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3年4月1日,湖南湘潭,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一座被稻田环绕的墓碑前长久伫立,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他就是马英九,此刻他脚下的这片土地,长眠着他的祖父——马立安。
遥想当年,这里还没有显赫一时的马家大院,马立安只有一个在命运泥沼中挣扎的孤儿。
马立安,本名马大基,字介藩,号立安,清同治七年(1868年)生于湘潭县马家堰白石乡寺门前。
马氏族谱对马立安童年的记载极为简略,但“幼失怙恃”这四个字,足以道尽人间寒凉。
父母早逝,不仅意味着亲情的缺失,更意味着生存资源的断绝。
在那个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晚清乡村,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孩子,稍有不慎便会被吃绝户。
十二岁那年,为了活下去,马立安只身来到娘舅家开办的小锅厂当学徒。
铸铁锅,是湘潭一带的传统行当,却也是极苦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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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却要终日在高温的熔炉旁劳作。
铁水奔流,火星四溅,稍有不慎便会在皮肤上留下永远的烙印。
马立安没有退路,他不仅要学手艺,更要学做人。
此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满手老茧、沉默寡言的学徒,日后会搅动整个湘潭的商界风云。
命运的转折点往往隐藏在危机之中。
在马立安成年后不久,娘舅的锅厂遭遇了经营困境。原料短缺,销路不畅,同行倾轧,小作坊摇摇欲坠。
关键时刻,马立安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商业直觉。
他没有局限于铸造这一单一环节,而是大胆提议通过水路兼营粮食加工与运销。
湘江,这条湖南的母亲河,自古便是商业的大动脉。马立安敏锐地捕捉到了物流的价值。
他利用铸具厂的积蓄,租船购粮,将湘潭的米谷运往缺粮地区,再将各地的特产运回销售。
一来一往,利润翻倍。
短短十余年间,当年的小锅厂已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小作坊,而是摇身一变,成为了当地首屈一指的铸具厂。
除了生产传统的炊具和耕具,马立安的商业版图迅速扩张至屠宰厂、米厂。
马家的店铺沿着湘江码头一字排开,交通便利,客商云集。
据当地老人回忆,马家鼎盛时期,“光账房先生就请了3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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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马家还置办了300多亩水田,雇佣了40多名长工,管家也有好几个。
马立安,这个曾经的孤儿终于凭着一股韧劲和智谋,成为了全乡首富,名震湘潭、衡山一带。
然而,财富在乱世中,既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招灾惹祸的根源。
清末民初,政局动荡,盗匪横行。
湘潭地处要冲,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土匪眼中的肥肉。
对于富户而言,如何保全家业,比如何赚取财富更为艰难。
许多乡绅选择了结寨自保,甚至有人选择与土匪勾结以求苟安。
马立安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不仅没有独善其身,反而站了出来。
“南北二兵几万千,人人醉倒寺门前。湖南团总谁第一,天下闻名马立安。”
这首流传至今的歌谣,记录了马立安当年的另一重身份——团总。(民国时期地主武装团防组织的头目)
为了对抗盗匪、保护乡土,马立安出资自行组织了团练武装。
他主持团练十余年,不仅保卫了马家堰的平安,更庇护了周边的乡亲。
每当有正规军队路过,马立安总是慷慨解囊,拿出自家银两犒劳军士,以此换取军队对地方的秋毫无犯。
这种“以商养武,以武保商”的策略,让他赢得了“湘中第一团总”的美誉。
在马家老宅遗址南边不到100米的地方,至今仍散落着不少瓦砾和深陷土中的砖石。
拨开荒草,一段低矮的残墙依稀可见当年的规模。
大约100年前,马立安就是在这里,不仅构建了一个商业帝国,更构建了一个道德高地。
富甲一方的马立安,深知财富如流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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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对身边人说,钱财聚散无常,唯有积德行善,方能泽被后世。
湘江西岸那座古老的码头,是他出资修建的,方便了无数往来的商旅和百姓。
罗家坝龙山桥、陈江口义渡,也是他捐建的,解决了乡亲们的过河难题。
为了收养被遗弃的婴孩,他还是当地育婴堂的主要出资人之一。
在马氏后人的记忆中,马立安虽然威严,却是一位为人宽厚、深受中国传统文化浸润的乡绅。
为了让这种精神能够传承下去,马立安给子孙留下了一副对联,也就是后来的马家祖训:“黄金非宝书为宝,万事皆空善不空。”
这十四个字,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微言大义。
前半句劝学,后半句劝善。
在马立安看来,金银财宝终究是身外之物,唯有读书明理才是传家之宝;
世间万事终将成空,唯有善行义举能够穿越时间,在人心留下痕迹。
马立安不仅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在家庭教育上极为严苛,也极具远见。
马立安一生有过两位妻子。
原配刘氏为他生下了长子马人初(后改名马蒲生)。
但在那个宗族观念极重的年代,马立安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他将长子过继给了堂弟马大坚为嗣。
这一举动,既是为了照顾无后的兄弟,也是为了维系家族内部的团结。
1915年,刘氏病逝。
马立安续娶向敦为妻,生下了后来马英九的父亲马鹤凌(本名马人松),以及马延凌、马云英。
然而,时代的洪流终究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完全阻挡的。
1924年,一直担任马家总保镖的弟弟去世。
这一变故,使得马家失去了最重要的武力屏障。
当地的土匪恶少早已对马家的财富垂涎三尺,失去了忌惮后,骚扰和勒索接踵而至。
马立安明白,硬拼只会招致灭门之祸。
为了保全家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团总”,不得不做出妥协。
他忍痛放弃了在马家堰经营多年的根基,举家搬迁到了湘江对面的衡山县(今衡东县三樟乡新湖村)。
离开故土,对于讲究安土重迁的中国人来说,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创伤。
在衡山的日子里,虽然家业得以保全,但马立安的身心状况却每况愈下。
几年后,也就是民国十六年(1927年)马立安在衡山县罗家大屋病逝,享年59岁。
临终之际,马立安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湘江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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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围在床边的子女们留下了最后的遗言,那不是关于财产的分配,而是一个关于归宿的执念:“一定要落叶归根、葬在湘潭。”
遵照父亲的遗愿,马立安的子女们雇佣了船只,载着他的棺木,逆着湘江的波涛,缓缓驶回了湘潭。
最终,马立安的遗体被安葬在湘潭县茶恩寺双阳坪村自家的一片农田之中。
那是他生前最熟悉的土地,也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马立安去世时,他续弦妻子向敦所生的两子一女都还年幼。
长子马鹤凌那年不过8岁,还在读小学。
失去了顶梁柱的马家,仿佛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
孤儿寡母,守着偌大的家业,却如同稚子抱金过市,危机四伏。
幸好,马立安生前广结善缘。
他的一位挚友刘岳峙,在这个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慷慨解囊,庇护了马家的孤儿寡母,帮助他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这或许正是对马立安那句“万事皆空善不空”最好的印证。
因为马英九的前辈中有多人在民国政府中担任要职,与国民党首要人物关系密切,因此 1933 年的《湖田马氏五修族谱》修成后,蒋介石写下“化家族为国族”、胡汉民写下“世世守之”、汪兆铭写下“世德长留”、何键写下“敬宗收族”的题词。
02
对于少年马鹤凌而言,父亲马立安的离世虽然让家道中落,但那种“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家风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护着他在乱世中成长。
1935年,15岁的马鹤凌进入了湖南名校岳云中学。
这所学校不仅以学风严谨著称,更有着“北有南开,南有岳云”的美誉,尤其在体育教育上独树一帜。
在这里,马鹤凌遇到了对他一生影响深远的恩师,体育主任杨一南。
杨一南是中国近现代体育教育的先行者,他一眼便看中了马鹤凌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在杨一南的指导下,马鹤凌开始在跑道上挥洒汗水。
起初,他并非天赋异禀,但凭着那股湖南人特有的“霸蛮”精神,他在初二便拿下了长沙市800米田径赛的亚军。
两年后,他更是成为了湖南参加全国运动会成绩最好的万米长跑选手。
在母校校庆运动会上,他一天之内连夺400米、800米、1500米和10000米四项冠军,震惊全校。
长跑,不仅练就了马鹤凌强健的体魄,更磨炼了他坚韧不拔的意志。
原本马鹤凌偏爱数理化,一心想学工科,以此实业救国。
然而,一本孙中山的理论体系专著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书中的家国理想与革命激情点燃了这个热血青年的心。
1941年,马鹤凌毅然放弃工科,考入了国民党在重庆开设的中央政治大学第11期法政系。
正是在这所学校,命运为他安排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相遇。
那一年,同样在中央政治大学经济系读书的秦厚修,注意到了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湖南老乡。
秦厚修出身宁乡的名门望族,曾祖父是晚清举人,父亲秦卓安曾任国民党第11集团军机要室主任,母亲刘梦桃则是知书达理的将门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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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马鹤凌的豪迈奔放不同,秦厚修外柔内刚,聪慧善良。
她写得一笔娟秀的好字,国学底子深厚,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风范。
两颗年轻的心,在抗战的烽火中渐渐靠近。
不久,秦厚修写信将恋爱一事告知了远在湖南的母亲刘梦桃。
收到女儿的信,刘梦桃既高兴又担忧。
她怕马鹤凌在老家订过“娃娃亲”,更怕马家家道中落委屈了女儿。
为了稳妥起见,她委托秦厚修的表哥刘尧明,冒充马鹤凌的同学,去马家“侦查”一番。
表哥不负所托,带回了让刘梦桃放心的消息:“马鹤凌身家清白,从无婚配。马家虽迁至衡山,但仍是户好人家。”
1944年8月,在重庆的夏日蝉鸣中,22岁的秦厚修与24岁的马鹤凌喜结连理。
此时,抗战已进入尾声,但日军仍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新婚燕尔,本该是甜蜜厮守的时刻,但面对国家的危亡,马鹤凌毅然加入了青年军。
送别丈夫时,秦厚修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小儿女情态。
她看着一身戎装的马鹤凌,坚定地说道:“历史上成功的男人,都是从战场上走过来的。”
抗战胜利后,夫妇二人带着长女马以南回到湖南,短暂地享受了一段和平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内战的阴云很快笼罩了中华大地。
1948年至1949年间,随着国民党在战场上的节节败退,大撤退开始了。
马鹤凌和秦厚修夫妇像无数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家庭一样,面临着痛苦的抉择:走,还是留?
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移,更是一次与过去、与故土、与亲人的生离死别。
秦厚修的父亲秦卓安带着四个儿子决定前往台湾,而她的母亲刘梦桃因为种种原因,连同小女儿秦冰熙、小儿子秦灿石、秦效颇留在了大陆。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1950年,马鹤凌与秦厚修带着三个女儿辗转来到香港。
那是一个混乱而迷茫的年代,无数流亡者聚集在香江之畔,望着北方的故土,心中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与乡愁。
当年7月,他们的儿子马英九在香港九龙出生。
这个孩子的降生,给这个流离失所的家庭带来了一丝慰藉和希望。
然而,更大的悲伤正悄然袭来。
在香港期间,秦厚修一直试图与留在大陆的母亲取得联系。
1952年,她终于托熟人从广州带出了一封家书。
信中,母亲刘梦桃并没有诉说生活的艰难,只是平静地告诉女儿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她知道,这一走,隔着的不仅仅是那一湾浅浅的海峡,而是不可逾越的政治铁幕。
自1949年分别后,刘梦桃便守着老屋,守着那个关于团圆的梦。
她拒绝了所有离开的机会,哪怕是后来有机会去美国与女儿团聚,她也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老了,坐不得飞机了。只要你爸爸活着,我就要等他回来。”
老人固执地守在原地,仿佛只要她不走,这个家就没有散。
在那段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刘梦桃唯一的寄托就是对丈夫和女儿的思念。
她不知道丈夫秦卓安已于1974年在台湾病逝,儿女们为了不让她伤心,编织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她“父亲得了中风,手脚不灵便,所以不能回来”。
这个谎言,支撑了老人最后的十年时光。
而在台湾,秦厚修的日子同样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
她珍藏着母亲托人辗转带给她的一盒松花皮蛋。
那是家乡的味道,是母亲的手艺,更是母女间最后的情感纽带。
这盒皮蛋,秦厚修一直舍不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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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厚修女儿马以南、晚年刘梦桃、秦冰熙儿子小武在长沙烈士公园)
一年又一年,皮蛋风干了,变质了,甚至成了化石般的硬块,但她依然将其视为至宝,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柜子的最深处。
每当夜深人静,思乡之情涌上心头时,她便会拿出这盒皮蛋,轻轻抚摸,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外壳,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度。
1983年10月,86岁的刘梦桃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弥留之际,她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嘴里却还在念叨着:“彤熙(秦厚修的小名)回来没有?……二丫(秦冰熙),告诉我你爸爸去世的时辰,我现在要走了,要晓得他的时辰,我们才可以在那边团圆。”
她吩咐女儿打开那个跟随了她大半辈子的旧木箱,取出一条破旧发黄的毛巾。
“给您换条新的吧,这条太旧了。”秦冰熙哭着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这是你爸爸用过的毛巾,上面有他的气味。我要把它枕在脑壳下,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
次日凌晨,枕着那条带有丈夫气息的旧毛巾,刘梦桃带着对女儿的思念,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03
1952年的台北,对于刚刚迁居此地的马鹤凌一家来说,这里的风土人情与湖南老家截然不同,但那种名为“生存”的压力,却在任何地方都一般无二。
起初,一家八口,夫妻俩、五个年幼的子女以及马鹤凌的老母亲,挤在台北市万华区广州街的青年服务团宿舍里。
那是一栋日据时代留下的老旧建筑,住了11户人家。
逼仄的走廊永远堆满了杂物,大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每天清晨洗漱都要排起长队。
若是遇上台风天,屋顶漏雨地上返潮,那股子湿冷便透过墙缝往骨头里钻。
曾经在宁乡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秦厚修,此刻没有时间去哀叹身世。
为了维持生计,她放下了大家闺秀的矜持,去缝衣工厂领了活计,在那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缝制军衣,赚取微薄的工钱来贴补家用。
即便是在这样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马家的精神世界却从未荒芜。
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宿舍里,秦厚修做了一个让邻居们都侧目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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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原本就狭窄的走廊窗户下钉上了几块表面刨得光滑的木板,这便是孩子们的书桌。
这几块木板,成了马家独特的风景线。
每天清晨6点,天刚蒙蒙亮,秦厚修便会准时叫醒孩子们。
五个孩子一字排开,趴在走廊的木板上晨读。
到了晚上,秦厚修的规矩更是雷打不动。
为了节省电费,也为了督促孩子养成良好的作息,每晚10点一到,不管孩子们是在看闲书还是在打闹,她都会毫不留情地拉下电闸。
马英九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自然受到了母亲更多的关注与栽培。
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模范生,小时候的他同样有着男孩子的顽皮与任性。
7岁那年,因为一件琐事,马英九和妹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了手。
秦厚修听到动静,并没有像普通母亲那样责骂体罚,也没有急着评判对错。
她把还在气头上的马英九拉到身边,递给他一本线装书,翻到了《左传》中的一页。
“去,把这篇《郑伯克段于鄢》读熟,读懂了再来找我。”
年幼的马英九虽然不解,但不敢违逆母亲,只得耐着性子去读那晦涩的古文。
文章讲的是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之间的权力斗争,最终导致骨肉相残的悲剧。
当马英九磕磕绊绊地读完,秦厚修才抚摸着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这篇文章的意思,是说做兄弟的要一心一意,做母子的要相亲相爱。家庭如果不和睦,就会影响到家国大事。你是男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如果连家里人都容不下,怎么容得下天下人?”
这一课,如同一颗钉子深深地钉进了马英九的心里。
多年以后,当他在政坛处理复杂的两岸关系时,甚至将处理两岸秘密档案的项目命名为“颍考项目”。
颍考叔,正是那个在这个故事中用智慧化解母子仇怨的关键人物。
母亲当年的教诲,早已化作了他政治智慧的底色。
除了严厉的教导,秦厚修也有温情的一面,那是属于母子间独有的默契。
马英九读中学参加童军活动时,学会了做红烧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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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他兴冲冲地系上围裙,在简陋的厨房里忙活半天,端出了一盘卖相一般的红烧茄子。
秦厚修尝了一口,眼中满是笑意,连声夸赞好吃。
那盘红烧茄子,成了秦厚修记忆中最美味的佳肴。
即便后来马英九当了市长、当了领导人,公务繁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但他仍保留着这道手艺。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海峡两岸的隔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然而,血脉的呼唤终究会寻找缝隙。
1986年,随着国际局势的微妙变化,秦厚修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她与失散了三十多年的妹妹秦冰熙、弟弟秦灿石、秦效颇,约定在美国华盛顿见面。
那是一场迟到了半辈子的重逢。
当四位已是满头华发的姐弟在异国他乡的机场相见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紧紧的拥抱和压抑了数十年的痛哭。
“大姐!”一声呼唤,喊碎了多少年的日夜思念。
也就是在这次聚会上,秦冰熙告诉了姐姐那个隐瞒已久的秘密——母亲刘梦桃早已去世,临终前枕着父亲的旧毛巾,带着对丈夫和女儿的思念离开了人世。
听到这个消息,秦厚修几乎昏厥过去。
她颤抖着双手,捂住胸口,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在天之灵的父母啊,你们灵魂漂洋过海来和我们团聚吧!我们和姐姐近在咫尺,只隔一个海峡,我们是骨肉相连的一家,同是炎黄子孙,可是我们却不能在自己的国土上相见,要借别国土地重逢!”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动容。
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更是那个时代所有流离失所的中国人的共同伤痛。
时光荏苒,马家的孩子们在母亲的悉心栽培下,个个成才。
马英九更是从哈佛大学博士毕业,一步步走上了台湾政坛的巅峰。
然而,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马英九在秦厚修面前永远是那个住在木栅老旧公寓里的儿子。
即便是在马英九当选台湾地区领导人之后,秦厚修的生活依然保持着惊人的朴素与低调。
她拒绝搬进官邸,坚持住在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里。
每年的除夕,台北兴隆市场的商贩们都会看到熟悉的一幕: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挽着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在买菜。
那男子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大家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马先生”。
在菜市场的喧嚣声中,60岁的儿子陪着90岁的母亲,为了几斤青菜、几条鲜鱼讨价还价。
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没有森严的戒备,只有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有一次,秦厚修在接受采访时,被问及儿子小时候的趣事。
这位一向端庄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爆料:“他小时候很调皮,听说吃老鼠肉能治尿床,他还真吃过。”
站在一旁的马英九,脸上露出了尴尬又无奈的笑容,幽默地回了一句:“妈,讲得好像我没其他长处似的!”
这句看似玩笑的抱怨,背后却是化不开的母子深情。
04
进入千禧年后,两岸关系的坚冰在春风中逐渐消融。
对于马鹤凌这位一生都在为“化独渐统”奔走的老人来说,回家的路虽然漫长,但终究是通了。
晚年的马鹤凌,常坐在台北寓所的窗前,望着墙上那幅从湖南带回的张家界山水画出神。
他这一生,虽然身在台湾,心却从未离开过大陆。
他将江泽民的老师顾毓琇赠予的对联“和平统一兴中华,天下为公进大同”奉为座右铭,并在遗嘱中郑重刻下“化独渐统,全面振兴中国”的宏愿。
2005年10月,秋风起兮,又到了大雁南飞的季节。
这一年,83岁高龄的秦厚修终于踏上了那条梦中走过无数回的归途。
这是她离开大陆半个世纪后的首次返乡。
当飞机降落在长沙黄花机场,当脚下再次触碰到那片温润潮湿的红土地时,这位在台湾生活了五十五年的老人,眼中闪烁着如同少女般的激动与怯意。
她回到了母校周南中学,参加百年校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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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英九全家福。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旁边是母亲秦厚修)
看着那些年轻的学子,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扎着辫子、意气风发的自己。
然而,这趟旅程最重要的目的地,并不是热闹的庆典,而是宁乡那一座孤寂的坟茔。
那天,秦厚修在家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向母亲刘梦桃的墓地。
终于,那一抔黄土出现在眼前。
“妈,彤熙回来看您了……”
秦厚修颤抖着双膝,在墓前长跪不起。
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仿佛那是母亲温热的脸庞。半个世纪的委屈、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女儿不孝,没能给您送终……”老人的哭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闻者无不落泪。
她终于带回了父亲的消息,虽然已是阴阳两隔,但在这一刻,一家人的灵魂终于在故土团圆。
就在秦厚修了却心愿回到台湾不久,2005年11月,丈夫马鹤凌在台北病逝,享年86岁。
他走得很安详,因为他知道,妻子已经替他完成了那个关于回家的梦,而他的政治理想,也将由儿子继续传承下去。
九年后,2014年5月2日,93岁的秦厚修在台北万芳医院走完了她波澜壮阔的一生。
遵照她生前的遗愿,马家没有发讣闻,没有设灵堂,甚至谢绝了各界的鲜花与挽联。
在这位老人看来,生命的离去应当如秋叶静美,无需惊扰世人。
在整理母亲遗物时,马英九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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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柜子的最深处,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物件,那盒保存了三十多年的松花皮蛋。
那是1980年代,母亲刘梦桃托人从大陆几经辗转带到台湾的。
三十多年来,秦厚修搬过几次家,扔掉过无数旧物,却唯独对这盒不能吃的皮蛋视若珍宝。
最终,这盒皮蛋作为陪葬品永远地陪伴在了母亲身边。
故事并没有随着老一辈的离去而画上句号。
2023年4月1日,湘潭茶恩寺镇双阳坪村,细雨如丝,给翠绿的田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纱。
马英九身穿黑色大衣,手捧鲜花,神情肃穆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祖父长眠的土地,也是马家四代人跨越百年的寻根闭环。
站在祖父马立安的墓碑前,马英九久久凝视。
墓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这个家族从这里出发,历经风雨,最终又回到这里的传奇。
一百多年前,那个12岁的孤儿马立安在湘江边立下宏愿,要用善行改变命运;
七十多年前,青年马鹤凌和秦厚修在战火中带着家训远走他乡,在孤岛寒灯下教子成龙;
而今,已过古稀之年的马英九,终于带着家族的荣耀与哀思,站在了原点。
无论历史的洪流如何冲刷,无论海峡的风浪如何阻隔,那句“万事皆空善不空”的家训,早已化作了看不见的根系,深深扎进这片红色的土地,连接着过去与未来,连接着故乡与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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