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碎金一样洒在光洁的地面上。我刚从楼下的超市出来,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橙子,那是陆承安最近喜欢的口味。我们在一起七年,他的喜好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像我修补瓷器时,用金粉勾勒出的每一道裂纹,清晰而深刻。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们。
在街角那家最显眼的珠宝店里,陆承安微微侧着身,正低头听着身边一个年轻女孩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是我去年冬天给他挑的,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眉眼间的温和,是我枕边看了七年的风景。
而他身边的女孩,我再熟悉不过。孙佳琪,我最好的闺蜜,她正仰着头,笑得一脸灿烂,指着柜台里的一枚钻戒,嘴巴一张一合,满是雀跃。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橙子沉甸甸的,坠得我胳膊发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变得困难。或许,只是巧合。佳琪一向爱热闹,陪她舅舅给未来的舅妈挑礼物,也说得通。我这样安慰自己,指甲却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正准备悄悄走开,佳琪却眼尖地发现了我,她惊喜地冲我挥手,拉着陆承安快步走了出来。
“晚云!这么巧啊!”她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你来逛街怎么不叫我?”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陆承安。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就被一贯的沉稳所掩盖。他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声音一如既往地醇厚:“晚云。”
“我……我刚买了点东西。”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你,又给自己买一堆活儿干。”佳琪嗔怪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又扬起幸福的笑脸,献宝似的举起她左手的丝绒盒子,“别说我了,快看!我刚陪我舅订完婚戒,漂亮吧?”
她打开盒子,璀璨的钻石闪得我眼睛一阵刺痛。
“我舅妈眼光真好,和我舅真是天生一对!”佳琪兀自沉浸在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下个月就订婚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当我的伴娘啊……不对,是我舅妈的伴娘!”
我傻眼了。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我看着孙佳琪那张毫无城府、洋溢着幸福的脸,又看看她身边那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那个每晚拥我入眠,在我耳边低语“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男人。
原来,那条很长的路上,并没有我。
01
七年前,我还是个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对未来一片迷茫的黄毛丫头。我在城南租了个小小的门面,开了一间瓷器修复工作室,名叫“惜物阁”。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得很,头几个月,生意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孙佳琪是我大学的室友,也是我唯一的铁杆盟友。她毕业后进了家外企,穿着光鲜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却总是在下班后,拎着热腾腾的饭菜来我这积灰的工作室,陪我一起发呆。
“乔晚云,我说你是不是傻?放着好好的设计师不当,非要跟这些破烂玩意儿较劲。”她一边嫌弃地用纸巾擦着凳子,一边把饭盒在我面前排开,“这手艺能当饭吃吗?你看你,都快成仙了,餐风饮露的。”
我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懂,这叫传承。”
“传什么承?我看你迟早把自己传没了。”
认识陆承安,就是在一个生意同样冷清的下午。那天,佳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旧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晚云,救命!快救命!”
我被她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刻刀。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一层层揭开毛毯,露出一只青花笔筒。笔筒的一侧,有一道极长的冲线,几乎贯穿了整个器身,虽然没有碎裂,但看着也摇摇欲坠。
“这是我舅舅最宝贝的东西,听说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我昨天打扫卫生,不小心给碰倒了……”佳琪哭丧着脸,“我舅出差了,后天就回来。他要是看见这个,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
我仔细端详那只笔筒,胎质细腻,青花发色沉稳,确实是件老物件。那道冲线处理起来很棘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
“我试试吧,但不保证能完全看不出来。”我实话实说。
“能补上就行!求你了,我的命可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是住在工作室里。清洗、加固、补缺、打磨、作色、上釉……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这不仅仅是一件生意,更关系到我最好朋友的“身家性命”。
两天后,当佳琪来取东西时,看着那只几乎恢复如初的笔筒,激动得抱着我直转圈。她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什么也不去,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就在我准备关门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夕阳的余晖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大概四十岁上下,面容沉静,眼神深邃,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稳重。
“请问,孙佳琪是在这里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
佳琪一看到他,立刻像老鼠见了猫,缩到我身后,小声嘀咕:“完了,我舅找来了。”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陆承安。
他走进屋,目光没有先落在佳琪身上,而是被我工作台上的那些工具和半成品吸引了。他拿起一把我自制的竹制刮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刀刃,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同道中人的欣赏。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有些拘谨。
他放下刮刀,目光才转向那只修复好的笔筒。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看得极仔细,手指顺着那道曾经的裂痕缓缓滑过,许久,才抬起头看我。
“手艺很好。”他由衷地赞叹,“现在肯下这种笨功夫的年轻人,不多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寂寞,都被这两个字温柔地接住了。
02
那次之后,陆承安成了我工作室的常客。
他总是在傍晚时分过来,不带任何东西,也不说太多话,就静静地坐在我对面的一张旧木椅上,看我修复那些残破的器物。他本身是个顶尖的红木家具修复师,经营着一家在业内颇有名气的“承安木艺”。我们算是半个同行,有很多共同语言。
他会跟我聊各种木材的特性,从黄花梨的“鬼脸”到紫檀的“牛毛纹”;我则会跟他讲不同窑口的瓷器,从汝窑的“雨过天青”到钧窑的“窑变无双”。我们的交流,常常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他看着我用细小的毛笔,一点点地为碎瓷上色;我看着他带来的木料样本,感受着那些温润的纹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工作室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也更充实。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和泥土的味道,混合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佳琪对此乐见其成。“我舅这个人,就是个老古董,闷得要死。也就你这个小古董,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她挤眉弄眼地对我说,“晚云,我看好你哦!你要是真成了我舅妈,那我可就横着走了!”
我被她说得脸红,嘴上却不饶人:“去你的,没大没小。”
心里却像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我得承认,我对陆承安是有好感的。他成熟、稳重,身上有一种能让所有喧嚣都沉静下来的力量。他看我的眼神,专注而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不灼人,却能融化心底的冰。
我们的关系,是在一个雨夜里发生质变的。
那天我赶一个急活,忙到深夜。外面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心里有些发毛。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陆承安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和肩头都湿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猜你没吃饭。”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我愣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快吃吧,不然凉了。”他拧干毛巾,递给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学艺经历,聊他年轻时跟着师父走南闯北的往事。他说,做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是要对得起手里的活,更要对得起物主的那份托付。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是一段记忆,一份情感。修复的,不仅仅是物件本身,更是人心。
他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送我回家,在我家楼下,他没有立刻离开。路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车窗,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晚云,”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比你大十五岁,离过婚,没有孩子。这样的我,你介意吗?”
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布满了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留下的薄茧,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那我们,试试?”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们在一起了,以一种极其低调的方式。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佳琪。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这份感情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想被外界的眼光和议论所打扰。陆承安说,佳琪那孩子口无遮拦,等我们关系稳定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我同意了。
这一等,就是七年。
03
七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女孩变得成熟,也足以让一份感情,融入彼此的生命,成为一种习惯。
我的“惜物阁”渐渐有了名气,不再是那个门可罗雀的小作坊。许多人慕名而来,送来的不仅是破碎的瓷器,还有一个个沉甸甸的故事。我成了这座城市里小有名气的“瓷器医生”,靠着这门手艺,过上了安稳而体面的生活。
而陆承安,则是我生活中最坚实的后盾。
他从不干涉我的工作,却总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我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熬得双眼通红时,他会默默给我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我因为修复失败而沮丧失落时,他会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陪着我,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们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有着最妥帖的温度。我们会在周末一起去逛旧货市场,在成堆的“破烂”里淘宝,为淘到一件心仪的老物件而欣喜半天。我们会在他的工作室里,一个修复木器,一个修补瓷器,互不打扰,却又时时刻刻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很少说“我爱你”,但他的爱,都藏在那些细枝末节里。他记得我所有不经意间说过的话,会跑遍全城给我买我念叨过的一口桂花糕;他会在我来例假时,提前给我备好红糖姜茶和暖水袋;他会把我修复好的每一件作品都拍下来,专门建了一个相册,取名“晚云的心血”。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都老得拿不动工具的那一天。
我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关于未来的打算。有一次,我们一起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看着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我忍不住说:“真羡慕他们。”
他握着我的手,笑了笑:“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是好,”我低下头,玩着他的手指,“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晚云,再给我一点时间。有些事情,我需要处理好。”
我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我信任他。七年的相处,让我坚信他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他说需要时间,我便给他时间。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要给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只是我没想到,他需要处理的“事情”,竟然是他的婚事。而新娘,不是我。
0.4
佳琪还在兴高采烈地跟我描述着她未来的舅妈。
“我跟你说啊,晚云,我那个未来的舅妈叫杜若琳,人长得可漂亮了,特别有气质,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她家跟我舅家是世交,听说我舅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错过了。现在能再续前缘,简直就是小说里的情节!”
杜若琳。我默念着这个名字,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原来,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白月光”。那我算什么?这七年的陪伴,又算什么?一个恰好出现在他空窗期的替代品吗?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佳琪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晚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她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承安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愧疚,有不忍,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我先走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我不敢再多待一秒,我怕我会当着佳琪的面,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撕碎我们之间最后一丝体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作室的。我把自己反锁在里面,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我笼罩,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七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他在雨夜送来的那碗排骨汤,他在我手被刻刀划伤时紧张的神情,他在我耳边的低语,他温暖的怀抱……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而我,是那个最愚蠢的信徒。
眼泪终于决堤。我抱着膝盖,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那些被我精心修复的瓷器,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它们身上的裂痕被金线勾勒,在阳光下闪着光。可我心里的裂痕,谁来修复?又用什么来修复?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陆承安打来的。我没有接,直接关了机。
我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任何解释,在“订婚”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05
我在工作室里枯坐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黑暗能掩盖一切,包括我的狼狈和脆弱。
门外传来敲门声,由轻到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晚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是陆承安的声音。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
“晚云,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铁证如山。我冷笑一声,依旧不动。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我以为他走了,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然而,几分钟后,我听到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他有我工作室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陆承安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走进来,顺手打开了灯。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痛。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想要伸手碰我。
我猛地挥开他的手,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很难过。“晚云,对不起。”
“对不起?”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陆承安,你欠我的,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七年!我把一个女人最美好的七年都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们在一起的这七年,算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还是你和你那位白月光旧情复燃之前的调剂品?”
“不是的!晚云,你听我说。”他试图解释,脸色苍白,“我和若琳……情况很复杂。”
“复杂?有什么复杂的?不就是你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吗?”我歇斯底里地喊道,“陆承安,你真行!你瞒得真好!一边跟我谈情说爱,规划着我们的未来,一边又跟别的女人订婚!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没有!”他打断我,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真的?”我笑出了眼泪,“真的感情,就是给我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然后转身娶了别人?陆承安,你别侮辱‘感情’这两个字了,你不配!”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的痛苦那么真切,但我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他自己即将失去一个听话的情人。
“你走。”我指着门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想再看见你。从今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最终,他还是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我瘫倒在地,黑暗再次将我吞噬。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浑浑噩噩。
我关了工作室的门,谢绝了所有的访客,把自己锁在那个充满了他气息的空间里,一遍遍地凌迟自己。
工作台上的那块他送我的鸡翅木镇纸,他坐过的那把旧木椅,他用过的那个青瓷茶杯……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痕迹。我曾经有多爱这些痕迹,现在就有多恨。我发疯似的想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都扔出去,可拿起每一样东西,我们之间的回忆又会像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佳琪打来好几个电话,问我为什么不来店里,是不是生病了。我每次都用“身体不舒服”搪塞过去。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我没办法若无其事地祝福她舅舅新婚快乐,更没办法告诉她,那个她即将要喊“舅妈”的女人,抢走了我最好朋友的爱人。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半个月后,我终于走出了工作室。不是因为我想通了,而是因为我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自称是陆承安徒弟的人打来的。
“乔小姐吗?我是承安木艺的学徒小赵。”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焦急,“我师父……他病倒了,住院了。他一直念着你的名字,你……能来看看他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见到了那个叫小赵的年轻人。他一脸愁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乔小姐,你可算来了。我师父他谁的话都不听,不肯好好配合治疗。”
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陆承安。他瘦了好多,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头。当他看到我时,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晚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所有的恨意和怨气,忽然就说不出口了。我只是红着眼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苦笑了一下,伸出干枯的手,想要拉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他。
“我怕你担心,”他握紧我的手,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怕……你不会再见我。”
“陆承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杜若琳,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才缓缓开口,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07
陆承安和杜若琳的渊源,要追溯到三十年前。
那时候,陆承安还是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跟着师父学木工手艺。他的师父,就是杜若琳的父亲,杜师傅。杜师傅是当时有名的木工大家,不仅手艺精湛,为人更是古道热肠。他见陆承安天资聪颖,又肯吃苦,便将他收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
杜家对陆承安有再造之恩。不仅是授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师娘更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他。而杜若琳,那个比他小几岁,体弱多病的师妹,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他“承安哥”。
陆承安说,他对杜若琳,从来都只是兄妹之情。但杜师傅和师娘,却早早地把他看作了未来的女婿。在老一辈人眼里,这是最稳妥的传承方式。
后来,陆承安出师,想要自己出去闯荡。杜师傅给了他一笔钱,作为启动资金。临走前,杜师傅把他叫到跟前,郑重地对他说:“承安,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指望,就若琳这么一个女儿。她身体不好,性子又软,我怕我走后,没人能照顾她。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人品我也信得过。我把她,托付给你了。”
那是一种近乎托孤的嘱托。重情重义的陆承安,无法拒绝。他答应了师父,等自己事业有成,就回来娶杜若琳。
然而造化弄人。陆承安在外打拼的那些年,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而杜若琳,也因为身体原因,一直待字闺中。几年前,杜师傅和师娘相继去世。临终前,杜师傅再次提起了当年的婚约,陆承安含泪应下。
“这对我来说,不是一桩婚事,而是一个承诺,一份必须偿还的恩情。”陆承安看着我,眼里满是痛苦,“若琳的身体一直不好,有很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受刺激。杜家的亲戚也都盯着她那点家产。我娶她,是为了兑现对师父的承诺,也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护她一世周全。”
“那我呢?”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陆承安,你拿我当什么了?你既然早有婚约,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
“因为我爱你,晚云。”他用力握紧我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意外,也是最大的幸运。和你在一起的这七年,是我这辈子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我贪恋这份温暖,自私地想把它留住,所以我选择了隐瞒。我总想着,时间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或许事情会有转机。可我没想到……我最终还是伤害了你。对不起,晚云,真的对不起。”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份沉重的“情义”,对我来说,是何其残忍。
我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爱我,只是在他的人生天平上,那份沉甸甸的恩情,重过我们的爱情。我没有办法去指责他的选择,因为我知道,如果他是一个会为了爱情而背弃承诺的人,或许我当初根本就不会爱上他。
我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命运。
08
我从医院出来,走在深秋的街道上。落叶在脚下堆积,发出沙沙的声响。天很蓝,阳光明晃晃的,却照不进我心里。
陆承安的解释,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它没有让我解脱,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痛苦。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或许还能恨得痛快淋漓。可偏偏,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君子”。他的“高贵”,衬得我的爱情如此卑微,如此不堪一击。
我回到了“惜物阁”。
看着满屋子的残瓷碎片,我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我坐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盏熟悉的台灯,拿起了一件破碎的宋代白瓷碗。
我开始修复它。
清洗、拼接、上胶、固定……我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从前,做这些活儿的时候,我心里是宁静的。我享受着将破碎重新变得完整的这个过程,那让我有种掌控感和成就感。
可现在,我看着那些裂痕,就像看到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心。
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沉沦在痛苦里,还是接受这个现实,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陆承安躺在病床上憔悴的模样。他选择了他的道义,背负起了他的责任。那我呢?我的坚守又是什么?
是这门手艺。是“惜物阁”。是我对这些残破器物的承诺。
我忽然想起了陆承安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修复的,不仅仅是物件本身,更是人心。
我的心,也碎了。我需要自己,把它一片一片地粘起来。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我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修复瓷器上。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碎片,当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些繁复的纹路上时,心里的疼痛似乎就能减轻一些。
我用上了“金缮”的工艺。那是一种用大漆和金粉修复瓷器的古老技艺,它从不试图掩盖残缺,而是将裂痕用金色描绘出来,化残缺为一种独特的美。
每一道金色的纹路,都像是我流过的眼泪,是我心上的伤疤。我不去掩盖它,我接受它,让它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09
一个月后,陆承安出院了。
他没有再来找我。我们像两条相交后又渐行渐远的直线,默契地退回到了各自的轨道。
佳琪来找过我几次。她小心翼翼地,绝口不提她舅舅的婚事,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给我带各种好吃的。看着她内疚又担忧的眼神,我知道,她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只是选择了不去戳破。
我们之间的友谊,也像一件有了裂痕的瓷器。虽然还能维持原样,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有一天,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给一只青花盘做金缮,忽然开口:“晚云,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她。
“我不知道……我舅舅他……”她眼圈红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和杜阿姨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我……我那天在珠宝店,不该跟你说那些话的。”
我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不关你的事,佳琪。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她低下头,“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却让你这么难过。”
“都过去了。”我轻声说。
是的,都过去了。再多的怨恨和不甘,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然后放下。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们没有聊陆承安,没有聊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只是像从前一样,聊工作,聊八卦,聊未来的打算。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形裂痕,似乎在这次坦诚的交谈中,被一种更坚韧的东西填补了起来。
生活,终究要继续。
10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我的“惜物阁”重新开张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我的手艺愈发精进,尤其是金缮修复,在圈子里打出了名气。很多人专门拿着珍藏的碎瓷来找我,他们说,喜欢我修复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种“破碎而重生的美感”。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忙碌而充实。我不再刻意去想陆承安,但他的影子,却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而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怅然。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位客人介绍修复方案,门口的风铃响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承安站在门口。他比以前更清瘦了,两鬓也添了些许白发。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雅的连衣裙,面容清秀,气质温婉。她挽着他的手臂,神情恬静。我想,那应该就是杜若琳。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惊讶,有愧疚,有欣慰,最终都化作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就像看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读懂了我的意思,也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便带着身边的女人,转身离开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微笑着对面前的客人说:“您看,这道裂痕,如果用金缮来修补,会非常漂亮。它不会掩盖曾经的破碎,反而会赋予它新的生命。有时候,接受残缺,也是一种圆满。”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和煦。我知道,属于我的那段故事,已经翻篇了。而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带着我手里的这门技艺,和我这一身的伤疤,坚定地,一个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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