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也能靠计划生产吗？｜子戈专栏

开腔▻▻▻

11月22日至29日，我人在上海，参与2025 NOWNESS天才发现计划。

这是我第二次来，去年是第一次。

这是个小而美的影展，颜值高，组织、策展都颇具特点。在此，迫不及待要推荐给各位。

——锵稿主笔 子戈

#1

每年至少要来两次上海。年初一次，为上影节；年尾一次，为NOWNESS天才计划。

这次来之前，还替NOWNESS捏把汗。毕竟，这并不是什么独立影展的好年头。不过好在他们找到了使他们得以继续的方式。

但变化也在悄然出现。比如，说好了要出席映后的空音央，最终却未能如约；比如“天才”和“计划”之间骤然多出来的“发现”二字，就宣告着一种明确的“介入”，正在发生。

#2

“正发生”，恰好是去年的主题。而今年的主题，叫“日常奇景”。

坐在油罐艺术中心二楼的放映厅内，见淡紫色中泛着微黄的银幕上，“日常奇景”四个字，赫然在目。

这是两个彼此矛盾的词汇的并置。日常中，如何能“发现”奇景？正是电影或一切艺术，要做的事情。

#3

NOWNESS的“高颜值”，一如既往。

不夸张地讲，它就是中国颜值最高的影展，没有之一。这话我去年就说过，今年还要再说一遍。

从手册设计，到展厅布置，再到周边产品，NOWNESS也在把影展中的日常元素，往奇景的方向塑造。这仰仗于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于艺术馆内部举办，也外在地彰显着某种“不将就”的品味。

我尤其喜欢他家的帆布包，好看，又得用。无论跑哪个展，都背在身上。

这次去又收到了新款。喜不自胜。心想未来一年，有了着落。

#4

油罐门外，往更高处一点走，能见到一丛丛的粉黛乱子草。

候场的时候，我爱去那里发呆，顺便透透气。

也许是刚刚入冬、天气转凉的原因，乱子草卸去“粉黛”，素面朝天，是另一种低调的好看。

若不是拍照的人时常经过，那里还要更美。

#5

每次来NOWNESS，最期待它的两个单元：舞蹈影像单元、景观档案单元。

听名字，就知“异于常展”。

我去年就曾被这两个单元大大惊艳过，今年仍旧如此。

其中舞蹈影像单元，与荷兰舞蹈学院合作，又分为两组，共12部短片。

说是舞蹈，又不限于舞蹈。更准确说，是把身体作为一种语言，去探索一种更为生动、精确、兼具情感说服力的表达。

NOWNESS的策展是花了心思的。不是简单的打包分组，而是尽可能去挖掘影像背后的共性，提炼深层主题，并且对于放映的先后顺序、情感起伏，有另一重观照。

#6

这次看下来，我尤其喜欢舞蹈单元的第I组短片。

《你的黑眼睛》一上来就打动我了。在形似教堂的大厅里，一对中年男女，相拥而舞，时而轻快，时而焦灼。画外音不断袭来，有甜言蜜语，也有激烈的争吵声。而眼前人似乎突然掌握了穿越时空的秘诀，他们回到了小时候，也堕入了暮年。直到最后，剩下一袭红衣的老妇人，在黑暗中独舞。

一支舞，就这样跳完了两个人的一生。

更打动我的是这部——《九支轻松舞》。

采用私影像，记录了一个家庭的离合。身为导演的女儿，让父母扮演自己，并在戏假情真的情境中，去预习一种告别。一家人跳着舞，跳着跳着就哭了，又唱起来，欢快之余，悲伤又翻涌上来。

它最终诉说的，是我们似乎永远也无法为“离别”做万全准备。我们只能接受它。

就像父亲黏上滑稽的胡子，却反复唱的那句：“但我终将离去，但我终将离去……”

动人之外，也有震撼，如最后这部《晕厥》。

它拍的是舞团选角。跟随“魔鬼”导演的口令，所有舞者一起呼吸、起舞。它形成了银幕内外极强的互动。当片中人屏息时，观众也大气不敢出，一起在黑暗中感受艺术同时交杂着魅力与危险的巅峰体验。

当片中人有节奏地跺脚时，放映厅的整个地板都在震动。不失为另一种日常奇景。

#7

今年的景观档案单元是与鹿特丹深度合作的，策展围绕“可持续问题”展开。

六部短片，分别进入生态问题的不同侧面。

《空气里潜藏着的真相疑云》用过期胶片捕捉至今仍弥散在空气中的“辐射”的微波影像。全片最震撼的片段，是那句：“战争的遗迹，留在牙齿上。”

《岩石在说话》《电子欢愉之园》都运用生成式ai。前者使得“矿石”开口说话，不仅讲述自己的命运，也讲述那些生态难民被攫取和放逐的人生；后者则把博斯的三联油画《人间乐园》幻化成跃动的波点、条纹，将生态恶化后的炼狱，抽象为直观可见的诡异的斑斓。

《过度仪式》借由树木的视角，进入人类难以企及的微观世界。那里就包含下整个宇宙的光辉，而人类，不过是一些过度活跃的耀斑。

《寻常的梨》则在寻常与不寻常间反复跳跃。它关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也关于当这种关系只能被未来的人在梦中遥望时的那份荒凉与阒寂。

我最喜欢的一部，是来自Total Refusal创作小组的游戏引擎电影《世界危局》。

影片借三个典型的运动游戏场景——足球、赛车、高尔夫，来寓言般地呈现末日景象下，决策者与旁观者的权力关系以及同等的短视和木然。

在这之中，游戏影像制造了一种静谧又机械的异样感，十分荒诞，但也有庄重。BUG则如一道裂缝，划开游戏世界的皮肤，袒露表象之下的另一重表象。

或许，这些短片所运用的形式、探讨的议题，看起来是那么遥远，但它们其实与我们很近，只是不会出现在短视频的洪流里。

#8

来NOWNESS，为的就是这些闪耀着“日常奇景”的片段。冥冥中，它们与上海这座城市，也在共享着同一种气息——那种混杂着传统与未来、洋气与市井、不停打破边界又在不停定义自我的骄傲与彷徨。

酒吧里，坐满了人。电视上正在直播金马。

去年就是在NOWNESS看金马，今年又是，因时间刚好吻合，这几乎成了上海之行的保留节目。

不断有人推门进来，坐下，点一杯酒，眼睛盯着屏幕。细看，不少是去年见过的熟脸。

酒吧搬了地方，空间变大。去年为娄烨、耿军欢呼的人们，今年又为另一位大陆女演员的获奖而尖叫。只是她的名字，已无法提及。

随着她以“通话”方式现身，整场颁奖礼的最大悬念也尘埃落定。她的发言是得体的，而她是否出现、以何等方式出现，也都是深思熟虑、反复斟酌后的结果。

而她的在场与缺席，就和空音央的在场和缺席一样，都是此地以及当下的常态。

#9

这次在上海还二刷了《狂野时代》。曾几何时，毕赣正是从金马起步，开始被亚洲乃至世界瞩目。

如今十年过去了，走出去的路，正在变窄。外面的世界，已是如此陌生。而向内走的路，也并非坦途，它早已被一个个孤立的小圈层，撕扯成一座座孤岛。没人能从容地完成“跳岛”之旅，更多人会跌落水中，或是在往复中迷失。

而这些，恰恰是当下最为稀缺的东西。

想起另一部舞蹈短片《保持平衡》，讲一个生活被糟糕的境遇拖垮的女孩，在转盘游戏上，手无寸铁，努力在高速旋转中保持平衡的故事。她借由对身体的控制，渐渐找回了对生活的掌控感。

而我们似乎都在这个转盘上。我们都要在高速旋转并试图把人狠狠抛下的时代中，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校准内心的失衡。

这是一场无法退出的游戏。

除了努力适应、随风而舞、尽量不摔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期待明年这个时候，我们都能安然无恙，为再见而庆幸。

排版/令令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