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班地铁,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在城市的地下动脉里喘息。
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板随着晃动发出规律的撞击声,每一次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靠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和偶尔闪现的、惨白的管线灯。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Chen Jiaming的打车软件界面。
常用同行人,一个陌生的地址,以及一个更陌生的备注——小安。
系统默认的女性头像,笑得很甜。
我点开行程记录,最近三个月,每周至少三次,终点都是那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
时间大多是晚上十点以后,甚至有几次是凌晨。
车厢里的光,明明灭灭。
像我们这段维系了七年的婚姻,某个角落的灯泡,终于彻底烧坏了。
我关掉屏幕,手机握在手里,像一块冰。
回到家,玄关的灯没开。
黑暗中,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阳台吹进来的、雨后的潮气。
Chen Jiaming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疲惫的侧脸。
他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
“回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我换鞋,把包放在柜子上,动作轻得像个幽灵。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他面前,把我的手机递过去,屏幕正对着他。
界面上,是那张刺眼的行程截图。
他脸上的光,瞬间凝固了。
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此刻也像是静止的。
空气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雨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从手机屏幕艰难地移到我的脸上。
“林舒,你听我解释。”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听着。”
他张了张嘴,却像一条缺水的鱼,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试图编织谎言,却发现所有线头都已断裂的窘迫,清晰地写在他脸上。
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法律行业做了十年,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等待对方在沉默的压力下,自己露出破绽。
终于,他放弃了。
他垂下头,肩膀的线条垮了下来,像一栋被抽掉主心骨的建筑。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我收回手机,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燥火。
“她是谁?”我问,靠着厨房的门框。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多大?”
“二十三。”
“在一起多久了?”
“……没在一起。”他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一些,“就是……有时候项目忙,我顺路送她回家。”
顺路?
我们家在城西,锦绣花园在城东,开车不堵也要一个小时。
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我没有戳穿他拙劣的谎言。
“那你为什么要备注‘小安’?”
“……大家平时都这么叫她。”
“常用同行人,每周三次,深夜。”我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像在法庭上陈述证据,“Chen Jiaming,你觉得,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顺路’吗?”
他再次沉默了。
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我走过去,打开了客厅的灯。
刺眼的光线下,他脸上的胡茬、眼里的红血丝,都无所遁形。
我们精心布置的家,那些昂贵的装饰画、柔软的羊毛地毯,此刻都显得冰冷而滑稽。
“我累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倦意,“林舒,这几年,我真的很累。”
他说起我们为了要孩子,跑了多少家医院,做了多少次检查。
说起我一次次希望,又一次次失望后,家里那种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氛围。
说起他工作上的压力,那些永远画不完的图纸,和甲方的百般刁难。
“和小安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他说,“我什么都不用想,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我静静地听着。
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原来,当一段感情走向终结,连借口都变得如此千篇一律。
累,压力大,寻求片刻的喘息。
说得好像这婚姻是他一个人的负累,而我是那个施加压力的罪魁祸首。
“所以,”我总结道,“因为你累,因为要孩子不顺利,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背叛我们的婚姻?”
“我没有!”他猛地站起来,情绪有些激动,“我没想过要背叛,我只是……”
“只是没管住自己。”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沙发上。
“林舒,”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哀求,“我们七年了,别因为这件事就……”
“两天后。”我打断他,“周日下午三点,约她出来,我们三个人,见一面。”
他愣住了。
“你要干什么?”
“解决问题。”我说,“任何合同的违约处理,第一步,都是当事三方共同确认违约事实。”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
“林舒,这是家事,不是你的案子!”
“婚姻,就是一份终身合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忠诚,是其中最重要的条款。你违约了,Jiaming。”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他的视线,却隔绝不了我瞬间涌上的疲惫。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
愤怒于他把自己的过错,轻描淡写地归结为“累”。
愤怒于他把我们共同经历的痛苦,当作他寻求慰藉的借口。
我不是天生就这么冷静,这么理智。
只是生活这所法庭,教会了我,情绪是最无用的呈堂证供。
只有事实和证据,才能决定最终的判决。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Chen Jiaming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冷战。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他几次想跟我说话,都被我用沉默挡了回去。
我在等。
等周日的到来。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约定的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既能看到门口,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三点整,Chen Jiaming带着一个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很年轻,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和怯懦。
是“小安”。
我看着他们走近,Chen Jiaming的表情像个即将上刑场的囚犯。
而那个叫小安的女孩,则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们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林……林姐。”女孩先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被我看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别紧张。”我开口,语气比想象中要平和,“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指责你,也不是要打你。”
她和Chen Jiaming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些事实。”我把目光转向Chen Jiaming,“他说,你们没在一起,只是他单方面送你回家,是吗?”
Chen Jiaming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看着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她说,“陈工……他跟我说,他和他妻子感情早就破裂了,一直在谈离婚。”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到Chen Jiaming粗重的呼吸声。
我笑了笑,意料之中的答案。
男人在外面寻求新鲜感时,最常用的说辞,无非就是“我和我老婆没感情了”。
既能博取同情,又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开脱。
“他还说,”我继续问,像一个耐心的引导者,“他很累,压力很大,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轻松和快乐?”
小安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点了点头。
“他说,在你身上,他看到了明亮的东西。”
小安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点头。
我看向Chen Jiaming。
他已经完全呆住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所有的牌,都摊在了桌面上。
“小安,”我看着那个女孩,语气依旧平静,“我不知道他跟你描绘了一个怎样的未来。但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第一,我们没有感情破裂,更没有在谈离婚。直到三天前,我还在计划我们的结婚七周年纪念旅行。”
“第二,我们共同拥有一套婚内房产,两辆车,以及一些理财产品。如果离婚,他需要分一半给我。他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都将不再完全属于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作为他的合法妻子,现在要求你,立刻、马上,断绝和他的所有联系。包括工作之外的任何私人接触。”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们两人之间那脆弱而虚假的关系上。
小安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看着我,又看看身边的Chen Jiaming,眼神里充满了幻灭。
原来那个成熟稳重、温柔体贴的男人,口中所谓的“不幸婚姻”,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她,不过是这个谎言里,一个愚蠢的、被利用的角色。
“我……”她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对不起,林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抓起包,看也没看Chen Jiaming一眼,转身跑出了咖啡馆。
像一个仓皇逃离骗局现场的受害者。
现在,桌子旁只剩下我和Chen Jiaming。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堪?”
“难堪?”我反问,“你和一个比你小十几岁的女孩,用谎言编织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难堪?你在深夜送她回家,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难堪?”
“我只是在帮你体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没有当众撕破脸,没有去你公司闹,甚至没有对那个女孩说一句重话。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让她自己选择。”
“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Jiaming。”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我们的问题。”我说。
“还有什么好谈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离婚吧。”
“离婚,是最简单的选择。”我看着他,“但我不选。”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我说,“我们七年的婚姻,我投入的时间、精力、感情,不能因为你的一个错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
“我不是善良,也不是圣母。我只是不喜欢我的东西,被人弄脏了,还只能自认倒霉地扔掉。”
“我要把它擦干净。或者,让弄脏它的人,付出代价。”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昨晚拟的《婚内忠诚协议》。”
他看着那份文件,标题上加粗的黑体字,像是在审判他。
“你疯了?”
“我很清醒。”我说,“协议内容很简单。第一,未来一年,作为婚姻的‘考察期’。在这一年里,你的所有收入,都必须上交,由我统一管理。家庭日常开支,由我按月拨给你。”
“第二,你的所有行程,包括加班、应酬,都必须提前向我报备。晚上十点之前,必须到家。”
“第三,断绝和‘小安’以及其他任何异性的非必要联系。你的手机,我随时有权检查。”
“第四,如果在考察期内,你再次违反忠诚义务,你将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份协议,我会拿去做公证。”
他看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份卖身契。
他的手在抖。
“林舒,你这是在羞辱我。”
“不。”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机会。一个改正错误,并且修复我们关系的机会。”
“婚姻的本质,就是契约。我们当初领证,就是在签署一份无形的合同。现在,你违约了,我只是把违约的惩罚条款,具体化,白纸黑字地写出来而已。”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签,或者不签。你选。”
我把笔,放在了协议旁边。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阳光正好。
而我们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却冷得像冰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Chen Jiaming的脸色,在阳光下变幻不定。
我知道,这份协议,对他而言,是尊严的践踏。
但对我而言,是安全感的重建。
我需要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来确认这段关系是否还有挽救的必要。
我需要看到他的态度,他的决心。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颤抖。
我收回协议,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进包里。
“走吧。”我说,“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里的空气,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我知道,签下这份协议,不代表问题的解决。
恰恰相反,这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一段有了裂痕的关系,想要修复,远比打碎它要困难得多。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所有和他有关的、能勾起我不好回忆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包括我们去各地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我们的合影。
我把客厅重新布置了一遍,换掉了沙发套,买了一束新的鲜花。
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抹去那些不愉快的印记。
晚上,我煲了汤。
莲藕排骨汤,他以前最喜欢喝的。
我把汤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J-Jiaming,出来喝汤。”
我差点又像以前一样,亲昵地叫他“老公”。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汤碗,眼神复杂。
“我不饿。”
“喝一点吧。”我说,“对胃好。”
他接了过去,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林舒,”他低声说,“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哪样?”
“像两个……执行合同的商业伙伴。”
“在信任被打破之后,”我看着他,“规则,是重建信任的唯一途径。”
“把时间当成硬币,你每天投入你的遵守和坦诚,才能一点点换回我靠近你的可能。”
他没再说话,默默地喝着汤。
那晚,我搬到了次卧。
我们的家,第一次有了明确的界限。
主卧和次卧,像楚河汉界,分割着我们岌岌可危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Chen Jiaming开始严格地执行那份协议。
他每天准时回家,应酬会提前几个小时发微信报备,拍下照片和参与人员。
工资卡和所有的投资账户,都交到了我手里。
他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随时可以查看。
我一次也没有查过。
因为我知道,如果一个人存心欺骗,删掉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只需要几秒钟。
我想要的,不是表面的顺从,而是发自内心的改变。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一些日常的必要对话。
“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妈让我们周末回家吃饭。”
“这个月的物业费该交了。”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空旷的博物馆,陈列着一段婚姻的遗骸。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们律所最近接了一个很大的并购案,我是主办律师之一。
团队的负责人,是我们的高级合伙人,周成。
周成比我大五岁,业内有名的大状,冷静、犀利,逻辑缜密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我们之前合作过几次,但我一直和他保持着职业的距离。
因为他太敏锐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窥探到我生活里的一地鸡毛。
但这次的项目,工作量巨大,我们几乎每天都要一起加班到深夜。
那天晚上,我们又在会议室里复盘第二天的谈判策略。
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Chen Jiaming发来的微信。
“汤在锅里温着,回来记得喝。”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最近,总是变着法地给我做各种吃的。
好像想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弥补些什么。
“男朋友?”周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声音淡淡的。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起手机。
“不是,我先生。”
“哦?”他挑了挑眉,“看你每天的状态,我还以为你单身。”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追问,只是指着文件上的一处条款。
“这里,对方的付款保障条款太模糊了,明天要重点敲定。”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走出写字楼,外面下起了小雨。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我裹紧了风衣,站在路边等车。
一辆黑色的辉腾,在我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是周成。
“上车,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很方便。”我客气地拒绝。
“这个时间,这个地段,你确定?”他看了看我,“上车吧,别浪费时间,明天还要早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车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他报了我的地址,导航开始播报路线。
“你先生,不来接你吗?”他状似无意地问。
“他……工作也忙。”我含糊地回答。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车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雨刮器在规律地摆动。
“林舒,”快到我家小区门口时,他突然开口,“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看上去很冷静,甚至比以前更专注。但你太紧绷了,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你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一个好的律师,不仅要处理好案子,也要处理好自己的生活。”
“因为生活里的任何一点失衡,都可能成为你在法庭上被对手攻击的弱点。”
他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用冷静伪装的外壳。
我看着窗外,小区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
“周律,”我低声说,“谢谢你。我没事。”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开口。”他说,“我们是同事,也是战友。”
我解开安全带,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推门下车。
走进楼道,我看到Chen Jiaming站在电梯口。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我从一辆陌生的车上下来,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谁?”他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
“我同事。”我淡淡地说。
“男同事?”
“嗯。”
他盯着我看,眼神里充满了猜忌和不安。
“这么晚,他送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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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顺路。”我用了他曾经用过的词。
他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林舒,我们说好的,要坦诚。”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Chen Jiaming,你是在质问我吗?”
“你凭什么质问我?”
“就凭你送了另一个女人三个月的深夜,还是凭你对她说我们感情破裂准备离婚?”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手里的保温桶,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近一步,“是觉得,只有你可以‘犯错’,而我,就必须永远是那个在家里等你、为你洗手作羹汤的、完美无瑕的妻子?”
“你别忘了,我们现在是‘考察期’。考察的对象,是你,不是我。”
“我有和任何同事正常交往的权利。只要我没有违背我们婚姻的忠诚底线。”
说完,我不再理他,径直走向电梯。
他提着保温桶,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回到家,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给你炖的乌鸡汤。”
我没有看,直接走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我却毫无睡意。
周成的话,和Chen Jiaming的质问,在我脑子里交织。
我以为我能处理好一切。
用我的理智,我的专业,把这段婚姻的危机,当成一个项目来管理。
制定规则,设置节点,评估风险。
可我忽略了,人心,不是冰冷的条款。
它会受伤,会猜忌,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而掀起巨浪。
第二天去公司,我在茶水间遇到了周成。
他正在冲咖啡。
“昨晚,没事吧?”他问。
“没事。”
“你先生,看上去很紧张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舒,”他把一杯冲好的咖啡递给我,“我多句嘴。如果一段关系,需要用一方的小心翼翼和另一方的时时监督来维持,那它已经失去了最核心的价值。”
我握着温热的咖啡杯,沉默不语。
“这个并购案结束后,我可能会调去上海,负责华东区的业务。”他突然说。
我有些惊讶。
“我在那边新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地段很好。但我一个人住,有点浪费。”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环境让你窒息,需要换个地方透透气。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只是作为朋友和同事的建议。租金,我们可以AA。”
我愣住了。
一个男同事,向我提出“同居”的邀请。
虽然我知道,他口中的“同居”,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
那只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现实考量的合租建议。
但我还是觉得,这太疯狂了。
“周律,你……”
“别误会。”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很有才华的律师,不应该被家事拖累。换个环境,也许能让你更专注。”
“而且,说实话,我也需要一个能半夜起来陪我讨论案子的‘室友’。”
他说得坦然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轻佻。
我看着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离开那个让我感到压抑的家,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然发芽。
并购案的谈判,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我和周成,几乎是以公司为家。
我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在谈判桌上,他负责主攻,用他强大的气场和无懈可击的逻辑,压制对方。
而我,则负责补漏和侧翼支援,用女性特有的细腻和敏锐,发现合同里隐藏的每一个陷阱。
我们像一对配合无间的双打选手,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最终,我们以一个远优于预期的价格,拿下了这个案子。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很高兴。
只有我,看着杯中晃动的香槟,有些心不在焉。
案子结束了。
周成,要去上海了。
而我,也要做出选择了。
庆功宴结束后,周成送我回家。
车上,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我犹豫了。
一边,是破碎的、正在艰难重建的七年婚姻。
另一边,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全新的开始。
“林舒,”他说,“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有时候,人需要勇敢一点,为自己活一次。”
“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首先是你自己。”
回到家,Chen Jiaming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
“回来了?”他站起来,有些局促,“我给你下了碗面,怕你喝酒伤胃。”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这段时间,他真的很努力。
努力地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按时回家,上交工资,包揽了大部分家务。
他甚至开始研究菜谱,每天给我做不重样的饭菜。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痕。
可我心里那块被打破的镜子,即便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还是布满了裂纹。
每一次看到他,我都会想起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那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里。
“Jiaming,”我坐下来,看着他,“我们谈谈。”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
“我想……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分开?什么意思?你要……离婚?”
“不是离婚。”我说,“只是分开住。我想搬出去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一下。”
“为什么?”他激动地问,“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不是你不好。”我摇了摇头,“是我。是我过不去心里那个坎。”
“我每天看着你,都会想到那些事。我觉得很累,很压抑。”
“我需要空间,需要距离,来重新思考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要搬去哪里?”
“我公司有个项目,要去上海出差一段时间。”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要和周成“合租”。
我怕他会发疯。
他沉默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嘶哑,“我等你。”
“多久?”
“半年,或者一年。等我觉得,我能真正原谅你的时候。”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他很残忍。
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地生活下去。
那份《婚内忠诚协议》,像一个冰冷的枷 ઉ, 束缚着我们两个人。
它能规范行为,却无法修复感情。
我需要一次彻底的“格式化”。
一周后,我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
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像当初我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打拼时一样。
去上海的高铁上,我收到了Chen Jiaming的短信。
“我煲了你最喜欢的石榴鸡汤,放在冰箱里了。记得热来喝。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掉了下来。
我分不清,这眼泪,是为了逝去的爱情,还是为了那个曾经为了他奋不顾身的自己。
周成来高铁站接我。
他开着一辆很普通的SUV,穿着休闲装,和在律所里那个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
“欢迎来到上海。”他接过我的行李箱,笑了笑。
他的公寓,在法租界的一栋老洋房里。
很大,很安静,窗外就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我的房间朝南,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还习惯吗?”他把一杯水递给我。
“很好。”我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就好。”他说,“厨房里的东西可以随便用。冰箱里我备了一些吃的。我们除了是室友,还是同事,不用太客气。”
就这样,我和周成,开始了我们的“同居”生活。
说是同居,其实我们见面的时间很少。
律所上海分所的业务,比北京更繁忙。
我们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
早上,我起床时,他已经出门了。
晚上,我睡下时,他还没回来。
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贴在冰箱上的便签。
“我买了牛奶,记得喝。”——周成
“这个案子的诉讼思路,我有些想法,明天聊。”——林舒
“周末加班,晚饭不用等我。”——周成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互不打扰,却又彼此支撑。
偶尔,我们也会在深夜的厨房里相遇。
他泡一杯咖啡,我热一杯牛奶。
我们会靠在中岛台上,聊几句工作上的事。
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我方案里的漏洞,给我很多启发。
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
那种轻松,和Chen Jiaming口中,和小安在一起的轻松,是完全不同的。
这是一种智力上的、精神上的同频共振。
我们不需要刻意地去讨好对方,也不需要费尽心机地去猜忌。
我们是战友,是伙伴,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在周成的指导下,我的业务能力,突飞猛进。
我开始独立负责一些重要的案子,并且都完成得非常出色。
半年后,我被破格提拔为高级律师。
一年后,我成了我们部门最年轻的团队负责人。
我在公司,开始有了自己的名气。
很多人都说,我是周成最得意的门生。
甚至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和周成的关系不一般。
我没有去解释。
因为我知道,解释是苍白的。
只有实力,才是最好的证明。
我和Chen Jiaming,还保持着联系。
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
他会给我看我们养的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的叶子。
会告诉我,他升职了,成了他们设计院最年轻的项目总监。
他瘦了,也成熟了。
不再是那个遇到压力,就想逃避的大男孩。
他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总是说,再等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许,是在等时间,把我们之间的伤口,彻底抚平。
或许,我只是贪恋现在这种自由而专注的生活。
有一次视频,我看到他身后,挂着一幅新的装饰画。
是我们以前一起去画展时,我看中,但嫌贵没买的。
“你把它买回来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以前,我觉得你喜欢的东西都太贵,太不实用。”他说,“现在我明白了,为你喜欢的东西买单,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林舒,以前是我不好。我把生活的压力,都算在了你的头上。我总觉得,是我们的婚姻,让我变得那么累。”
“可我一个人过了这一年,我才发现,没有你的家,再大,也是空的。”
“我每天下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都会想,如果你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不会在厨房里煲汤,会不会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草,会不会……在等我回家。”
他说着,眼眶红了。
我的心,也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
原来,分开的这一年,改变的,不只是我。
他也在成长。
在孤独中,学会了反思,学会了珍惜。
“Jiaming,”我说,“我下个月,可能会回北京一趟。”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真的吗?你……你要回来了?”
“只是回去办点事。”我说,“还不确定。”
我没有把话说死。
因为,我连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回北京的前一天,我请周成吃饭。
算是感谢他这一年多来的照顾和提携。
我们选了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
“要走了?”他切着牛排,头也没抬地问。
“嗯,回去处理一些私事。”
“处理完了,还回来吗?”
我沉默了。
“林舒,”他放下刀叉,看着我,“你是个成年人,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是选择一段修修补补、但有深厚基础的旧感情,还是选择一个充满未知、但或许更适合你的新开始。”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我只是希望,你的选择,是为你自己做的。而不是为了责任,或者任何人的期待。”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周成,”我问,“如果……我选择不回去了呢?”
他笑了笑。
“那上海分所,就少了一位得力干将。”
“我个人,也会少了一个能半夜陪我聊案子的好室友。”
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给我任何压力。
他只是把选择权,完全地交给了我。
这,就是周成。
永远理智,永远克制,永远尊重别人的边界。
回到北京,是Chen Jiaming来接的我。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看上去不错。
他开着车,我们一路无言。
回到了那个我们共同的家。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阳台上的花草,长得比我离开时还要茂盛。
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
通体碧绿,水头很好。
“这是我妈给我的。”他说,“她说,是奶奶传下来的,要给未来的孙媳妇。”
“之前,我们关系不好,我一直没敢给你。”
“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他把玉坠,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冰凉的玉石,贴着我的皮肤,却传来一丝暖意。
“林舒,”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熟悉的、充满爱意的光。
看着我们这个曾经破碎,又被他一点点粘合起来的家。
我心里的那块冰,似乎,开始融化了。
我点了点头。
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或许,周成说得对。
没有完美的感情,只有不断修正、不断磨合的两个人。
我和Chen Jiaming之间,有过背叛,有过伤害。
但我们之间,也有过七年的青春,有过无数共同的回忆。
这些,是无法被轻易抹去的。
或许,我应该再勇敢一次。
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走向一个新的未来。
我在北京待了一周。
和Chen Jiaming,像刚谈恋爱的情侣一样,重新开始约会。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吃路边摊。
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他会耐心地陪我逛街,给我提包,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好像,变回了我们刚认识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我向上海分所,提交了调回北京的申请。
周成很快就批准了。
只回了两个字:“祝好。”
我以为,我的生活,会就此回到正轨。
我和Chen Jiaming,会像所有破镜重圆的夫妻一样,更加珍惜彼此。
直到,我收到那条短信。
那天,我正在收拾从上海寄回来的行李。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姐,你好,我是小安。”
我的心,猛地一沉。
“冒昧打扰你。有些事情,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一年前,你和陈工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在咖啡馆外面,都听到了。”
“后来,陈工又来找过我一次。”
“他跟我说,那份协议,他只是为了稳住你,才签的。他说他爱的不是你,只是无法承受离婚的代价。”
“他还说,让你去上海,也是他的计划。他想用距离和时间,让你冷静下来,然后他再慢慢把你哄回来。”
“他说,你这种女人,最吃回头草这一套。”
我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几乎要握不住。
短信还在继续进来。
“我当时觉得他很可怜,也很爱我,就相信了他。我们……后来还断断续续联系过。”
“直到上个月,我发现,他又和公司另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走得很近。”
“用的,还是当初对我那套说辞。”
“我才明白,他根本就没变过。”
“林姐,对不起。我不该现在才告诉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再被他骗了。”
我看着那一条条的短信,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
窗外,是北京深秋的、明媚的阳光。
我却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冰窟。
原来,这一年多的深情和悔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原来,我以为的破镜重圆,不过是我又一次,掉进了他编织的陷阱。
我慢慢地站起身,走到客厅。
Chen Jiaming正在厨房里,哼着歌,给我炖汤。
锅里,是我最喜欢的石榴鸡汤。
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对我灿烂地一笑。
“老婆,马上就好。今天这个石榴特别甜,汤肯定好喝。”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充满爱意的、虚伪的脸。
我慢慢地,举起了我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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