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洗刷一遍。
车窗玻璃上,雨水汇成溪流,扭曲了窗外霓虹的倒影。
我坐在后座,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块,像打翻的颜料盘。
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长周涛发来的消息,一个酒店定位,附带一句:【林峰,七年了,就差你了。】
我回了个“收到”。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点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微信群。
群名叫“青春不散场”,俗气,但应景。
上百条未读消息,照片、表情包、吹捧和自嘲,像一场线上预热的狂欢。
我看到了她的名字,陈雪。
她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华丽的水晶吊灯,妆容精致,笑得恰到好处。
底下有人起哄:【女神还是那么美!】
【王太太,今天王总没陪你一起来?@王浩】
一个叫王浩的男人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公司有点事走不开,让她代表我,给大家带了点小礼物。】
陈雪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一切都那么自然,熟稔,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耳边是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像无数根针,扎进七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下午。
“你要去当兵?”
陈雪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确认。
我们站在老旧的火车站站台上,头顶是漏雨的铁皮棚,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灰色的水花。
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为什么?”她问,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考研,去上海,留在那里。”
那是我们规划了无数次的蓝图,像一张精美的地图,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闪闪发光的未来。
“我爸以前是军人。”我试图解释,“这是我的一个……念想。”
“念想?”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音调都拔高了,“林峰,我们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念想能当饭吃吗?能付上海房子的首付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我心里。
“两年,就两年。”我看着她,近乎恳求,“等我回来,我……”
“两年?”她打断我,“你知道两年能改变多少事吗?等你回来,我都研究生毕业了,你呢?一个退伍兵,没学历没背景,一身蛮力,能做什么?去当保安吗?”
保安。
这个词从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不是心血来潮,这是我埋在心底很久的种子。我爷爷、我父亲,都是军人。那种根植于血脉里的东西,不是一张上海的房产证可以衡量的。
我的沉默,在她看来,是默认。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林峰,我跟你不一样。”她说,“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必须拼命往上爬。我不能把我的未来,赌在一个不确定的‘念想’上。”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红绳,上面穿着一块小小的玉坠。
那是我用第一个月兼职工资给她买的,一块很普通的平安扣,温润,通透。
她把玉坠塞进我手里,掌心冰凉。
“这个,还给你。”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没有接。
她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手。
玉坠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在嘈杂的站台上,显得微不足道。
火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巨大的气流掀起她的长发。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林峰,我们分手吧。”
“我等不起一个没出息的未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背影决绝地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
我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分不清是冷,还是疼。
脚下那块小小的玉坠,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先生,到了。”
司机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睁开眼,车已经停在“金碧辉煌”酒店的门口。
名字和它的装修一样,俗气又张扬。
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酒店门口的侍应生彬彬有礼地为我撑开伞。
我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心里的那点凉。
宴会厅在三楼,一出电梯就听到了喧闹的人声。
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
陈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长裙,站在人群中央,像一朵盛放的玫瑰,优雅而夺目。
她身边围着几个女同学,正言笑晏晏地聊着什么。
不远处,几个男同学簇拥着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那人我有点印象,好像就是群里那个叫王浩的。
他正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就是她想要的未来吧。
光鲜,亮丽,被人仰望。
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七年,足以让一个人的样貌和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闯入别人故事的局外人。
“林峰?”
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转过头,是班长周涛。他胖了不少,但眉眼还是老样子,透着一股憨厚的实在劲。
“班长。”我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我靠,真是你小子!”周涛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你这几年死哪去了?微信不回,电话不接,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有点事,不方便联系。”我言简意赅。
“行,你小子还是这德性。”周涛也没追问,拉着我坐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现在在哪发展?”
“北京。”
“嚯,首都。”周涛眼睛一亮,“做什么的?看你这身板,还是那么结实。”
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的工作性质,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谈论。
保密条例,是刻进骨子里的纪律。
周涛见我不说,也识趣地换了话题,跟我聊起这些年班里同学的近况。
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了二胎,谁谁谁创业失败,又回到了老家。
七年,像一把筛子,把所有人都筛了一遍,各自落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哎,看到没?”周涛朝陈雪的方向努了努嘴,“咱们当年的班花,嫁得好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雪正端着酒杯,优雅地和一位看起来颇有身份的中年男人交谈,举手投足间,是那种久经社交场合的从容。
“她老公王浩,搞房地产的,家里有矿。咱们这酒店,就是他家旗下的产业。”周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是吗。”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喝了口酒。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但不知为何,我尝到了一丝苦涩。
“当年你俩分手,我们都觉得可惜。”周涛压低了声音,“不过说实话,兄弟,你当时那选择……确实有点冲动。现在这社会,没钱没背景,光有一腔热血,没用啊。”
我没反驳。
道不同,不相为谋。
有些信念,不需要向全世界解释。
正说着,陈雪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她端着酒杯,款款地朝我走来。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
“林峰?”她在我面前站定,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我站起身,平视着她。
七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更美了,也更陌生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眼神在我身上打量。
我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没有品牌logo,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格格不入。
“刚回来。”
“哦。”她点点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这位是?”
一个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插了进来。
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陈雪的腰上,宣示着主权。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我大学同学,林峰。”陈雪介绍道,语气有些不自然。
“林峰?”王浩挑了挑眉,“哦,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去当兵的?”
他特意加重了“当兵”两个字的读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也聚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你好。”我朝他伸出手,不卑不亢。
王浩象征性地和我握了一下,一触即分,甚至还从旁边的餐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极具侮辱性。
班长周涛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我却面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伪装在昂贵西装下的傲慢与偏见。
“林峰是吧?”王浩靠在陈雪身上,一副主人的姿态,“退伍之后在哪高就啊?听小雪说,你当年可是我们系的才子,现在肯定混得不错吧?”
他嘴上说着“不错”,眼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陈雪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轻轻拉了拉王浩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王浩却像是没感觉到,继续说道:“兄弟,要是在北京混得不好,跟我说一声。我公司正好缺个保安队长,看在小雪的面子上,给你开个双倍工资,怎么样?”
保安队长。
又是这个词。
时隔七年,从另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像一个轮回的诅咒。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的反应。
是暴怒?是羞愤?还是忍气吞声?
我看着王浩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必了。”我淡淡地说,“我的工作,你安排不了。”
“哦?”王浩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口气不小啊。怎么,在给哪个大老板开车?”
他似乎认定了,我这样的人,最好的出路也就是给权贵当个司机或者保镖。
陈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尴尬,有不忍,或许还有一丝……失望。
大概在她看来,我现在的反应,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嘴硬罢了。
我不想再和这种人浪费口舌。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这个地方,让我感到窒息。
“这就走了?”王浩不依不饶,“别啊,同学一场,多聊聊嘛。来,说说你现在到底做什么的,也让我们开开眼。”
“王浩,你够了!”陈雪终于忍不住,低声喝止他。
“我怎么了?”王浩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就是关心一下老同学嘛。大家说,是不是?”
周围的人附和地笑着,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波澜。
但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眼神,自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王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色厉内荏地问:“你……你看什么看?”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神情严肃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场内迅速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男人在我面前站定,一个标准的敬礼,声音沉稳有力。
“林队,车备好了。首长在等您。”
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林队?
首长?
这两个词,像两颗重磅炸弹,在众人脑海里炸开。
王浩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他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雪更是呆立当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迷惘。
她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我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对来人点了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脱下休闲装外套,露出了里面的黑色作战T恤。
衣服很贴身,勾勒出我身上虬结的肌肉线条,以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枚勋章。
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对周涛说:“班长,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涛张着嘴,已经完全傻了,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
我转身,准备离开。
“林峰!”
陈雪突然叫住了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她似乎有很多话想问,但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你……还好吗?”
“我很好。”
我留下这三个字,迈步走出了宴会厅。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走出酒店大门,雨已经停了。
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
一辆黑色的红旗L5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牌是特殊的京AG6开头。
穿西装的男人为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车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肩上扛着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小林,事情办完了?”老人开口,声音温和而威严。
“是,首长。”我恭敬地回答。
“一个同学聚会,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到点……故人。”
老人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是。”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被搬开了。
第二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几乎所有参加聚会的同学,都给我发了消息,打了电话。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拐弯抹角的打探和不动声色的讨好。
人性,总是如此现实。
我一概没回。
只有周涛,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
【兄弟,昨晚牛逼!给咱们这些普通人长脸了!不过看你那样子,应该是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吧?我不懂,也不多问,你自己多保重。有空回老家,我请你喝酒。】
我回了他两个字:【谢谢。】
在这些信息里,我唯独没有看到陈雪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准备挂断。
“……是我。”
是陈雪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我们能见一面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没有必要。”
“求你了,林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就十分钟,在……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我沉默了。
那家咖啡馆,承载了我们大学时期最美好的回忆。
我们曾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聊文学,聊理想,聊未来。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好。”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
不为别的,只为给那段逝去的青春,画上一个正式的句号。
咖啡馆还是老样子,复古的装修,舒缓的音乐,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
我到的时候,陈雪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我们以前最喜欢坐的那个位子。
她今天没化妆,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看起来有些憔ăpadă。
看到我,她局促地站了起来。
“你来了。”
“嗯。”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员走后,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背景音乐在轻轻流淌。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聚会那天,王浩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的是实话。
对于王浩那样的人,我甚至生不起气来。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话,伤不到我。
“那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
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几次欲言又止。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她终于问出了口。
“挺好的。”
“我听说……部队很苦。”
“还好,习惯了。”
我的回答总是很简短,像在做一次例行汇报。
不是我刻意冷漠,而是我们之间,除了这些干巴巴的问候,已经无话可说了。
“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看着她。
恨吗?
曾经有过。
在无数个极限训练累到虚脱的深夜,在每一次执行任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都会想起她那句“没出息的未来”。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疼,但也能激励我。
让我咬着牙,一次次从泥潭里爬起来。
但现在,我不恨了。
“不恨。”我摇了摇头,“我甚至应该谢谢你。”
她愣住了。
“谢谢我?”
“是。”我看着窗外,语气平静,“谢谢你当年的决绝,让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可以心无旁骛地走我选择的路。”
“也谢谢你,让我明白了,有些人的世界观,是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的。而我的,不是。”
我的话,像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我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陈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不是的……林峰,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哽咽着说,“我当年……我只是……害怕了。”
“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下面还有个弟弟。我必须成功,我没有退路。我看到你那么坚决要去当兵,我真的慌了。我怕我们好不容易规划好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怕跟着你,会过苦日子。”
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理由,我能理解,但不能接受。
“所以,你选择了王浩。”我替她说了下去,“他能给你想要的一切,房子,车子,名牌包,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她没有否认,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我选对了……我以为物质上的富足,就能让我感到幸福和安全。”
“可是我错了,林峰,我大错特错了。”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
“我和他之间,没有爱,只有交易。他看中的是我的年轻漂亮,能带出去给他长面子。我看中的是他的钱,能让我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我们结婚两年,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心知肚明,但我不能说,也不敢说。因为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离开他,我一无所有。”
“聚会那天,他当众羞辱你,我心里比谁都难受。可我连站出来为你辩解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直到那个人出现,直到我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她泣不成声。
“我像个傻子一样,丢掉了一块璞玉,却捡起了一块外面镀了金的石头。”
“林峰,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最后的挣扎和希冀。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我喝了一口咖啡,很苦,苦得纯粹。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块玉坠。
七年了,我一直带在身上。
上面的红绳已经旧了,但玉坠本身,被我的体温捂得温润。
陈雪看到玉坠,哭声戛然而止。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却又不敢。
“我留着它,不是还对你抱有幻想。”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曾经因为一个选择,失去过什么。”
“它也时刻提醒我,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现在,我有答案了。”
我把玉坠,轻轻地推到她面前。
“物归原主。陈雪,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我的话,像最后的审判,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玉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站起身。
“咖啡我请了。祝你……以后都好。”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走出咖啡馆,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七年的心结,终于在今天,彻底解开。
我和陈雪,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某个节点有过短暂的重合,然后便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她选择了她看得到的繁华。
我选择了我坚信的信仰。
生活重归平静。
同学聚会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继续着我的工作。
训练,任务,待命。
三点一线,枯燥,但充实。
偶尔,我会想起陈雪。
想起她最后那绝望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有没有和王浩离婚,有没有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但这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偶尔会感到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的坚持。
如果我没有去当兵,或许,我会和她一起留在上海,为了房子、车子、孩子的奶粉钱而奔波劳碌,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消磨掉所有的激情和理想。
然后,在某个深夜,看着枕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怀疑自己的人生。
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我很庆幸,我活成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虽然这条路,充满了荆棘和危险,甚至可能不会有善终。
但我无怨无悔。
因为我知道,我守护的是什么。
半年后。
我因为任务,再次回到这座城市。
事情办得很顺利。
任务结束后,我有一天假期。
我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那家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我点了一杯美式,静静地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城市依旧繁华,节奏依旧匆忙。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突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雪。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长发扎成了干练的马尾,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行色匆匆。
她瘦了很多,但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亮了很多。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坚定。
她似乎在赶时间,并没有注意到咖啡馆里的我。
她和一个客户模样的男人在路边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不卑不亢。
谈完之后,她和对方握了握手,然后转身,朝着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挺拔,独立。
像一株在风雨后,重新扎根生长的白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这样,就很好。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生活着,成为了更好的人。
虽然,我们不再是我们。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准备离开。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加密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
【“鱼”已入网,速归。】
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我将手机信息删除,恢复出厂设置,然后将SIM卡取出,掰成两半,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一场长达三年的追捕,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我走出咖啡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一场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我,早已准备就绪。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机场的名字。
车子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窗外的城市,在我身后,渐行渐远。
再见了,我的青春。
再见了,陈雪。
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
我的思绪,却飞回到了七年前。
那个同样下着雨的站台,那个决绝的背影,那句冰冷的“没出息的未来”。
我曾以为,那是我人生的最低谷。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我命运的转折点。
有时候,失去,是为了更好地拥有。
放弃,是为了更高远的追求。
如果不是她的离开,我或许不会有那么大的决心,在部队里拼命。
我不会一次次申请加入最危险的特战部队。
不会在选拔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利剑”特种大队选中。
更不会有机会,进入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国家最高级别的秘密行动组。
在那里,我有了新的代号,新的身份,新的战友。
我们执行着最艰巨的任务,守护着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机密。
我们是无名英雄,是行走在刀尖上的舞者。
我们的名字,不会被写进历史。
我们的功勋,不会被世人传颂。
但我们知道,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我们身后的亿万同胞,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多了一分安宁。
这就够了。
和这份沉甸甸的使命相比,个人的情爱得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不是圣人,我也有过迷茫和动摇。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伤口隐隐作痛的时候。
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这条路,现在会是怎样?
或许,我也会像王浩一样,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
或许,我也会有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温馨的家。
但那样的我,还是我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穿上这身军装,当我面向国旗宣誓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经不只属于我自己了。
它属于这个国家,属于人民。
“小伙子,去机场赶飞机啊?”
司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
“看你这气质,当过兵吧?”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
“是。”
“好样的!”大叔竖起大拇指,“我年轻时也想去当兵,可惜体检没过。我们这和平日子,都是你们这些当兵的给换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里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
“……近日,我国安部门成功破获一起特大海外间谍案,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缴获大量涉密文件,有力地维护了我国国家安全……”
听到这条新闻,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起案子,我跟了三年。
那个代号为“鱼”的头目,狡猾如狐,几次三番从我们手中溜走。
这一次,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他终于无路可逃。
“速归”,意味着最后的收网行动,开始了。
而我,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
我走出机场,一辆军用牌照的越野车早已等候在路边。
上车后,我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装。
肩上,是两杠三星的上校军衔。
车子一路疾驰,进入了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军事基地。
作战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立刻起立,敬礼。
“报告总指,一切准备就绪,请指示!”
我走到巨大的电子屏幕前,看着上面闪烁的红点,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行动开始!”
三天后。
行动圆满成功。
主犯“鱼”被活捉,其在国内的间谍网络被连根拔起。
庆功会上,首长亲自为我倒了一杯酒。
“小林,这次你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报告首长,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允许我,去烈士陵园,看看我的战友。”
首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
陵园里,松柏青翠。
我走到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上,是一张年轻的笑脸。
照片下面,刻着他的名字:李响。
他是我的搭档,我的兄弟。
三年前,为了掩护我,他拉响了身上的最后一颗手榴弹,和敌人同归于尽。
我把一束白菊,轻轻地放在墓碑前。
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块小小的玉坠。
不是陈雪的那块。
是李响的。
这是他牺牲前,托我转交给他未婚妻的。
可等我找到他未-婚妻时,她已经嫁作他人妇。
她说,她等不了一个死人。
我没有把玉坠给她。
我觉得,她不配。
我把这块玉坠,一直带在身上。
它和陈雪的那块,像一对双生子,时刻提醒着我,我背负的是什么。
是战友的生命,是国家的重托,是那些被我们守护的人们的幸福生活。
我对着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兄弟,我们成功了。”
“那条‘鱼’,抓到了。”
“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我。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陵园。
离开陵园,我接到了周涛的电话。
他要在老家结婚了,邀请我去做伴郎。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这些年,我亏欠了家人和朋友太多。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婚礼在一个月后。
我请了假,回到了久违的家乡。
小城的变化不大,依旧是那份安逸和闲适。
父母看到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我的工作,只是一个劲地给我夹菜,想把我这几年亏空的身体,都补回来。
我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周涛的婚礼很热闹。
新娘很美,笑得很甜。
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我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婚礼上,我见到了很多老同学。
他们对我,都客气得有些疏远。
那晚聚会上的事,显然已经传遍了。
我成了他们口中,那个“有大背景”的神秘人物。
我没有去解释什么。
有些事,越解释越乱。
敬酒的时候,我看到了陈雪。
她是一个人来的。
她也看到了我,朝我举了举杯,远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像是一种释然。
我也朝她举了举杯,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隔着喧闹的人群,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婚礼结束后,我帮着周涛送客。
王浩没有来。
我听周涛说,王浩的公司,前段时间因为涉嫌偷税漏税和非法集资,被查封了。
他本人,也进去了。
树倒猢狲散。
陈雪在他出事后,第一时间就和他离了婚,净身出户。
“听说,她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销售,很拼。”周涛感慨道,“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孩子?
我愣了一下。
“她有孩子了?”
“是啊,你不知道?”周涛一脸惊讶,“就王浩的,一个儿子,三岁了。离婚后,孩子判给了她。”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她早已是母亲。
原来,她承受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个在咖啡馆里向我哭诉的女人,那个在路边行色匆匆的职业女性,她的背后,还有一个需要她守护的孩子。
我突然有些理解,她当年的选择了。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用我的价值观,去评判她的人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我的战场,在硝烟弥漫的边境。
她的战场,在钢筋水泥的都市丛林。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着。
晚上,周涛拉着我,喝了很多酒。
他醉醺醺地拍着我的肩膀。
“林峰,兄弟……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她。”
“别傻了……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要的,是安稳……是现世的安稳。”
“而你……你这种人,是属于国家的。”
“你的世界……太危险了……她……她承受不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杯里的酒喝干。
是啊。
我的世界,她承受不起。
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她和我一起,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在家乡待了一周,我的假期结束了。
临走前,母亲给我收拾行李,往我包里塞了一件她亲手织的毛衣。
“外面冷,多穿点。”她絮絮叨叨,“有空就给家里打个电话,别总让我们担心。”
“知道了,妈。”我眼眶有些发热。
父亲站在一旁,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
“注意安全。”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妈,我走了。”
我不敢再多待,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背上行囊,踏上了归程。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收到了陈雪发来的一条微信。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林峰,祝你幸福。】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男孩的笑脸,很可爱,眉眼间,有几分像她。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她一句。
【你也是。】
发完,我删除了她的微信。
有些故事,该结束了。
我的人生,还有新的篇章,在等着我去开启。
回到基地。
一切如常。
仿佛我从未离开过。
生活又回到了那种紧张而规律的节奏。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我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
去境外,保护一位重要的华裔科学家回国。
这位科学家,掌握着一项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核心技术。
多国情报机构,都对他虎视眈眈。
任务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出发前,我写好了遗书。
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习惯。
在飞机上,我看到了任务目标的资料。
当看到目标照片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他很儒雅,很陌生。
但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是陈雪。
她挽着科学家的手臂,笑得温婉而恬静。
资料上,她的身份标注是:科学家的妻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在卖保险吗?她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吗?
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炸开。
飞机在境外一个秘密机场降落。
我见到了那位科学家,也见到了陈雪。
她看到我,似乎并不惊讶。
只是朝我,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一个谜。
“林队长,久仰。”科学家朝我伸出手。
“张教授,您好。”我压下心里的惊涛骇骇,和他握了握手。
“这是我的妻子,陈雪。”他介绍道。
“我们认识。”我说。
张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那真是太巧了。”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看着陈雪,她也在看着我。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从七年前,到现在。
“林队长,”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这次,我的安全,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我只知道,我的战场,从这一刻起,又多了一个必须守护的人。
无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无论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作为一名军人,我的职责,就是保护每一个中国公民的安全。
包括她。
也包括,她身边的那个,对我们国家至关重要的男人。
飞机再次起飞,载着我们,飞向未知的归途。
我看着窗外,云海翻腾。
我知道,这趟旅程,不会平静。
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而我,身在其中,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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