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韩文韬 实习记者 王义卓
2025年12月10日23点59分,西安雁鸣湖的湖水,在稀疏路灯下泛着黑沉的光,像一块正在凝固的墨。报警电话里只有一句急促的话:“有人要跳湖”。
时间被压缩。警车划破夜色,西安市公安局浐灞国际港分局雁鸣湖派出所值班警长刘伟和民警王神辉分头沿湖岸奔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风声扯碎。湖面空荡,只有不安在弥漫。在湖畔餐厅附近的暗影里,王神辉看到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一个面向深水的背影。
他缓步靠近,在距离约五米时,那个背影毫无预兆地向前一倾,没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冰冷的湖水中 他拼力救出跳湖女子
没有一秒犹豫。甚至没来得及扯开警服的纽扣,王神辉跟着跳湖人的身影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击穿所有感官。冷水变成千万根钢针,穿透冬季执勤服,扎进皮肤、肌肉,直刺骨髓。厚重的衣物吸饱了水,变成沉重的铅壳向下拽他。前方,那名女子的身影在黑暗中浮沉。
“别动!把手给我!”王神辉喊,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突兀。他奋力划水,动作因寒冷和负重而笨拙。在他的记忆里,他无数次跃入训练池、冲锋舟,应对的是设定好的“敌情”与“险阻”。而此刻,他要面对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接近,伸手,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臂。女子开始挣扎,女子的反抗让两人同时下沉。王神辉改用一只手臂从侧后方紧紧环住她,锁住,另一只手全力划水。这是一个标准的救援动作,也是一个放弃大部分自主行动能力的姿势。
“看着我!我们回去!”他在她耳边喊。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呜咽和水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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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岸上,警长刘伟伸出手在接应。借助湖水的一点浮力,王神辉托着女子,在刺骨的湖水中,一寸一寸往回挪,刘伟抓到女子后,拼命往上拉。从入水到上岸,不过六七分钟。王神辉和女子的衣物尽湿,紧贴在身上。女子蜷缩着剧烈颤抖,王神辉站在岸边,嘴唇乌紫,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警服上的水,在脚下积成一滩。
他用双手撑住了一个陌生人即将坍塌的尊严
回到雁鸣湖派出所值班室,暖气扑面而来,温差让皮肤产生刺痛感。女民警找来干净衣物让女子换上,递上热水。她,因生活接连受挫,觉得“路走绝了”。民警围着她,陪着。王神辉换下那身能拧出冰水的警服,僵硬地坐下。
直到120急救人员赶到,做完检查,确认她生命体征平稳。她的身体却仍在轻微地颤抖。忽然,她颤颤巍巍地走到王神辉面前,目光低垂,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谢谢……”话音未落,她的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王神辉和身旁的值班民警赶忙抢上一步,牢牢扶住了她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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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没事了,真的没事了。”王神辉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一刻,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似乎想努力弯出一个安慰的弧度,而那双刚刚在冰湖中奋力托举过她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撑住了一个陌生人即将坍塌的尊严。
一切处置妥当,天色已蒙蒙亮。
从军营到警营 从“不怕死”到“让人活”
后来有人问他:“看到人跳下去那一刻,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答案朴素得近乎苍白:“看到人往湖心去,顾不上多想。”
但真的“没想”吗?那22年军旅生涯锻造的本能,或许已替他做了回答。1985年出生的王神辉,把最好的年华献给了部队。22年,他守护的是国家抽象的疆界与安全。那是一道“钢铁长城”,要求的是绝对服从、坚韧与对宏大使命的忠诚。
2025年,他转业了。脱下“橄榄绿”,换上“藏青蓝”。角色发生了转换:从守卫疆界的“长城”,变成了守护群众的“堤坝”。这道堤坝要抵挡的,不是外部的风暴,而是生活内部涌动的、无声的暗流——绝望、孤独、觉得“过不去”的瞬间。
湖水灌入警服的刹那,正是这两种身份、两种守护在一个极端场景下的交割与重合。部队教给他的是“不怕死”,而警察这份职业,在“不怕死”之外,更要求他懂得“让人活”——理解他人求死的缘由,并把这“活”的微弱可能,从冰冷湖水里打捞上来。
警察的救援,能把她从物理的湖水中托起,但如何将她从生活的“寒意”中真正温暖过来?这远非一次出警所能解决。它需要家庭、社区、社会保障与心理干预织成一张更绵密的网。警察往往是那张网上最先被绷紧、也最显眼的线,但绝非唯一的一根。
如今,王神辉依然在雁鸣湖派出所值班、出警,处理着邻里纠纷、治安案件和或许极端的求助。湖面已恢复平静。但有些东西改变了。夜晚,他巡逻路过雁鸣湖2号湖畔时,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巡视那片水面,以及更远处闪烁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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