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生日宴,设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家酒楼。
金碧辉煌的吊灯,光线像融化的蜜,淌在每一张堆着假笑的脸上。
我坐在主桌,离她三米远,安静地剥着一只橘子。
橘络被我一根根撕下来,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周聿白坐在我旁边,坐立难安。
他的指尖在桌布上反复划过,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蚂蚁。
“你怎么请了这么多人?”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敬酒的婆婆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描金绣凤,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供奉起来的、即将过期的神。
“妈高兴就好。”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得发腻,酸得倒牙。
周聿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场宴席,名义上是婆婆的六十大寿,实际上,是我的战场。
请柬是我发的,酒店是我订的,菜单是我定的。
除了付钱。
付钱的是婆婆。
因为从我和周聿白结婚第一天起,她就给我们立下了规矩:婚后AA。
她说,这是新时代女性的独立宣言,是夫妻互相尊重的最高体现。
她说,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账目越清晰,感情越长久。
我当时没吭声。
周聿白看我,眼里带着恳求和歉意。
我只是对他笑了笑,点点头,说:“好。”
于是,我们成了朋友圈里的奇谈。
房贷一人一半,水电燃气轮流交,连去超市买一瓶酱油,都要在家庭账本APP上记一笔。
周聿白觉得亏欠我,总在私下里给我转钱,买包,发红包。
我一次都没收过。
不是赌气,而是我觉得,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被她标好了价格。
所有的感情,都成了可以量化的交易。
而我,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我默许了这种畸形的生活方式。
直到两天前。
那是一个雨夜。
周聿白出差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他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又暗下。
我本来没在意。
直到那光亮第三次划破黑暗。
我拿起来,只是想帮他静音。
屏幕上弹出的不是微信,而是一个出行APP的提示:“您的常用同行人‘小安’已更新行程。”
小安。
一个很温柔的名字。
我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心脏骤然缩紧。
我当然知道周聿白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
多么讽刺。
点开那个APP,历史行程一目了然。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过去一年,周聿白的所有出差地,这位“小安”都如影随形。
入住的酒店,永远是同一家,甚至常常是门对门。
我一页一页地翻,面无表情。
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不疼,只是麻。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见身边男人的呼吸声,均匀,平稳。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在法律上与我最亲密的男人,原来早就为自己的人生,开了另一条航道。
而我,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守着空荡荡港口的灯塔。
我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一场从开始就明码标价的婚姻,当其中一方公然违约时,我该如何索取我的赔偿?
第二天早上,周聿白醒来时,我正在厨房熬粥。
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老婆,早。”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沐浴露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曾经让我无比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像一根无形的刺。
我关了火,平静地转过身。
“周聿白,”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聊聊。”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语气里的疏离。
“怎么了?”
我把他的手机递给他,屏幕停留在那个出行APP的界面上。
“小安是谁?”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血色褪尽的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一个同事。”他终于挤出几个字,眼神躲闪。
“是吗?”我笑了笑,“能让已婚男同事在备注里用‘小’字开头的女同事,一定很特别。”
“能让丈夫每一次出差都‘恰好’同行的女同事,业务能力一定很强。”
“能让一个男人在家庭账本上为了一包盐都斤斤计较,却心甘情愿为她支付所有机票酒店的女同事,魅力一定很大。”
我每说一句,周聿白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站不稳,靠在了身后的冰箱上。
厨房里,小米粥的香气还在弥漫。
温暖的,居家的,充满烟火气的味道。
可我和他之间,却冷得像冰窖。
“对不起。”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林晚,对不起。”
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它承认了伤害,却拒绝了惩罚。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粥都开始变凉。
“我累。”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林晚,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
“这个家,不像个家。它像个公司,你和妈是董事会,我是执行者。每一笔开销都要报备,每一份付出都要计算。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过日子,是在完成一个KPI。”
“和小安在一起,很轻松。我不用想那么多,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觉得自己……被需要。”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
他把我们婚姻的问题,归结于婆婆的AA制,归结于我的“不近人情”。
却唯独忘了,打破规则,背叛契约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你觉得是我的错?”我问。
他猛地抬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管不住自己。”我替他说完。
“周聿白,婚姻是什么?在我看来,它是一份合同。我们是甲乙双方,权利和义务都写得清清楚楚。忠诚,是这份合同里最核心的条款。”
“你违约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
“周聿白,你要怎么样?”
我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离婚吗?”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离婚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我说,“但我不喜欢简单。我更喜欢,把事情掰扯清楚。”
“后天是妈的生日,你照常安排。生日宴之后,我会告诉你,我想怎么样。”
说完,我越过他,走出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那碗粥,我一口都没吃下。
现在,我坐在这场极尽奢华的生日宴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
二十多位亲戚,都是我从周家族谱上一个个扒拉下来,又一个个打电话请来的。
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叔,有几十年没联系过的堂姑,甚至还有婆婆年轻时不对付的几个老姐妹。
他们齐聚一堂,把能坐二十人的大包厢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热情,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估算着这一桌饭菜的价格。
婆婆一开始是高兴的。
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她很受用。
她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穿梭在人群中,享受着作为“老寿星”的荣光。
直到主持人请她上台致辞。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开始讲述自己如何含辛茹苦地把周聿白拉扯大,如何教育他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讲到动情处,她话锋一转,看向我。
“我们家周聿白,什么都好,就是娶了个媳妇,太独立了点。”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讲究什么新思想,夫妻俩过日子,还要AA制。我这个做婆婆的,也只能支持。”
“不过啊,林晚,”她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女人太独立,男人会没有安全感的。家,还是要有个家的样子。”
宾客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周聿白紧张地抓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然后站了起来。
我走到婆婆身边,从她手里接过话筒。
“妈,您说得对。家,是该有个家的样子。”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包厢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
“一个家,最重要的就是人齐。所以今天,我特意把咱们家的亲戚都请来了。您看,四世同堂,多热闹,多有家的样子。”
婆婆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而且,我也特别认同您的理念。亲人之间,账目要清晰。今天到场的,一共是二十八位宾客,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是三十一人。”
“这家酒楼的席面,是三千八百八十八一位。我特意选了最贵的套餐,不能委屈了咱们家的亲戚。”
“所以,总消费是,十一万九千五百二十八元。”
我报出这个数字时,全场一片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我看到好几个亲戚的脸都绿了。
婆婆的脸色,更是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林晚,你……”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微微一笑,把话筒递还给她。
“妈,您是我们家的大家长,一直教导我们要‘明算账’。今天这笔账,您看,我们该怎么算?”
“是按照您的规矩,大家AA呢?还是您作为寿星,作为宴席的主人,把这个单买了,也让我们小辈感受一下,被长辈庇护的‘家的样子’?”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顿饭十几万?抢钱啊!”
“谁请的客谁付钱,天经地义啊!”
“这儿媳妇,是来砸场子的吧?”
婆婆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周聿白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想把我拉下去。
我没动。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的婆婆。
“周聿白,你来说。这笔钱,该谁付?”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一边是平静地设下圈套的妻子。
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他所谓的“累”?
真正的压力,他还没尝到呢。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我来提个建议。”
我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今天这顿饭,我买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聿白和婆婆。
我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猩红的颜色,像血。
“但是,我有个条件。”
“从今天起,我和周聿白的婚姻里,取消AA制。”
“我们是夫妻,不是合租的室友。我们的财产是共同的,责任也是共同的。我可以承担他的一切,前提是,他也必须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周聿白身上。
“包括他的工资卡,他的所有账户密码,他的人,和他的心。”
“如果做不到,”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份违约的账单,就不仅仅是这顿饭了。”
我说完,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然后,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来服务员。
“买单。”
刷卡,签字,一气呵成。
十二万,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为这场可笑的婚姻,买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单。
做完这一切,我拿起包,看也不看身后呆若木鸡的一家人,径直走出了包厢。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空气清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终于散去了一些。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
是小安。
“林小姐。”她怯生生地叫我。
是我约她来的。
在查到她信息的第一时间,我就给她发了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辱骂。
我只说:“我是周聿白的妻子,我想和你谈谈。”
她答应了。
“上车吧。”我说。
我们去了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她给我点了一杯柠檬水,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
“他都告诉我了。”她搅动着咖啡,不敢看我。
“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你们要离婚了。”
我笑了。
男人在处理这种事情时,说辞总是惊人地一致。
“在你眼里,周聿白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很好。很温柔,很会照顾人。工作上很有能力,但私下里,又像个需要人疼爱的大男孩。”
“他跟我说,他在家里很压抑。他说他的婚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洞,在一点点吸干他所有的能量。”
“他说,和我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明亮的。”
明亮。
多好的一个词。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她说的,或许都是真心话。
周聿白在她面前,一定展现了自己最好的一面。
成熟,体贴,又带着一丝破碎感。
足以让任何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心生爱怜。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为什么结婚?”我问。
她摇摇头。
“我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七年。从校服到婚纱,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我们有过很美好的时光。他会为了给我买一张演唱会门票,在网吧刷一夜的票。我也会为了给他过生日,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他的城市。”
“我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直到结婚。”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妈妈,也就是我婆婆,是一个非常强势,控制欲极强的人。她给我们定了AA制的规矩。周聿白反抗过,但失败了。”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天平,什么都要计算得清清楚楚。感情,也在这种计算中,被慢慢磨损。”
“我们开始吵架,为了一笔电费,为了一次家庭聚餐谁该出钱。他觉得我太计较,我觉得他不作为。”
“后来,我们开始备孕。两年,试了各种方法,都没有结果。医生说,是我身体的问题。”
“那段时间,是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开始频繁地出差,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想,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你出现的吧。”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小安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说。”我看着她,“他只会告诉你,他婚姻不幸,妻子冷漠,他需要温暖,需要被拯救。”
“因为在你们的故事里,他需要扮演一个受害者,而你,是那个拯救他的仙女。”
“可现实是,他只是一个在婚姻里遇到问题,却选择逃避,选择用另一种错误来掩盖错误的懦夫。”
小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砸进黑色的咖啡里,没有声音。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
又是这三个字。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需要对得起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小安,你还年轻,很美好。你不该把自己的感情,浪费在一个已婚男人编织的谎言里。”
“他今天可以为了所谓的‘明亮’背叛我,明天也同样可以为了别的什么,抛弃你。”
“一个男人的担当,不是看他在热恋时能为你做什么,而是看他在婚姻的琐碎和压力面前,选择承担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十二万。是我今天,为他那场可笑的生日宴买的单。”
“我把它给你。不是补偿,也不是封口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个男人为你花的钱,不一定代表爱。但一个男人,把他婚姻里最不堪的账单让你来背,那一定不是爱。”
“离开他,也离开这座城市。用这笔钱,去开始你自己的,真正明亮的人生。”
她看着那张卡,泪流满面。
最终,她没有收。
她只是站起来,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林小姐。也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咖啡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知道,她会离开的。
因为我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女孩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体面。
我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直到周聿白打来电话。
他在酒店门口等我。
我回去的时候,生日宴早已散场。
金碧辉煌的大厅,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和满室的冷清。
婆婆和周聿白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好看。
见我进来,婆婆“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周聿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们回家吧。”他说。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空气,凝重得像要结冰。
回到家,我脱下高跟鞋,走进客厅。
“坐。”我对周聿白说。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他问。
“婚内忠诚协议。”
他愣住了,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从即日起,周聿白所有收入上交,由我统一管理。家庭开支由我负责,他每月可以领取定额的零花钱。
第二,周聿白必须断绝与所有不正当关系的联系。手机24小时为我开放,随时接受检查。
第三,若再次发现周聿白有任何不忠行为,他将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并且,需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五百万。
协议的最后,是我的签名。
龙飞凤舞,笔锋锐利。
“你这是……”周聿白的声音在发抖,“你在羞辱我。”
“不,”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是在给你机会。”
“周聿白,我们的婚姻,就像这个家里的灯泡,它坏了。以前,我们都假装看不见,摸黑走路,磕磕绊绊。现在,我不想再假装了。”
“要么,我们一起把它修好。换上新的线路,拧上更亮的灯泡,让这个家重新亮起来。”
“要么,我们就彻底把它拆了,一拍两散。”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签,或者不签。”
我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不再看他。
我知道,这份协议,对他而言,是屈辱的,是不平等的。
但这是他应付的代价。
信任一旦被打破,想要重建,就必须用最严苛的条款,最冰冷的规则。
我不是在报复,我是在自救。
也是在救我们这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婚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他拿起笔。
在签名栏上,写下了“周聿白”三个字。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颤抖。
签完,他把协议推给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林晚,”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这样,你就会开心一点吗?”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收起协议,放进包里。
“从明天开始,我们重新开始。”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周聿白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他做好的早餐。
旁边,是他的钱包,里面有他所有的银行卡。
还有一张纸条。
“密码都是你的生日。老婆,对不起。”
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他发来的,所有社交软件和支付账户的密码。
中午,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先是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好歹,让她在亲戚面前丢尽了脸。
然后,开始哭诉,说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现在被我管得像个犯人。
我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等她骂累了,哭够了,我才开口。
“妈,周聿白是您的儿子,但他也是我的丈夫。”
“以前,您是这个家的掌舵人。但现在,这艘船,该由我和他自己来开。”
“至于您,”我说,“您年纪大了,该去跳跳广场舞,旅旅游,享受一下自己的晚年生活了。”
“我们的事,您不用再操心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
但我也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退让半分。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把周聿白所有卡里的钱,都转到了我的账户上。
然后,我给他留了一张副卡,设置了消费限额。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冷酷的财务总管。
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
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
把一段感情,经营成一场精密的计算和监控。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能让我感到安全的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周聿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
他开始学着做我喜欢吃的菜,虽然味道总是不尽如人意。
他会记得给我买新上市的水果,会在我生理期的时候给我熬红糖姜茶。
他不再玩手机,不再有应酬。
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我。
我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逛超市。
他会抢着拎最重的东西,会记得我爱吃的零食品牌。
他用行动,一点点地,试图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痕。
他的零花钱,他一分都没动过。
他说,他要攒起来,给我买礼物。
有一次,我看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走过去,他没有躲闪。
屏幕上,是小安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在海边的照片,配文是:新的开始。
定位在三亚。
“她走了。”他说,语气平静。
“嗯。”我应了一声。
“是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的人,是我。”我纠正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我对不起你。”
他删掉了小安所有的联系方式。
当着我的面,删得干干净净。
我们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甚至,比以前更“正常”。
没有了AA制的隔阂,周聿白开始承担起一个丈夫该承担的责任。
他会主动上交工资,会和我商量家里的每一笔大额开销。
他开始真正地,把我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
婆婆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想挑点事端。
但周聿白都挡在了我前面。
他会告诉他妈:“妈,这是我跟林晚的家,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做主。”
婆婆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而归。
我看着周聿白的侧脸,看着他为了维护我,第一次和他母亲正面抗衡。
我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或许,时间真的是最好的解药。
它可以抚平伤口,也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我开始尝试着,重新去相信他。
我不再每天检查他的手机。
我开始回应他的拥抱和亲吻。
我甚至在想,等这件事彻底过去,我们可以再去医院看看,或许,我们还能有自己的孩子。
生活,好像真的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像一颗被榨干的柠檬,虽然酸涩,但加了糖和水,也能变成一杯可口的柠檬水。
直到那天。
我生日。
周聿白提前很久就开始准备。
他订了我最喜欢的餐厅,给我买了早就看中的项链。
他说,要给我补过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日。
那天晚上,气氛很好。
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时的趣事,到对未来的规划。
他握着我的手,眼睛里,是我久违了的,熟悉的温柔和爱意。
“老婆,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他说。
“也谢谢你,愿意为了我改变。”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
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以为,那道裂痕,已经被我们用时间和努力,填补得天衣无缝。
吃完饭,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微凉,月色很好。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直到我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五个字。
“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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