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出去之前,我的手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那部用了快十年的老式智能机,此刻重得像块砖头,冰凉的玻璃屏幕上,映出我爬满皱纹的脸和一头花白的头发。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刨花和木屑镀上一层金边,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老油漆混合的、让我安心了一辈子的味道。可今天,这味道也压不住我心里的翻江倒海。
桌上那张报纸,豆腐块大小的一角,印着今年公务员招录的公示名单,一个名字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周文轩。我表哥周志强的儿子。
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周志强就是在这间木工房里,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跟我借走了二十万。那是我预备着翻盖老屋,扩大这间木工房的全部家当。他说,建平,你就当投资你哥,不出三年,连本带利还你三十万!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二十年过去了。三十万的许诺成了风里的屁,连那二十万的本金,也像投进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如今,他儿子出息了,考上了金饭碗,前途一片光明。而我,依旧守着这间破旧的木工房,满手的茧子,一身的木屑,像一棵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老树。
昨天,周志强提着两瓶好酒、一条好烟,满面春风地上了门,那是我二十年来头一次见他这么客气。他说,建平啊,文轩要政审了,组织上可能会找你了解情况,你……你可得帮着说几句好话。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从那条缝里丝丝地往外冒着寒气。
现在,我捏着电话,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是公示名单下面附的纪律监督和审查部门的电话。我知道,这一个电话打过去,意味着什么。它可能会毁掉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也可能会彻底斩断我们两家最后一点稀薄的血脉亲情。
可我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我老婆孙慧敏当年抱着发高烧的女儿,因为没钱去大医院,只能在社区诊所打点滴时,那绝望又无助的眼神。还有我为了省钱,自己骑着三轮车去几十里外的木材市场拉料,在半路上车胎爆了,一个人在瓢泼大雨里推着车,泥水灌满胶鞋的那个下午。
那些被这二十万块钱改变了的人生轨迹,像一根根磨秃了的凿子,一下一下,锥着我的心。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木头的清香,第一次变得如此苦涩。然后,我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通键。
01
时间倒回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
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爹传给我的这手木工活,在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谁家嫁闺女打一套新式家具,谁家起新房要做雕花门窗,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陆建平。我老婆孙慧敏在街道工厂上班,女儿晓芳刚上小学,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安稳,像我刨子底下推出来的一条条笔直的木线,光溜,顺畅。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家里那三间快塌了的老屋翻盖成两层小楼,再把这间只有二十来平米的木工房扩大一倍,买台新的切割机,再收两个徒弟,把老陆家的手艺传下去。为了这个目标,我跟慧敏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卖掉了我爹留下的一些老料,又加上我们所有的积蓄,终于凑齐了二十万。
那二十万,在世纪之初,对于我们这样的普通工薪家庭,是一笔天文数字。我把钱用红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床底下最深的木箱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伸手摸一摸,心里才踏实。
周志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他是我舅舅家的儿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比我活络,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九十年代末,他辞了铁饭碗,跟着南下的风潮去闯荡。几年下来,回来时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嘴里全是“信息差”、“原始股”、“风口”这些我听不懂的新鲜词儿。
那天他一屁股坐在我的木料堆上,递给我一支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
“建平,哥跟你说个发大财的路子。”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在南方认识了个大老板,搞电子配件的,现在市场缺口大得很,只要把货从南边运到咱们这儿,一转手,利润翻番!我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不然这泼天的富贵,哪能轮到别人?”
我闷头干着手里的活,刨花卷着圈儿地飞起来,淡淡地回了句:“哥,我就是个做木匠的,不懂你们那些大生意。”
“哎,就是因为你不懂,哥才来点你啊!”他凑过来,胳膊搭上我的肩膀,“你守着这堆木头疙瘩,一天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听哥的,把钱投给我,我算你一股。二十万,就二十万!不出三年,我保你翻个倍,到时候别说盖小楼,买小轿车都够了!”
二十万。他轻飘飘地说出这个数字,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刨子都顿了一下。
我摇了摇头:“哥,那是我盖房子的钱,动不得。”
周志强见我不上道,也不急,开始跟我算账。他从市场经济讲到全球化,从大哥大讲到互联网,把一个倒买倒卖的生意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明天就能站上财富之巅。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这钱,是我的根,是我给老婆孩子一个安稳家的承诺。
见说不动我,周志强叹了口气,开始打感情牌。“建平,你忘了?小时候咱俩去河里摸鱼,你掉水里了,是谁把你捞上来的?是我!你爹走得早,我妈,也就是你舅妈,是不是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疼?现在哥有难处了,想拉你一把,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我沉默了。他说的是事实。我爹在我十几岁时就因病去世了,是舅舅舅妈帮着我妈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天晚上,慧敏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一说,她当场就炸了。“陆建平,你脑子被木屑堵住了?他的话你也信?那钱是咱们的命根子,是女儿的学费,是咱们未来的指望!借出去,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我嘴上应着“我知道,我知道”,心里却开始动摇。
第二天,我舅妈亲自上了门。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平啊,你哥这次是铁了心要干出一番事业。你就帮他一把吧,他要是坑别人,也不能坑你这个亲兄弟啊。舅妈给你保证,这钱,就算你哥还不上,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老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看着舅妈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想起了她当年偷偷塞给我煮鸡蛋的样子,心一横,牙一咬,就点了头。
慧敏跟我大吵了一架,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但我当时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周志强描绘的蓝图,还有舅妈那含泪的嘱托。我觉得,我是在帮亲人,是在报恩,就算有风险,也值得。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打开层层包裹的红布,把那一沓沓还带着油墨香的钞票交给了周志强。他激动地抱着我,一个劲儿地说“好兄弟”,还当场给我写了张借条,龙飞凤凤舞地签上大名,按了红手印。
“建平,你放心!三年!最多三年!”他把借条塞到我手里,拍着胸脯,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我安慰自己,都是亲戚,血浓于水,他还能骗我不成?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天真。我以为人心都像我手里的木头,纹理清晰,质地坚硬,只要用心打磨,总能成为一件像样的家具。我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泡了水的朽木,看着完整,内里早就烂透了。
02
钱借出去的头一年,周志强还时不时地打个电话回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那么亢奋,充满了成功人士的派头。“建平啊,生意不错,第一批货已经出手了,利润可观!”“我又联系上一个大客户,准备扩大规模,你就等着分红吧!”
每次挂了电话,我都会把他的“喜讯”转述给慧敏听。慧敏只是撇撇嘴,不咸不淡地说:“光听响儿,不见下来雨。等钱拿到手再说吧。”
我嘴上反驳她头发长见识短,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但我愿意相信他,相信我没有看错人。
为了安抚慧敏,也为了给自己打气,我干活更卖力了。想着等周志强的钱一回来,我的小楼,我的大作坊,就都有了。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像上了发条,从天亮干到天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然而,一年过去了,别说分红,连个响儿都没有。我打电话过去,周志强开始支支吾吾,说资金周转不开,货款被压着了,让我再等等。
又过了半年,女儿晓芳的学校要组织夏令营,去首都看看。晓芳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可那三千块钱的报名费,对我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慧敏翻遍了家里的存折,东拼西凑,还差一千多。
她红着眼圈对我说:“你去给你那个好表哥打个电话,别说还本金了,让他先拿一千块钱回来,给孩子交报名费。”
我硬着头皮拨通了周志强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KTV包厢。我把情况一说,周志强在那头大着舌头说:“哎呀,不就一千块钱嘛,多大点事儿……嗝……我这边正陪客户呢,走不开。这样,你先自己想想办法,等我这笔生意谈成了,别说一千,一万都给你!”
说完,没等我再开口,他就把电话挂了。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我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那天晚上,慧敏抱着晓芳,娘俩哭成一团。晓芳抽噎着说:“妈,我不去了,我不去夏令营了。”
我心里像被刀子剜一样疼。我蹲在女儿面前,摸着她的头,一字一句地说:“去!砸锅卖铁,爸也让你去!”
第二天,我拉下脸,去跟几个老主顾预支了工钱,又把我爹留下的一套用了几十年的花梨木工具给卖了,才凑够了钱。那套工具,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物,每一把凿子,每一把刨子,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心血。卖掉它们的时候,我的心都在滴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给周志强打过电话。我知道,指望不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志强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没了音讯。我听别的亲戚说,他在外面生意做砸了,欠了一屁股债,人也躲起来了。舅妈因为这事,大病了一场,没多久就去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平啊,是我……我对不住你……”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能说什么呢?我能怪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吗?
舅妈走了,那张借条,就成了一张废纸。周志强彻底消失了。
生活的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我和慧敏的肩上。盖房子的事,想都不敢想了。那三间老屋,漏雨的地方就用油毡补一补,墙裂了缝就用泥巴糊一糊。我的木工房,也依旧是那个二十平米的小作坊。因为没有钱买新设备,很多精细的活儿接不了,只能做些粗笨的家具,挣点辛苦钱。
慧敏所在的街道工厂效益不好,没几年就倒闭了。她一个下岗女工,为了贴补家用,什么活都干。去早市卖过菜,在餐馆洗过碗,给人做过钟点工。有一年冬天,她为了多挣点钱,去给一个小区做保洁,天不亮就得出门,在寒风里扫雪。一个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把腿给摔断了。
我在医院陪着她,看着她打着石膏的腿,和那张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心如刀绞。我恨自己的无能,更恨周志强的无情。那二十万,就像一个黑洞,吞噬了我们家所有的希望和可能。
我们像是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游不出去。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晓芳很懂事,从小就知道家里困难,从不跟别的孩子攀比,学习也特别刻苦。她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可我们连给她买几本课外书的钱,都要犹豫再三。
有一次,我路过废品收购站,看到一堆被当成废纸卖的旧书。我花了几块钱,从里面挑出一本还算完整的《唐诗三百首》,用报纸包好,带回家给晓芳。她拿到书的时候,眼睛里放出的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束光,成了支撑我走过那些艰难岁月唯一的亮色。我对自己说,陆建平,你得挺住。为了老婆,为了孩子,你不能倒下。
我就像一头老黄牛,默默地拉着生活的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往前走。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心里的那道伤疤,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结了一层厚厚的痂。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03
时间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这十几年里,城市的变化天翻地覆。我们家所在的这片老城区,也迎来了拆迁。按照政策,我们那三间破旧的老屋,可以置换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
拿到新房钥匙那天,慧敏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她说:“建平,我们总算熬出头了,我们有新家了。”
我也眼圈发红。搬进宽敞明亮的新楼房,用上了抽水马桶和煤气灶,晓芳也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写字。生活好像一下子翻开了新的一页。
拆迁款除了置换房子,还剩下一点钱。慧敏说:“把钱存起来,给晓芳上大学用。”
我却有自己的想法。我对她说:“我想把木工房重新开起来。”
慧敏不同意:“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现在谁还用你那些手工打的家具?都去家具城买现成的了。”
我摇摇头,很固执地说:“不一样。机器做的东西,没有魂。我这手艺,不能丢。”
我们为此争执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占了上风。我在新家附近租了一个小门面,把我的“陆氏木工坊”又开了起来。
慧敏说得没错,时代变了。大型家具厂流水线生产的板材家具,便宜、时髦,冲击着我这样传统的手工作坊。刚开始那几年,生意很冷清,有时候一个月都接不到一单像样的活儿。我只能做些修修补补的零活,勉强维持着房租。
周围的邻居都劝我,老陆,别干了,这手艺没前途了。你还不如去工地上当个木工,挣得都比这多。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不信,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就这么不值钱了。我沉下心来,不再去想挣多少钱,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每一件作品里。选料、开料、刨平、凿卯、打磨、上漆,每一道工序,我都一丝不苟,力求做到极致。
渐渐地,我的名声又传开了。不是靠嘴,是靠东西。有人在我这里定做了一套书柜,被一个懂行的朋友看见了,赞不绝口,说这卯榫结构,严丝合缝,比钉子钉的结实多了,而且这木头的纹理,用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一传十,十传百。来找我做活的人越来越多。有喜欢中式风格的大学教授,有追求生活品质的年轻白领,甚至还有一些开茶馆、做民宿的老板,专门请我设计制作全套的特色家具。
我的生意,竟然就这么盘活了。
生活好了起来,晓芳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毕业后,回到我们市里,当了一名中学老师。她第一次领工资,给我们俩一人买了一件新衣服。慧敏摸着那衣服柔软的料子,眼泪又下来了。
日子就像我打磨光滑的木头,虽然留着岁月的纹路,但摸上去,已经不再粗糙硌手。
而周志强,也在这时候,像个幽灵一样,又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赶一个订单,一个穿着体面,但神情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我抬头一看,愣住了。眼前的男人,两鬓斑白,眼袋浮肿,虽然西装还是笔挺的,但那股子当年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无存。
“建平……”他迟疑地叫了一声。
我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了,他老了,我也老了。岁月把我们都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就是周志强。
他局促地搓着手,说:“我……我听人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个……当年的事……”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尴尬又羞愧的神色,“哥对不住你。生意赔了,我……我没脸回来见你们。”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那股埋藏了多年的恨意,似乎在看到他落魄的样子时,消散了一些。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得了赦免。然后,他话锋一转,说:“建平,你看,我现在日子过得也不好。老婆跟我离了,就剩下个儿子,叫文轩,今年要考大学了,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你能不能再帮哥一把?”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还想借钱?
我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我冷冷地看着他:“周志强,二十年前那二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他脸色一白,眼神躲闪着说:“快了,快了。等我翻了身,一定还你。我这次是看到一个新项目,绝对稳赚不赔……”
又是同样的话术,又是同样的说辞。我打断他:“我没钱。你走吧。”
他见我态度坚决,脸上那点伪装的愧疚也消失了,取而代de的是一丝恼怒和不耐烦。“陆建平,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好歹是亲戚一场,我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吗?你现在过得好了,就忘了当年的情分了?”
“情分?”我冷笑一声,“当年我女儿交不起夏令营的费用,我老婆摔断了腿躺在医院,你在哪里?你跟我谈情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凿子一样,砸在他的脸上。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悻悻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04
周志强的再次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们家平静的湖面,虽然没激起太大的浪花,却留下了一圈圈荡漾的涟漪。
慧敏听说这事后,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地念叨:“这种人,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真是没皮没脸!”
我劝她:“算了,别气了。反正我也没搭理他。”
但那张被我压在箱底,已经泛黄发脆的借条,又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上面“二十万”的字迹,和周志强那个张扬的签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当年的天真。
从那以后,周志强隔三差五就会来我店里一趟。他不再提借钱的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有时候是提着点水果,有时候是带两条烟,坐在我店里,东拉西扯,一坐就是半天。
他说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不容易,生意失败后,众叛亲离,老婆也跑了,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周文轩长大。他说文轩这孩子很争气,读书特别用功,是他的全部希望。
他说的这些,我不知真假,也不想去探究。我只是觉得烦。他的出现,总是在提醒我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我对他越来越冷淡,有时候他跟我说话,我干脆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埋头干活。木工房里,只有刨子“唰唰”的声音和凿子“笃笃”的敲击声。
他也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晓芳正好放假在家,来我店里帮忙。周志强一看见晓芳,眼睛都亮了。
“哎呀,这是晓芳吧?都长成大姑娘了!真漂亮,还是当老师的,有出息!”他满脸堆笑,显得格外亲热。
晓芳从小就听我们念叨过这位“表舅”的事,对他没什么好感,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叫了声“表舅”。
周志强却自来熟地跟她聊了起来:“晓芳啊,你现在在哪个学校教书啊?有没有对象啊?我跟你说,我们家文轩,今年也大学毕业了,正在准备考公务员,那孩子,一表人才,学习又好,跟你正般配……”
晓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又气又窘,找了个借口就跑了出去。
我“砰”地一声把手里的锤子砸在工作台上,木屑飞溅。我盯着周志强,压着火说:“周志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讪讪地笑了笑:“建平,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我女儿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你没事别来我这里了,我忙。”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下逐客令。周志强的脸挂不住了,嘟囔了几句“不知好歹”之类的话,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他果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现。我以为,他终于知难而退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的木工房生意越来越好,甚至有外地的人慕名而来,请我定做家具。我收了两个徒弟,都是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我把我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看着他们从一开始连刨子都拿不稳,到后来能独立完成一件像样的作品,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手艺,就像一棵老树,在我手里,又发出了新芽。
晓芳也谈了恋爱,对象是她的同事,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伙子。两人感情很好,计划着过两年就结婚。慧敏整天乐呵呵的,开始张罗着给女儿准备嫁妆。
她说:“咱们当年亏欠了女儿那么多,现在一定要给她置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笑着点头。我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钱,都交给了慧敏。我还打算,亲手给女儿打一套最好的嫁妆。我要用最名贵的金丝楠木,给她做一对龙凤呈祥的箱子,一个雕花的梳妆台,还有一张结结实实的婚床。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沉浸在创作的喜悦中。木工房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那些原本没有生命的木头,在我的手下,一点点被赋予了形状、温度和灵魂。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周志强,忘记了那笔二十年的旧账。我以为,我们两家的人生,就像两条相交后又分开的直线,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直到有一天,一张报纸,一个名字,像一颗惊雷,在我平静的世界里,炸开了。
05
那天早上,我去买早点,顺手在报刊亭买了一份本地的晚报。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干活累了,就喝杯茶,看看报纸,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
回到店里,我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翻看报纸。当翻到市政新闻那一版时,我的目光被一则公示信息吸引住了——《关于20XX年度公务员拟录用人员的公示》。
我本来只是随意地扫一眼,可一个熟悉的名字,像针一样,瞬间刺进了我的眼睛。
周文轩。
公示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报考的单位是市里的一个实权部门,岗位极好。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自信和朝气。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把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当年那个跟在周志强身后,怯生生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他竟然考上了。而且是这么好的单位。
我放下报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周志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儿子,确实是争气的。
我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告诉了慧敏。慧敏听了,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他儿子有出息,关我们什么事?他爹欠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了?”
我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这事干嘛。”
慧敏瞪了我一眼:“陆建平,你就是个老好人!那二十万,要是当年没借出去,咱们家会过得那么苦?晓芳能受那么多罪?你这手艺,说不定早就发扬光大了,用得着等到现在才开上这么个小店?”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扎破了我刻意维持的平静。是啊,如果……如果当年没有那件事,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件事就像一粒石子,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干活的时候,总是会走神。手里的刻刀,好几次都差点划错了地方。
徒弟小张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关心地问:“师傅,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没事,可能是年纪大了,有点累。”
我努力想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越是这样,它就越是清晰。周志强那张油滑的脸,舅妈临终前的眼神,慧敏在医院里苍白的脸,女儿渴望的目光……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眼前交替上演。
那笔债,不是一笔简单的金钱往来。它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刻在我们一家人二十年的岁月里。虽然现在伤口愈合了,结了痂,但那道疤痕,永远都在。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周志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而且,这一次,他不光自己来了,还带着他的儿子,周文轩。
那天下午,我正在打磨一个刚做好的摇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给满屋的木屑都染上了一层暖色。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周志强从驾驶座上下来,满面红光,与上次见他时的落魄判若两人。他拉开后车门,周文轩从车上走了下来。
周文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也更沉稳。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有高档烟酒,有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建平啊!在忙呢?”周志强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喜悦和炫耀。
我放下手里的砂纸,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来意。
“表叔。”周文轩很懂礼貌地叫了我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张干净的桌子上。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周志强一屁股坐在我刚做好的摇椅上,摇晃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说:“建平,你这手艺真是绝了!坐着就是舒服!等我们家文轩正式上班了,我一定让他来你这儿定一套最好的家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正题:“不瞒你说,我们家文轩这次考公,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现在就剩下最后一道坎了——政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建平,咱们是实在亲戚。文轩这孩子的前途,可就指望你了。过几天,组织上的人可能会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或者打电话问问。你……你可得帮咱们家文轩多说几句好话啊。”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周志强见我没反应,又补充道:“我知道,当年的事,是哥不对。但那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嘛。文轩是无辜的,他是个好孩子,你不能因为我的过错,影响了他一辈子,对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如果计较,就是心胸狭隘,就是跟一个孩子的未来过不去。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周文轩。那个年轻人,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对这一切都感到很尴尬。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周志强,二十年了。那二十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06
我的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周志强满腔的热情。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摇椅也不晃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建平,你看你,怎么又提这事儿了。今天我们是来说文轩的好事的……”
“我只问你,钱,还不还?”我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不想再听他任何的借口和托辞。
周志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从摇椅上站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还,当然还!我什么时候说不还了?但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我现在手头也不宽裕。等文轩上班了,工资高了,我们父子俩一起努力,肯定会把钱还给你的。”
又是“等”。又是空头支票。二十年前,他说等他生意做大了就还。二十年后,他说等他儿子上班了再还。他的“等”,就像是天边的地平线,看得见,却永远也走不到。
我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这二十年,连一分钱的利息都不算,本金还要等你儿子来替你还?”
“陆建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志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了毛,“你非要在今天,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吗?你这不是存心给我难堪吗?”
“我给你难堪?”我的声音也提了起来,积压了二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你拿着我的血汗钱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有多难堪?我老婆下岗,女儿上学,我一家人挤在破屋里,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你儿子有前途了,你就跑来跟我谈亲戚,谈情分,让我帮你圆谎?周志强,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木工房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两个徒弟吓得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周文轩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他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他的父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周志强被我吼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建平,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就这一次,你帮帮我,帮帮文轩。这孩子为了这次考试,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不能出一点差错啊!只要他政审过了,我给你写个还款计划,我保证,每个月都还你钱,就算我去砸锅卖铁,也一定还!”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诚恳”的脸,心里却只觉得一阵恶心。如果不是因为他儿子要政审,他会说出这番话吗?他会记得这笔欠了二十年的债吗?
不会。他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一个可以被他用几句好话和一点小恩小惠就打发的傻子。
我摇了摇头,慢慢地坐回我的工作台前,重新拿起了那块没有打磨完的木头。我用砂纸,一下一下,用力地摩擦着。
“你们走吧。”我头也不抬地说,“好话,我不会说。假话,我也不会说。如果他们来问我,我只会说实话。”
“你!”周志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我们走吧。”一直沉默的周文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他拉了拉周志强的胳膊。
周志强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陆建平,你行!你够狠!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你想毁了我儿子,我告诉你,没门!我们走!”
他气冲冲地转身,几乎是撞出了门。周文轩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拿走那些礼品,也跟着他父亲走了出去。
黑色的轿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绝尘而去。
木工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依旧,木屑纷飞。桌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慧敏。慧敏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建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支持你。这二十年,你受的委屈,够多了。”
女儿晓芳也给我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爸,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你。你不是为了钱,你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一个公道。”
家人的理解,像一股暖流,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不是在犹豫,我是在回忆。我把这二十年的日日夜夜,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些艰难、辛酸、委屈和不甘,最终都汇成了一个念头。
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木工房。我没有立刻开始干活,而是泡了一壶浓茶,坐在窗边,静静地喝着。
然后,我拿出了手机,找到了报纸上那个监督部门的电话号码。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07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一个沉稳、公式化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我握着电话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好,我……我想反映一个情况。”我说。
“请讲。”对方的语气很职业,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关于今年公务员拟录用人员,周文轩的。”我报出了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您是哪位?您要反映什么情况?请您具体说明。”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二十年来的事情,用最平实、最客观的语言,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我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是陈述事实。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周志强,以做生意为名,向我借款二十万元。这笔钱,是我当时准备盖房子的全部积蓄。有借条为证。”
“二十年来,这笔欠款,他分文未还。期间,我们家因为这笔钱,生活陷入了极大的困境。我多次催讨,他都以各种理由推脱,甚至一度失联。”
“就在昨天,他们父子二人来到我这里,请求我在政审环节为他们说好话,并许诺等周文轩工作后,再开始偿还这笔债务。”
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误。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偶尔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等我说完,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先生,您贵姓?您能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吗?”
“我姓陆,叫陆建平。”我报上了我的全名,“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那张借条,我至今还保留着。”
“好的,陆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下来了。我们会按照程序进行核查。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好,谢谢。”
电话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的忙音,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二十年。
放下电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熟悉的工具,那些纹理清晰的木料,心里一片茫然。
我做对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不打这个电话,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会压我一辈子。我不是要毁掉周文轩,我只是觉得,一个人的诚信,是从家庭开始的。一个对家庭债务都可以漠视二十年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真的能为人民服务吗?一个享受着因这笔债务而可能带来的优渥生活,却对其造成的伤害心安理得的年轻人,他的品德,真的没有问题吗?
政审,审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拿起一块半成品的小叶紫檀镇纸,用最细的砂纸,开始慢慢打磨。一下,两下……我的心,也随着这重复的动作,一点点地平静下来。
木工房里,只有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细微而又绵长。
08
电话打出去的第三天,周志强找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开车,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疯狂。
他一进门,就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嘶吼道:“陆建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儿子!”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了木料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没有毁他,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实话!”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目狰狞,“你那也叫实话?你那是落井下石!是报复!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如果堂堂正正,又怎么怕别人说实话?”我推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的两个徒弟见状,立刻冲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小张是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对着他吼道:“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周志强挣扎着,却挣脱不开两个年轻人的钳制。他通红着眼睛,像一头困兽,对我咆哮:“陆建平,我告诉你,文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悲哀。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自己二十年前的那个决定。
“周志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欠我的,不只是二十万。你欠我的,是我们一家人二十年的安稳日子,是我女儿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是我老婆本该健康的身体。这些,你拿什么还?”
我的话,似乎击中了他的要害。他停止了挣扎,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你走吧。”我挥了挥手,对徒弟们说,“放开他,让他走。”
徒弟们松开了手。周志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用一种极其怨毒的眼神瞪了我一眼,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亲戚间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做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也有人说我太绝情,不念旧情,为了点钱,毁了孩子一辈子。
对于这些议论,我一概不理。我照常开门,照常干活。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半个月后,新一批的公务员录用名单出来了。上面,没有周文轩的名字。
听说,组织部在核查期间,不仅查实了债务问题,还顺藤摸瓜,查出了周志强这些年的一些其他经济问题。虽然构不成犯罪,但足以证明其个人信用的严重缺失。周文轩的政审,最终没有通过。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的木工房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周文轩。
他一个人来的,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一些,但眼神却很平静。
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说话,而是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我的工作台上。
“表叔,”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里是五万块钱。是我这几年做兼职和拿奖学金攒下的。我知道,这跟二十万比,差得很远。但这只是一个开始。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那是一张打印的还款计划书,上面详细地列着还款的金额、时间和方式,最后面,是他的亲笔签名。
“我爸……他做错了事,我会替他还。”周文轩看着我,眼神很真诚,“对不起,表叔。这二十年,让你们家受苦了。”
说完,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他和他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
“钱,你先拿着。”我说,“你刚毕业,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去找份工作,好好干。”
周文轩愣住了:“表叔,您……”
我拿起手边那块已经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镇纸,递给他,说:“这个,送给你。做人,就像做木工活。要方方正正,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路走正了,不怕远。”
他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镇纸,紧紧地握在手里,眼圈红了。
他没有再坚持,拿着镇纸,又对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周家的根,没有烂掉。
那天晚上,我把压在箱底二十年的那张借条,拿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用打火机,点燃了它的一个角。
火苗,从泛黄的纸边,一点点向上蔓延,吞噬着那些墨迹。周志强那个张扬的签名,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慧敏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把头靠在我的背上。
“都过去了。”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化为灰烬,“都过去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我的木工房里,那股熟悉的松木清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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