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把按摩椅
我们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把那把按摩椅定下来的。
商场里暖气开得足,我和张建军的额头上都渗着一层细密的汗。
导购小姐的嘴很甜,一口一个“大哥”“姐”,说得人心里熨帖。
“姐,你再试试这个颈肩模式,咱们这个是4D机芯,模拟人手抓捏,对老人家颈椎特别好。”
我顺着她的话,又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温热的机械手在我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力道刚刚好。
我能想象出婆婆张秀英坐在这上面的样子,她肯定会眯着眼睛,嘴里念叨着“费这个钱干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就这个吧。”
我睁开眼,对身边的张建军说。
张建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声音里带着一种踏实落地的轻松感。
“行,听你的。”
他去扫码付款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是我们这个小家的顶梁柱,也是他那个大家的长子。
长子这两个字,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有时候像一座山。
婆婆张秀英七十大寿,是家里天大的事。
一个月前,建军的弟弟建伟就打来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兴奋劲儿。
“哥,妈七十大寿,咱们得好好办办啊!”
建军当时开了免提,我正在厨房切菜,砧板上笃笃的声响都停了下来。
“那是当然,你有什么想法?”
建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想着,在咱们市里最好的那个‘福满楼’订几桌,把亲戚朋友都请来,热热闹闹的,让妈高兴高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福满楼,一桌菜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一千八。
亲戚朋友都请来,那得多少桌?
建军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顿了顿,问:“那费用……”
电话那头的建伟立刻打了个哈哈。
“哎呀哥,钱的事儿好说,关键是得有这个心意。我媳妇刘娟说了,她来张罗,保证办得风风光光的。”
话说到这份上,建军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歉意。
“小静,你看这事……”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碗里,撒上白糖,没看他。
“看我干啥,妈过生日,是该好好办。”
“我的意思是,钱的事。前年你妈六十大寿,是在咱家办的,从订酒店到买礼物,都是咱们出的。按理说,今年该建伟他们了。”
建军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惹我不高兴。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按理说”。
在张家,“按理说”的事情,太多时候都只是说说而已。
结婚十年,从婆婆生病住院,到家里换大件电器,再到每年过年过节的红包孝敬,建军作为长子,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而建伟和刘娟,嘴上说得比谁都好听,真到掏钱的时候,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要么是孩子要上补习班,要么是最近手头紧。
一开始,我也觉得大哥多承担点是应该的,可次数多了,心里就难免不平衡。
我们的日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今年说好了,轮着来。”
我对建军说,语气很平静。
“寿宴他们家出钱办,咱们买个像样点的礼物,既尽了孝心,也合情合理。”
建军长舒了一口气,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还是你通情达理。”
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把按摩椅。
一万两千八,刷掉建军小半个月的工资。
但我们俩都觉得值。
这东西实用,是实实在在对婆婆身体好,比吃一顿饭有意义多了。
付完款,我们等着商场的工作人员把按摩椅打包,准备直接送到婆婆家去。
建军的手机响了。
是弟媳妇刘娟。
“喂,建军哥。”
刘娟的声音总是带着一股天生的热情。
“我跟福满楼的经理都说好了,订了六桌,都是最好的套餐!我把菜单发给你看看?”
建军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六桌?用得着那么多吗?”
“哎呀,多点人热闹嘛!妈一辈子不容易,七十大寿,必须风光!大伯家的,二叔家的,还有妈那边的几个老姐妹,我都请了。”
刘娟在那头说得兴高采烈,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夸耀的功劳。
“行……行吧,你看着安排就好。”
建军的语气有点勉强。
“那必须的!对了,哥,经理说要先交五千块钱定金,我这几天给孩子报夏令营,手头有点紧,你方便不?先帮我垫一下?”
来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永远都是这样,先斩后奏,然后哭穷。
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满是为难。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又要心软了。
果然,他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行,你把账号发我,我给你转过去。”
挂了电话,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闷。
“小静,你别生气。”
建军先开了口。
“就是垫一下,回头吃饭结账的时候,让他们一起结了就是。”
我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那股熟悉的憋闷又涌了上来。
“张建军,你信吗?”
“什么?”
“你信他们结账的时候,会把这五千块钱给你吗?”
建军不说话了。
他知道我不信,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按摩椅送到婆婆家的时候,婆婆果然乐得合不拢嘴。
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哎哟,这得花多少钱啊!你们这两个孩子,就是瞎花钱!”
建伟和刘娟也在。
刘娟一看到按摩椅,眼睛都亮了。
“哟,哥,嫂子,你们可真大方!这椅子一看就高级!”
她说着,就挤开婆婆,自己坐了上去。
“妈,我先帮您试试好不好用!”
婆婆被挤到一边,脸上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说:“你试,你试。”
刘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嘴里还不停地指挥建伟。
“哎,建伟,你看看这个模式怎么调?我想按按腰。”
建伟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研究遥控器。
我和建军站在一旁,像两个送货上门的安装师傅。
婆婆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小静啊,让你跟建军破费了。”
我笑了笑,说:“妈,应该的,只要您身体好就行。”
那一刻,看着在按摩椅上大呼小叫的刘娟,和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建伟,我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今年的寿宴,恐怕没那么容易“轮到他们”。
第二章 六张桌子
寿宴定在周日的晚上。
下午四点多,我和建军就提着给婆婆买的新衣服,提前到了福满楼。
刘娟订的包厢是酒店最大的“牡丹厅”,一进去,就被里面的阵仗惊了一下。
正对着门的主桌上,摆着一个三层的大寿桃蛋糕,背景墙上挂着红色的“寿”字,两边还用气球扎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对联。
六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大圆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个大厅。
刘娟正叉着腰,指挥着服务员摆放酒水饮料,看见我们进来,立刻扬起一张笑脸。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看,我布置得怎么样?”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婆婆这个寿星还要惹眼。
“挺好,挺热闹的。”
建军由衷地赞叹道。
刘娟得意地一扬眉毛。
“那可不!我跟酒店经理磨了好半天,才要来这么多气球呢!妈的生日,排场必须得有!”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施恩般的骄傲,仿佛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掏钱办的。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衣服递给建军,让他拿去给婆婆。
自己则走到角落里,看着刘娟像个女主人一样,跟这个亲戚打招呼,跟那个朋友寒暄。
建伟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印着桌号的红纸,不停地给人引座。
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把一个“孝子贤媳”的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而我和建军,倒像是两个来得早了点的普通客人。
亲戚们陆续都到了。
大伯、二叔家的堂兄弟姐妹,婆婆娘家那边的表姨表舅,还有一些街坊邻居,乌泱泱地坐了五桌多。
每个人见到刘娟,都要夸上一句。
“哎哟,刘娟可真能干,把老太太的生日办得这么体面!”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像她这么孝顺的,不多了!”
刘娟听着这些夸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谦虚着。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妈高兴。”
她甚至还拉着婆婆的手,走到每一桌去敬酒,介绍说:“这是我婆婆,今天她最大!”
婆婆穿着我们买的新衣服,满面红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建军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你看妈多高兴。”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妈是高兴了,可这份高兴的背后,是什么呢?
是刘娟用我们的五千块钱定金,撬动了所有人的赞美。
是我们花了一万多买的按摩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家里,无人问津。
而这份热闹和风光,最终买单的人,在刘娟的计划里,依然是我们。
我看着主桌上那个巨大的寿桃蛋糕,觉得无比讽刺。
寿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家推杯换盏,说着祝福的话。
刘娟端着酒杯,走到了我们这一桌。
她先是敬了桌上的长辈,然后把杯子转向建军。
“哥,这杯我得单独敬你。”
建军连忙站起来。
“客气什么。”
“必须的!”
刘娟的嗓门很大,一下子吸引了旁边几桌人的注意。
“这些年,多亏了你这个大哥,对我们家建伟没少帮衬,对妈也是没得说。你就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感人肺腑。
建军一个老实人,哪里经过这个阵仗,脸都红了,端着杯子,嘴里只会说:“应该的,应该的。”
周围的亲戚们又开始附和。
“是啊,长兄如父,建军确实是个好大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冷眼看着刘娟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是在给我和建军灌迷魂汤,在给所有亲戚打预防针。
她把建军捧得高高的,捧成一个无私奉献、不计回报的“好大哥”形象。
这样一来,等会儿结账的时候,如果建军有半点犹豫,那就是他这个“好大哥”做得不到位,就是他不疼弟弟,不孝顺妈。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受得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
菜是好菜,福满楼的招牌佛跳墙,汤汁浓郁,食材上乘。
可吃到嘴里,却品不出一丝味道。
我能感觉到建-军坐立不安。
他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希望我顾全大局,不要在这种场合发作,免得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我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看他。
我只是安静地吃着我的饭,心里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冷。
原来,沉默和退让,换不来体谅和公平。
换来的,只是对方变本加厉的得寸进尺。
他们把我们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我们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今天,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我不想再忍了。
第三章 谁是主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牡丹厅里的气氛被酒精和热闹烘托到了顶点。
婆婆被几个老姐妹簇拥着,脸上笑开了花,正在唱她年轻时最喜欢的《洪湖水浪打浪》。
虽然调子跑得有点远,但大家都很给面子地鼓掌叫好。
刘娟和建伟穿梭在各桌之间,像两只花蝴蝶,到处敬酒,到处收获赞美。
建伟喝得有点多,搂着一个堂兄弟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我……我哥,我亲哥!对我,那是……没得说!今天,我妈高兴,我……我也高兴!”
他说着,还遥遥地对着建军举了举杯。
建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也举杯示意了一下。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他不是紧张,也不是激动,他是在害怕。
害怕接下来即将发生的那一幕。
刘娟安排的节目很丰富。
唱完歌,是切蛋糕。
那个三层的大蛋糕被推到大厅中央,服务员点上“70”字样的蜡烛。
大家围在一起,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摇曳的烛光里,我看着婆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着愿。
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被幸福熨平了。
我心里也有一丝动容。
我希望她能一直这么开心,但这份开心,不应该建立在我们小家庭的委屈之上。
吹完蜡烛,刘娟拿着切蛋糕的刀,递到婆婆手里。
“妈,您来切第一刀!”
婆婆笑着,象征性地切了一下。
然后,刘娟就接过了刀,麻利地把蛋糕分成小块,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小孩子,她会特意多给一块奶油。
整个过程,她都表现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而婆,更像是她请来的一位尊贵的客人。
分完蛋糕,寿宴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有几个住得远的亲戚开始起身告辞。
婆婆拉着他们的手,依依不舍。
“慢点走啊,路上小心!”
刘娟也跟着送出去,热情地招呼着。
“二叔,改天带婶子来家里吃饭啊!”
“小梅,常联系啊!”
送走了几波客人,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
我看到福满楼的客户经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微笑着朝我们主桌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
建军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上衣的口袋,那里放着他的钱包和手机。
那个小小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地扎了我的心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付钱的准备。
在他心里,这场争执,他已经输了。
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为了他“长子”的面子,他准备再一次妥协。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
这股疼痛,反而让我冷静了下来。
经理走到主桌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张女士,今晚的菜品还满意吗?”
他问的是刘娟。
刘娟正拿着纸巾给婆婆擦嘴角的奶油,闻言,头也没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挺好的,王经理,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应该的。”
王经理笑着说,“那您看,账单是不是现在结一下?”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文件夹上。
我看到婆婆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刘娟,又看了一眼建军,眼神里有些复杂。
建伟则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
只有刘娟,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没有接那个文件夹。
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王经理。
她只是抬起手,用那根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朝着张建军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个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指挥服务员加一壶水。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我预演了无数遍,但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猛地一沉的话。
“找我大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结。”
第四章 “找我大哥”
“他结。”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原本还算热闹的空气里,激起了一圈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还在吃水果的亲戚,拿着牙签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在聊天的婆婆的老姐妹,也闭上了嘴,眼神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来回逡巡。
王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
他拿着账单,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递给谁。
建军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根。
他放在桌上的手,尴尬地蜷缩起来,想要去拿那个账单,又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桌面上。
我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羞耻,为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在他脸上交织成一种极其痛苦的表情。
刘娟却好像没事人一样,还在慢条斯理地给婆婆剥着一只橘子。
“妈,吃个橘子,解解腻。”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婆婆嘴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婆婆张了张嘴,没有接,她的目光越过刘娟的肩膀,落在了建军的脸上,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她知道这样不公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或者说,她习惯了不开口。
习惯了大儿子的默默承担,习惯了小儿媳的精明算计。
就在建军的手指终于要动了,准备结束这场尴尬的对峙时,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王经理,麻烦把账单给我看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建军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惊讶、不解,甚至还有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建军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恳求。
他在用眼神对我说:小静,别闹,算我求你了。
我没有理会他。
我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平静地站了起来,从王经理手中接过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皮质的,有点沉。
我打开它,里面夹着一张长长的消费清单。
菜品,酒水,服务费……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了最下方的那个总计金额上。
一万三千六百八十。
好一个“风光”的七十大寿。
刘娟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没想到,一向在家里不怎么发表意见的我,会第一个站出来。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层恼怒所取代。
“嫂子,你这是干什么?我哥在这儿呢,结账哪轮得到你啊。”
她的话里带着刺,既是在提醒我注意自己的身份,也是在逼迫建军表态。
我合上文件夹,没有看她,而是转向了建军。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
“张建军,去年我妈六十大寿,是不是我们家办的?”
建军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点了点头。
“那次花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我又问。
他当然记得。
八千多,在我们家附近的一家普通饭店,只请了最亲的几桌人。
当时建伟和刘娟也来了,两手空空地来,吃完饭抹抹嘴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我们当时是不是说好了,以后两家老人过生日,一家一次,轮着来?”
我继续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建军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是。”
得到他的确认,我才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刘娟。
我把手里的文件夹,轻轻地放在她面前的转盘上,然后用手指推了一下,让它缓缓地转到了刘娟的面前。
“刘娟。”
我叫着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年我妈生日,是我们家办的。”
“今年,说好了轮到你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在我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这账,该你们结。”
第五章 一场清算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秒钟后,是刘娟尖锐的笑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哈哈,嫂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她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妈的七十大寿,这么大的事,你跟我算得这么清楚?还轮着来?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的话音一落,旁边的几个亲戚也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啊,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大哥家条件好点,多出点也是应该的嘛。”
“为了这点钱,在老太太的寿宴上闹,太不像话了。”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神经上。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在中国式的人情社会里,“公平”有时候是最不被待见的词。
“和稀泥”和“顾大局”才是主流。
谁要是较真,谁就是不懂事,不大度。
建军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来,想拉我的胳膊。
“小静,别说了,快坐下。”
我甩开了他的手。
今天,我就是要较这个真。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看着刘娟,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也不是在算账。我只是在讲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叫公平。”
“公平?”
刘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行,嫂子,既然你要讲公平,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她指着张建军,对我说:“我哥是大哥,是长子!这些年,他赚得比我们家建伟多吧?你们住的房子,比我们家大吧?既然能力大,那责任是不是也该大一点?多出点钱,难道不应该吗?”
这套“能力大责任大”的歪理,我听了十年了。
过去,我总觉得,为了家庭和睦,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忍让,养大了他们的贪婪和懒惰。
“刘娟,我们赚得多,住得好,那是我和建军两个人,一天一天,辛辛苦苦干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理所应当要分给你们的。”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孝顺妈,是你们做儿子儿媳应尽的本分,不是看谁有钱谁就多出,谁没钱谁就可以心安理得占便宜的买卖。”
“你!”
刘娟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她旁边的张建伟,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打着圆场。
“哎呀,嫂子,娟子她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今天妈过生日,高高兴兴的,咱们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他说着,就想去拿那本账单。
“哥,要不,咱们一家一半?”
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冷笑一声。
“一半?订这六桌酒席,你问过我们一句吗?点这些一千八的套餐,你跟我们商量过吗?你媳妇拿着我们垫付的五千块定金,在这里挣足了面子,现在倒要我们来分担一半的账单?张建伟,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张建伟哑口无言。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婆婆张秀英的脸色很难看。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把目光投向了张建军,带着一丝哀求。
“建军……”
她只叫了一声名字,后面的话就哽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看向了张建军。
他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我知道,只要他一句话,只要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说一句“算了,我来吧”,这场风波就能立刻平息。
大家又能回到一团和气的状态,刘娟和建伟会感激涕零,亲戚们会赞扬他的大度,婆婆会松一口气。
唯一受伤的,只有我,和我们那个被不断压榨的小家。
建军站在那里,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妈,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他的弟弟,张建伟。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晰。
“建伟。”
“哥……”
“阿静说得对。”
张建军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今年,该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走到了我身边,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那份温暖,却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赢了。
不是赢了刘娟,不是赢了这场争吵。
是我赢回了我的丈夫。
刘娟和张建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在所有亲戚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他们像两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所有的嚣张和得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还是建伟哆哆嗦嗦地拿起了那本账单,和他媳,灰溜溜地跟着王经理去结账了。
我和建军没有再留下。
我们跟婆婆道了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那个让我们感到窒息的包厢。
走出福满楼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建军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走着。
走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小静,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醒悟得晚了一点。
第六章 遥控器
那场不欢而散的寿宴之后,我们家和建伟家,陷入了长久的冷战。
刘娟在亲戚的微信群里,拐弯抹角地发了好几条朋友圈,内容无非是说人心不古,亲情淡薄,有的人为了点钱连脸都不要了。
我看到了,也没理会。
有些亲戚也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劝我,说我那天做得太过了,不给长辈面子,让一家人都下不来台。
我只回了一句:“如果公平和讲理就是不给面子,那这个面子我给不起。”
然后就挂了电话。
建军这次,坚定地站在了我这边。
他甚至主动退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亲戚群。
他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以为婆婆也会打电话来责备我。
毕竟,我搅了她的七十大寿。
可我等了很久,电话都没有响。
她没有骂我,但也没有联系我们。
我们和她之间,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只是家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建军下班回家,不再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先给婆婆打个电话,问她吃了没,身体怎么样。
周末,我们也不会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看望她。
那把我们精挑细选的按摩椅,就成了我们和婆婆之间,一个悬而未决的尴尬存在。
我知道,建军心里不好受。
一边是终于挺直了腰板的妻子,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手心手背都是肉。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到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月光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他在想他妈。
我也想。
我想的不是她的偏心,不是她的和稀泥,而是她在我刚嫁过来时,笨拙地教我做她儿子最爱吃的红烧肉的样子。
是我们在一个屋檐下,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的瞬间。
转眼,就过了快一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忙得焦头烂e,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了进来。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就挂了。
可那个号码,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迟疑的,苍老的声音。
“是……是小静吗?”
是婆婆。
我的心,猛地一揪。
“妈,是我。”
我的声音,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哎,哎。”
婆婆在那头应了两声,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她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妈,您……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
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跟建军买的那个……那个能按摩的椅子,那个遥控器,我……我不太会用。”
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上面好多个钮,我按了半天,它也不动弹。”
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委屈和无助。
“我教您。”
我说。
“您现在在椅子旁边吗?”
“在,在呢。”
“您看到上面那个红色的按钮了吗?那个是开关,您先按一下。”
“哦,哦,看到了,红的……”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哎呀,动了动了!”
婆-婆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妈,您别急,我下班就过去,当面教您用。”
我挂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没有提寿宴的事,没有提钱的事,没有提刘娟,也没有提我们之间那场难堪的争吵。
她只是用这样一种笨拙的方式,向我们递过来一个台阶。
那个被我们遗忘在角落里的按摩椅,成了我们之间破冰的桥梁。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婆婆最爱吃的鱼,还有新鲜的蔬菜。
建军知道后,也立刻从单位赶了回来,我们俩一起回了婆婆家。
一进门,就看到婆婆正坐在按摩椅上,身上还盖着一条小毯子。
看到我们,她有些局促地想要站起来。
“妈,您坐着,别动。”
我连忙走过去,把菜放在厨房,然后蹲在她身边,拿起那个遥控器。
“我跟您说,这个是颈肩模式,这个是腰背模式,这个‘加热’键按了,冬天用着特别舒服。”
我耐心地,一个一个地教她。
婆婆听得特别认真,像个小学生一样。
建军在厨房里,默默地洗菜,做饭。
夕阳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这个小小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们谁也没有提那天晚上的事,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晚饭的时候,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小静,你尝尝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我,轻声说。
“那天……是妈不对。”
我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场风波,像一场高烧,烧掉了我们之间虚伪的和平,也烧出了彼此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从那以后,刘娟和建伟还是很少跟我们来往。
但婆婆,却和我们走得更近了。
她会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学会了用遥控器上所有的功能,甚至还会得意地跟我们炫耀,她最喜欢哪个模式。
我和建军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好。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有时候,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地方。
但一个完全不讲道理,只讲“人情”和“牺牲”的家,是会生病的。
庆幸的是,我们都勇敢地,做了一次刮骨疗毒的手术。
虽然过程很痛,但至少,未来会是健康的。
那天晚上,我靠在建军的怀里,轻声问他:“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说,我只是后悔,没有更早一点,握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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