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上场》导演邓珂：在反优绩主义思潮下，寻找职场剧的新语法

在一个“我配不上这个时代”和“人生是旷野”同时成为年轻一代口头禅的当下，我们是否还需要职场剧？尤其，还是以00后为主角的职场剧？

这是我点开《即刻上场》之前，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

由张巍编剧、邓珂执导的职场剧《即刻上场》，近日正在CCTV-8、腾讯视频同步热播。

这是一部乍看上去充盈着“经济上行期的美”的律政职场青春剧。它围绕君安律所招募精英实习生的“识君计划”展开，讲述了七名法律系在校生，如何在一个个案件任务中展开竞合，并最终完成从学生蜕变为职场人的故事。

光鲜亮丽的“红圈所”、遴选精英实习生的招募计划、竞争力拉满的淘汰机制，还有大都市生活的生命力和自由感……

这些曾在本世纪初的都市剧中充满“性张力”的符号，《即刻上场》都集齐了。

但真正追看下去会发现，这并不是一部沿着“优绩主义”和精英叙事的老路来创作的职场剧。

尽管它还在努力建构工作的意义、职场的价值，但已经不再是输赢至上的竞争逻辑。它还在塑造职场群像，但没有一个是头戴光环、强大到底的人物。它兼顾了律政、职场剧的类型框架，但努力用影像与声场去破“以对话带节奏”的惯例，同时还像“融梗”一般杂糅了如悬疑、惊悚、喜剧等多种类型元素……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即刻上场》就是那种“升维”和“解构”并存的类型剧。

在导演邓珂看来，这是职场剧与当下观众审美、社会情绪对接的方式。在这部剧的创作过程中，他既充分释放了自己类型化创作的激情，又发挥了自己擅长情感题材、氛围感叙事的长处。

在《即刻上场》收官之际，我们与他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请他回望了这次尽兴的创作之旅。

看《即刻上场》，很容易被节奏带得心跳提速。

这种节奏不仅是剧情的节奏，也是视听的节奏。就拿第一集为例，开篇“识君计划”招募的面试环节和最后“识君计划”第一个任务的发布、小组作业完成的情节，都是用视听手法让静态情节“燃”起来的典型。

一般而言，职场戏受限于场景空间的静态化，很难拍出这种节奏感。就算是律政剧，大多只有在庭辩环节才有这种对抗性。但《即刻上场》就是将办公室中的竞争拍出了“武戏”的感觉。

“我们在拍的时候，确实会把一些大的竞争场面当做‘武戏’来拍。”

在拍《即刻上场》前，邓珂最为观众熟悉的剧集作品是《了不起的女孩》和《白日梦我》，两部都以细腻的情感叙事见长。

“《即刻上场》给我了一个类型化创作的机会。当时制片方提出的要求，是希望把这部剧里的竞争感、热血感拍得更强。这跟我的创作初衷不谋而合。”

《即刻上场》与综艺《令人心动的offer》有IP联动关系。不过，综艺中的戏剧性和对抗强度，主要依靠赛制和真实性。到了剧集创作中，想要强化职场竞争的激烈程度，就得另寻它法。

“那就要靠视听语言。在视听上，我为《即刻上场》找的参考片是泰国电影《天才枪手》。拍摄过程中，我用了很多自己总结归纳的方法。比如，去抽象提炼他们工作中最有节奏的动作、声音，在群像戏中用快速的切换和大量的特写、反应镜头等等。”

开篇就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识君计划”第一个任务发布、完成情节，也正是邓珂拍得最下功夫的“武戏”之一。

识君计划小组七个人第一次做任务，全在一个办公区，各找各的解题思路。如果按照真实情况拍，那就是一片死寂。

“为了把暗流涌动的感觉传递给观众，我们找的方法，是把每个人的动作都呈现出来，有的在翻法典，有的在画思维导图，有的在默想……这时候江晨突然灵感乍现，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然后所有人全部抬头看他，有一个节奏的停顿。然后，再回到各自解题的状态。我们这么设计，是为了找有节奏感的动作，再配合上剪辑、音乐，就能把现场的氛围传递给大家。”邓珂解释道。

为了完成这场重头戏，剧组拍了一整天。后续，又分多次补拍全景调度镜头，并在杀青后单独补拍了两天的特写素材。如此，才有了我们今天看到的那场让人血脉贲张的任务戏。

除了用变静为动的视听手法拍出的职场“武戏”，《即刻上场》在包装上的花样翻新和大信息量，也很受观众称道。

“在包装上下功夫，一是为了帮助叙事。毕竟，这个剧涉及到大量复杂案情和专业的法律术语，观众并不熟悉。我们就用普法的卡片、大量的花字，来划案情重点、解释知识点。另外一方面就是强化游戏感。比如，剧中主角们的积分排行榜，我就是参考动画片《进击的巨人》的样式来的。故意用了比较‘中二’的方式，降低观看门槛。”

用包装让静态情节“燃”起来的典型，就是第一集中《即刻上场》周律带着“识君计划”七人组初识律所的那段戏。

“这段戏要承载的信息很多，比如，律所的历史、荣誉、创办者，真实工作氛围，识君计划的赛制等等。除了用一些具象镜头补充插入，还要用一些关键词的包装，加深观众印象。另外，这段戏我们也借用了一些漫画感的手法。比如，周律最后向这七位候选人训话的镜头，以及最后七个人推门而入的升格镜头，都是有点超现实主义的。”

邓珂坦言，当时与摄影指导沟通时，就是想要用“信息轰炸”的手法让观众对“红圈所”形成一种基本印象，同时也被这种竞争的激烈氛围调动起来。

如果说，《即刻上场》让观众沉浸进去的是那种竞争的激烈感，那调动观众讨论欲的则是律政主线之外的一些表达。

比如，数量不多但让人过目难忘的氛围感情节。比如，导演像玩梗一样，穿插到单集中的恐怖片手法。比如，像悬疑剧一样复原案件现场的尝试。再比如，主角之间偶尔迸发的“抽象”对话、喜感互动。

正是有了这些从职场类型旁逸出来的表达，《即刻上场》才有了恰到好处的气口和观众追剧时“刚需”的松弛感。

邓珂坦言，在类型剧中分出篇幅做情感主题的展开表达，是他的舒适区。而在强竞争情节中，仍然注重人物情感和关系变化的刻画，本来就是《即刻上场》这个剧本，吸引他加入的原因。

“《即刻上场》的剧本基础非常好，剧本中每当一个强情节竞争的段落结束后，都会有一个去展开人物关系的段落。剧本基础决定了我可以有发挥的空间。”

在邓珂看来，尽管《即刻上场》的故事背景在“红圈所”，看起来是个高大上、强情节的职场戏，但在人物关系上很像校园戏。

“七位年轻人，刚从学校出来进入职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同学。既得竞争又得合作，还能产生羁绊，形成友情。跟带教律师的关系，也特别像跟老师的关系。”

有了情感主题层面的展开，《即刻上场》才不会那么严肃、硬核，也才能弱化行业戏和观众之间的壁垒。

事实证明，主创们在强情节之外的情感主题展开和氛围感手法，观众捕捉到了。

比如，江晨和任家童熬完大夜，从律所出来，在街头初吐心声的那段戏。俩人带着疲态漫步行人稀少的国贸街头，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原本繁忙、冰冷的CBD商务区有了一丝暖意。而主角两人站在行人道两端的喊话，则带着那么一层微微越矩的浪漫。

社交媒体上，关于这段戏的高赞短评则写道——“CBD凌晨5点的朝阳我见过”“这就是独属于北京牛马的浪漫”……

“这段戏我们确实是熬完一个大夜去拍的，就是在国贸，一大早实拍的。”邓珂笑着说道，“像这样人物情感发展的关键点、成长的关键情节，我就会想要用一种比较重氛围的拍法来呈现。当时，我们转场到国贸，大家点了个麦当劳早餐。然后，演员就坐在路边跟我聊天。熬完大夜的黑眼圈、油光，我就说为了真实，不遮了吧。就一起等天光。直到摄影指导说，导演差不多了，咱们准备吧。很快，这一条就拍下来了。”

而在类型手法的糅合上，邓珂则有着充分的主动意识。

《即刻上场》中有用恐怖手法拍的喜剧桥段，也有用回到案件现场的悬疑手法还原任务案件的尝试。甚至在拍摄时，也会尝试不同的介质。

剧中，实习生郭小雨是个兼职up主，邓珂就真的用戏里的道具手机去拍了一段素材，用到了剧中。

“我觉得导演必须得有类型化的技能，才能更好地去跟观众沟通。所以，我也很喜欢在剧中能提供的范围内，去做一些类型化的尝试。”

邓珂对类型手法的自觉，也让剧本的一些探索表达落实到了最终的成片中。

比如，《即刻上场》第10集暖巢案的小组任务中，编剧用了一个杂耍式的非线性时间解构，让事件的全貌像拼图一样呈现。

“这段戏编剧很想尝试这样一种探索性的结构，那拍摄也得跟上。这段戏拍摄的难点，在于要找准两个时间标记点，让情节可以从标记点出发，延伸出每个人物的脉络。拍摄难度倒不大，但能完成这样一次拍摄，我觉得很有意思。”

回到《即刻上场》的主题，邓珂并不认为这是一部张扬“优绩主义”的戏。

“虽然前半段竞争感很激烈，但到后半段我们会看到，大家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有的主动退出了竞争，有的选择了婚姻，有的寻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我想这种多元的选择，跟00后群体当下的状态是有关的。如果说，00后跟80、90后有什么区别，我觉得最大的区别在于他们不像之前的代际那样，有那么多价值上的共性。他们就是会各有各的选择，只要能够承担选择的代价，这个选择就成立。”

在创作过程中，邓珂曾和编剧讨论剧中的“识君计划”究竟是什么含义。

最初，故事的初衷是想让律所去认识每一个实习生。但演变到最后，变成主角们在被律所认识的过程中开始更深地认识自己，去寻找自己的热爱、信念。

“也就是从追求被人承认，到自己认识自己、认可自己，成长得更坚定、更坚强的过程。”在邓珂看来，这也是《即刻上场》随着社会情绪的演进而动态调整创作，进而实现的主题升华。

其中，《风从昨日来》是一部关于女纪录片导演与援疆外科医生的情感剧，故事发生在新疆，包裹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戏剧内核，将呈现更多风土人情、边疆风貌，以及对生活的体悟。

《无尽的温存》则是观照了两位身处人生低谷的男女，通过他们彼此靠近、守望相助，最终在温暖和治愈中重拾自我，赢回了属于他们的情感与人生。

“不管拍什么题材，反映当下普遍的情感、价值以及观念的转变都是我想做的。我始终想拍那种能跟当下对话的故事。”对于未来创作，邓珂这样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