书中他又说,每当学校放假,他会尽情地享受生活,以至于有时担心自己是不是彻底忘掉了哲学,再也回不去了。丹尼特的生活如同他的学术一样涉猎广泛,触类旁通。他在校合唱团唱男中音,长于演奏爵士乐钢琴,手风琴、竖笛和吉他也能演奏一二。同时,他对绘画和雕塑也颇有心得。在缅因州的农场生活中,他翻修房屋,打理林场,酿造果酒,和妻子苏珊驾驶13米长的帆船“赞西佩号”远航,还带领学生和博士后组成团队参加比赛。他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2006年,丹尼特经历了长达9小时的心脏手术,这构成了他的“顿悟时刻”。康复后,他写了篇《感谢美好!》(Thank Goodness!),这可不是在感谢上帝(thank God),而是在致谢医护团队与科学共同体,他们是奇迹发生的全部原因。至于上帝,完满的上帝不需要人类微不足道的感激,而且作为实体并不存在。除了医学和科学,丹尼特也真诚地感谢世界上一切带来美好的事物,一曲音乐、一架钢琴、一捧清澈的水或是餐桌上美味的食物,这些看似习以为常的部分叠加起来就构成了美妙生活的整体。
感谢生活的美好,感谢丹尼特的思考。这位以解密著称的哲学探险家,用一生的经历证明:探索事物的本质,从不需要跪拜神秘;恰恰相反,当理性的光照亮每一寸幽暗,那些答案将会清晰而动人。不过,他也非常真诚地提醒我们,无论认识多么深入,其实只是浅尝而已;在更大的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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