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闺蜜挂了电话,周明中正好抽完烟回到卧室。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掀开被子上床。
灯光下,我才注意到,
尽管我们都到了退休的年纪,他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身材没怎么发福,头发乌黑,脸上皱纹也浅。
岁月似乎十分优待他。
可我呢?
白发已经快多过黑发,满脸都是皱纹,身材因为常年劳累有些走样。
或许,优待他的从来不是岁月,是我。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其实我见过李月华。
在某个民生节目,她是被采访的“独立女性代表”。
电视里的她,穿着质地考究的套装,妆容精致,谈吐自信得体。
我当时还指着电视,半是羡慕半是感慨地对周明中说:
“你看人家,活得多精彩,我也想成为这样独立有本事的女人。”
那时周明中是什么反应?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语气平常:
“那种都是家里有底子,或者有贵人帮衬的。咱们不跟人比这个,你把咱家操持好,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我当时还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情话有点不好意思,心里那点羡慕也被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分明是骄傲。
骄傲电视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有他一份功劳。
而我,靠着每月的五千块,埋头在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兼职里,活成了只知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你在看什么?”
周明中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往常这种时候,我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找个话题缓和气氛,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做了。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摆弄手机,屏幕上是闺蜜刚发过来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一些初步条款。
手机太旧了,屏幕已经开始模糊。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周明中。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我的手机,随手扔在床尾。
“林静!你还有完没完?”
“咱们在一起三十年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看重钱的女人!为了一点钱,家都不要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固执地认为,我的愤怒都只是因为钱。
我倒是希望自己真是他说的那种只看重钱的女人,
那样,至少这三十年的苦,或许我就不用经历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周明中,我们离婚。我是认真的。”
听到我再次提起离婚,周明中彻底生气:
“离什么婚?!你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用离婚来威胁我?”
“我告诉你,这招没用!真离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单位里、亲戚朋友面前,我还做不做人?”
“儿子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你这当妈的,存心让孩子在亲家面前丢脸是不是?”
他急了,可字字句句,关心的都是他自己的面子,儿子的面子。
我的感受,不值一提。
一股强烈的悲愤冲上来。
我坐直身体,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周明中,这三十年,我为了这个家做过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爸做心脏搭桥那十二万,是我把婚前攒的嫁妆钱、再加上熬夜接了三家公司的账目才凑齐的。”
“儿子念重点高中那年,择校费要五万,是我把单位买断工龄的钱全填了进去,连给自己留条后路的钱都没剩。”
“这些年来,家里所有大的开销,哪一笔不是我咬着牙补上的窟窿?”
卧室门被推开了。
周然应该是被争吵声引来的,他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认同。
“妈!你闹够了没有?”
“你对家里有付出,但这就能成为你现在要挟爸爸的理由吗?”
“果然无论从哪方面比你都比不过月华阿姨,活该你现在活成这样!”
他的话像冰水浇下。
我看着这张酷似周明中年轻时的脸,
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外孙。
七岁那年,儿子周然得了肺炎,我联系不上周明中
借遍了所有亲朋,最后还差两百块的手术费。
我妈瞒着我,卖掉了给她续命的野山参。
最后,孩子出院了,她却因为心衰加重,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现在看来不管是她的牺牲还是我的付出,都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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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每次争吵过后,摔门离去的总是他们。
这一次,我主动走出了家门。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很快陷入了沉睡。
在梦里,我似乎又陷入了那个痛苦的时刻。
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护士一遍遍催促缴费的声音。
失联的丈夫,和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孩子好了,母亲没了。
丈夫“出差”归来,风尘仆仆,满脸愧疚。
他说他是为了多赚点手术费,接了外地一个紧急项目,那边信号不好。
我信了。
我甚至心疼他,觉得我们是一对在风雨里相互扶持、被生活苛待的苦命夫妻。
却没想到,我那个一直老实的丈夫,每个月拿着两万的工资,
不肯为自己儿子拿出一分钱,却愿意用一万五去丰富别的女人的生活。
三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注定失去一个亲人的痛苦里。
噩梦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显示是“婆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小静啊,妈知道你心里苦,明中这事……是他对不起你。”
“可你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三十年夫妻,孩子都这么大了。”
“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眼,糊涂点过,对谁都好,家也能保住不是?”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妈,李月华这个人,您早就知道,对吗?”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几秒钟后,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从我嫁进周家起,就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闺女”的老人;
这个在我每次和周明中有矛盾时,总是先训斥周明中,毫不犹豫的站在我这边的好婆婆。
原来也是这场漫长骗局里,心照不宣的看客之一。
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
这部用了多年旧手机,电池早就不行了,经常自动关机。
睡意彻底消散。
我靠在床头充上电,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里面是我这些年勉强攒下的几万块钱,以及昨天周明中“施舍”般转来的一万。
天亮后,我来到商场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
从前我也想过换个新的,但是年纪大了对电子产品难免有点畏惧,
我想要儿子帮忙。
儿子当时撇撇嘴说:
“妈,你都这岁数了,手机能打电话发微信就行了,买那么好纯属浪费,你又不会用。”
现在,文字终于清晰,视频软件也不再卡顿。
不过三千块而已。
原来我之前吃过的苦,真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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