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是太监”这句丢在市井里的话,他若听见,多半抬眼一笑,指节按在刀鞘上不动,骨血齐全,筋骨结实,少年光景不显眼,“隐忍蛰伏”四个字压在背上一路走,少年装痴,青年装醉,壮年装病,走到龙椅跟前,转身坐下,四年不到,戏服撕开,露出真面,算兄长,算群臣,算不动的,是那口气在肺里打转,早年的消耗,慢慢把命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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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魏武定三年,晋阳王府里落地一个第九,营帐外马嘶不止,尔朱兆的兵影压过来,娄昭君在帐里咬牙,稳婆寻不到,是随军老卒拿匕首割脐带,血溅貂裘,高欢听报,只抛一句话,“九子命硬,留之”,就这一句,色调定了,他不被盯着,也不被等着,像备用的车轮挂在墙上,风吹一层尘,没人擦。
兄长们骑马射猎,勋章叮当作响,他七岁还不会骑,场里挑一匹温顺母马,他翻鞍上去就哭,四肢朝天跌下,众人起哄,父亲摇头,“此儿怯懦,不堪大用”,那天黑下来,马厩里火星子一跳一跳,他抱着马鞍睡到天亮,手腕被缰绳勒出血痕,早晨再骑,不言不语,绕场三圈,城楼上那个人回头交代一声,“昨夜之前,他哭,昨夜之后,他笑,此子能忍”,“能忍”落在他身上,像一块冷铁压住。
大哥高澄遇刺,二哥高洋上位,北齐旗帜抖起来,他十四岁站在丹墀下看那件龙袍披到人身上,心里有个结松了半指,明白了,权力不抢,权力熬,尖角往袖里一按,整日与乐工坐在一起,拨弦调音,画案前研墨看色,醉眼半阖,活成一幅闲图,高洋酒醒酒醉之间,忽起兴看人心,命诸弟赤手斗熊,殿阶下血腥味发甜,三哥脸上被抓开一条口子,五哥背骨折断,他跪地请命,愿鼓瑟,指间一曲,殿内静住,“老九无骨,可活”,肩上被拍一下,弦在指下崩断,血顺着指缝往袖里渗,他笑,脸上看不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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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建元年那场暴雨,檐角水流成线,杨愔的人头掉在龙阶前,溅起的血点沾在脸上,他站在雨里不动,伞有人递上,他不接,三哥回头问一句,“九弟可有意于社稷”,他往青砖上磕头,额头一响,再起,眼里一片清淡,“愿牧牛马”,就这么一句,他被丢进尚书台,案牍堆起小山,夜里油灯一盏一盏,他把律令抄到手腕发颤,停不得,停了就会想龙椅的温度,手里那支笔不肯放。
高演坠马,气息衰下去,召他入内,纱帐摇着影子,指甲一缝青白透出来,“九弟,皇位给你,百年别动”,那是个十岁孩童的名字,他跪在榻前,眼里潮湿,话说得稳,“以死立誓”,转脸就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嘴角有一丝偏,悲伤也能演,演到骨头里也不露破绽。
皇建二年十一月,晋阳南宫登极,改元太宁,那夜他让人都下去,一个人走上铜雀台,风卷旗,衣襟飘开,胸口对着冷气,他仰头笑,笑声撞到墙上再弹回来,压了十几年的忍,掀开,收回,再掀开,像开合的刀,亮得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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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先对准宗室,高百年被召到太极殿,封乐陵王,酒席开到第三巡,他忽问《左传》,郑伯克段于鄢,怎么解,孩童答得清楚,满殿停声,蜜饯端上来,鹤顶红掺进去的细末看不见,次日一口棺木出殿,缝里透出一点点湿,丹墀上落下几滴成串,他看着,没有话,宗室人心紧了又紧。
李祖娥的宫门夜里开过一次,殿中只留青灯,她抱着女儿立在屏风后,话里守着规矩,他伸手,刀尖挑下巴,一句话掠过旧事,她无处可退,月余之后,她亲手掐死新生女儿,讯至,他下令剥去衣物鞭挞,装入绢袋,投入御沟,冷水一激,人没有没下去,被拖到妙胜寺剃度,寺外老尼说她夜里常喊“九郎”,佛堂灯芯细跳,不灭不亮。
外朝里,和士开被提上来,近前的位子坐得稳,朝中仪注换了味道,母丧之时,诏书夺情,金缕玉衣赐下,百官哭灵,弹劾的折子递上,他提笔只写一行,“士开哭我,我哭士开”,门外人声一空,恩倖之名贴上去,官爵起落像水面贴着风走,北齐的木头从里往外被虫咬,表面还绿,指尖一敲,粉末落在靴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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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被咬,年少装疯装傻,气喘落下,登基后酒一饮必醉,醉后必发作,太医脉案一搭,声音松动,“脉如散豆”,一语出嘴,御沟边就多了血迹,他亲自执鞭,水声哗的一下,后面没有再有人劝,他咳出来的红落在雪上,像朱砂点在白绢上,和士开跪地接着,他看颜色,淡淡一句,“可染罗裙”,台阶下的人都低头揉手指。
他知天数压过来,不愿死在龙床上,传位太子高纬,自称太上皇,北宫居住,兵权还握在指间,退位那日登上城楼,儿子在丹墀受玺绂,远望的眼里掠过二哥的身影,当年那件事又浮上来,高百年小小的棺,青石上的水痕像串串未熟的葡萄,风从城垛缝里穿到里衣,他抖了一下,耳边像有人背书,“郑伯克段于鄢”,声音淡,听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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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不到,病下去一截一截,他让人抬他上铜雀台,置酒三升,对月独坐,酒入嘴角又往外流,脖颈一凉,七岁马厩的草味窜进鼻子,二哥拍肩的话回来,“老九无骨,可活”,御沟边那声“九郎”又飘过,高百年的小棺再一次从眼前推过去,记忆一浪扣一浪,退不掉,他抓住和士开的手,指甲扣进肉里,“望你不负我”,眼睛睁着,气息停住,年纪三十二,正与他亲手送走的侄儿相当。
邺城闻丧,门扇一扇扇关上,街巷安静,史官在竹简上刻字,北宫乾寿堂崩,谥号“成”,竹简收进匣里,案上灰落一层,不再有人写他少年装痴,青年装醉,壮年装病,那些折痕他亲手撕了,北齐的元气也被一起压进永平陵的土里,风从陵上走过,吹皱一点野草,他留给后来的人,是一段能看得见的线索,忍到极处,起落之间,得失都要算在自己身上。
参考文献 1.《北齐书·卷七·武成帝纪》 2.《资治通鉴·陈纪一》 3.河北磁县出土《高湛墓志》拓片,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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